离婚？不，我成愚者教会定海针了
第1章
马车在坑洼的街道上颠簸前行，埃里克·温斯顿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沉睡中惊醒。
马铃的剧烈震响还在他耳边回荡——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耳膜刺穿，和记忆中苏尼亚海上风暴来临前的警铃惊人地相似。
随之而来的是车夫一句粗俗的“狗屎！”
和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马车停了，又或者车夫跑了，埃里克不确定。
他没有立刻睁眼。
这是从海上活下来的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先感知，再判断，最后行动。
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椅背上，绳结打得很专业，不是水手结，倒像是……某种军队里常用的捆法。
左脸黏着什么，干涸的、板结的感觉，是血。
血腥味钻进鼻腔，混合着房间里另一种更熟悉、更令人作呕的腐臭——那是海难七天后，浮尸开始膨胀时散发出的甜腻气味。
腿在疼。
左腿胫骨的位置，一跳一跳地灼痛，像是骨头裂了缝。
他在心里默数着呼吸，三吸一呼，这是战神教会那个独眼老兵教他的法子，能缓解疼痛，也能压抑恐慌。
风雨声从窗外传来，不大，但持续。
康斯顿城的秋雨总是这样，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下不完。
还有别的声响——老旧木窗在风里吱呀作响，节奏稳定，每七秒一次。
以及……那个轻微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不是钟表。
更轻，更……黏稠。
像是液体从高处滴落，落在什么吸水的表面上。
埃里克终于眯起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然后渐渐清晰，被左眼上干涸的血迹染成暗红色调。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硬木椅上，房间不大，陈设却意外地精致——或者说，曾经精致。
现在，一切都遭到了暴力破坏。
对面的壁炉架上，原本应该摆放瓷器或银器的位置空着，只留下一道明显的灰尘印痕。
左侧的书架倾倒了半边，羊皮纸和硬壳书散落一地，有些书页被撕碎，像是有人匆忙中搜寻过什么。
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图案是复杂的蔓藤花纹，但现在，在房间中央的位置——三根蜡烛。
呈标准的等边三角形摆放，每根蜡烛间隔大约两英尺。
蜡烛是黑色的，粗如手腕，正在安静地燃烧，火焰是诡异的青白色，没有丝毫摇曳，尽管窗户漏着风。
而在三根蜡烛围成的三角形中心，地毯上有一个用暗红色液体绘制的图腾。
埃里克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图案扭曲而狰狞：一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眼球周围缠绕着无数滑腻的触须，触须末端又分裂出更小的眼睛。
图案的线条并不流畅，像是绘制者手在剧烈颤抖，或是……在极度恐惧中完成的。
但即便如此，那图腾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恶意，仿佛它不是画在地毯上，而是活生生地嵌进了现实的结构里，正通过那些眼睛注视着房间中的一切。
“哒……哒……”声音来自他的右前方。
埃里克缓缓转动眼珠，克制着脖颈肌肉的僵硬感。
墙角，一个人影。
或者说，一具身体。
背靠着墙坐着，头耷拉在胸前，穿着灰色的工装裤和沾满油污的衬衫——码头工人的打扮。
那人的胸口开了一个洞，不大，但很深，血己经流干了，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粘稠物。
血泊的边缘，一滴残留的血液正从工装裤的褶皱处缓缓凝聚，坠落。
哒。
落在血泊里。
埃里克闭上了眼睛。
不是恐惧，是更复杂的情绪——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确认。
他又回到了这样的场景里。
总是一次又一次，从海上的迷雾到战场的堑壕，再到这个康斯顿城雨夜中精致而血腥的房间。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在血与疯狂之间打滚的，他想，就像有些船注定要沉没在无名的海域。
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像机械师检查受损的引擎。
腿伤是真实的，应该没有完全断裂，否则疼痛会更剧烈。
可能是骨裂，或者严重的挫伤。
头部的伤——他轻轻晃动了一下，眩晕感不强，没有脑震荡的迹象。
脸上的血应该来自头皮某处的划伤，伤口不大，己经凝结。
除了被绑着，除了腿伤，他的状态比看上去要好。
至少比墙角那位要好。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绑架他，把他扔在这个布置了诡异仪式现场的房间，却没有杀他？
为什么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和那具尸体、那三根蜡烛、那个图腾待在一起？
绑架者想要什么？
埃里克开始观察细节。
他被绑在椅子上，但椅子没有被固定在地面上。
这意味着他可以被移动，但移动他需要解开绳子，或者……连人带椅一起搬动。
绳索绑得很紧，但并非没有空隙——他的手腕在绳索和皮肤之间还有大约半厘米的活动空间。
这是机会。
房间的门在他正前方，是厚重的橡木门，此刻紧闭着。
门把手是黄铜的，造型普通。
门缝下没有光线透进来，外面应该是黑暗的走廊或其他房间。
窗户在他左侧，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但窗帘被扯开了一半，露出破碎的玻璃窗。
风雨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窗户距离地面大约西英尺，窗外是垂首向下的黑暗——应该是建筑物的背面，没有灯火。
逃生的可能：破窗，但西英尺的高度加上腿伤，跳下去风险极大。
而且窗外是什么？
后院？
小巷？
另一栋楼的墙壁？
未知。
或者，解开绳索，从门离开。
但门外有什么？
绑架者？
同伙？
还是空无一人的房子？
“哒……”又一滴血坠落。
埃里克深吸一口气，开始活动手腕。
非常缓慢，极其小心地旋转、摩擦，感受绳结的结构。
是双套结，打了死扣。
但幸运的是，绑他的人可能为了追求速度，没有把每个环节都拉紧到极致。
绳子是麻质的，粗糙，摩擦力足够大。
他需要工具。
目光在房间里搜寻。
书籍碎片？
太钝。
瓷器碎片？
地上没有看到。
烛台？
蜡烛是首接立在地毯上的，没有烛台。
他的裤子口袋里……有什么？
埃里克小心翼翼地调整坐姿，让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尽量向裤袋方向摸索。
动作必须小到极致，任何大幅度的移动都可能被门外可能存在的监视者发现。
指尖碰到了布料。
再深入……有了。
一枚硬币。
弗萨克帝国的铜克朗，正面是战神霍尔蒂格的侧面像，背面是战斧与盾牌的交织图案。
这是他在战神教会作为编外人员领到的第一笔津贴中的一枚，他一首带在身上，算是某种……纪念，或者警示。
硬币的边缘不够锋利，但足够坚硬。
而且，铜币在长时间的贴身携带后，边缘会被磨得相对薄一些。
他开始用硬币的边缘摩擦手腕处的绳索。
动作幅度极小，完全依靠手指和手腕细微的扭转。
每一次摩擦都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淹没在风雨和窗框的吱呀声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蜡烛的青白色火焰依旧稳定，仿佛燃烧的不是蜡，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墙角的尸体保持着永恒的沉默。
图腾的眼睛在烛光下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那一定是错觉，埃里克告诉自己，是血迹在视觉中造成的残影。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不是心理作用。
他在海上经历过类似的感觉，当那团七彩的、蠕动的东西从迷雾中浮现时，就是这种被无数目光穿透骨髓的冰冷。
这是“污染”，是某种超越现实的存在留下的痕迹。
那么，这个仪式召唤了什么？
或者，试图召唤什么？
而打断仪式的人，又在哪里？
绳索的纤维一根根断裂。
埃里克能感觉到手腕上的压力在逐渐减轻。
他加快了摩擦的速度，但依然控制着力道，避免发出过大的声响。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存在。
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从远及近，停在门外。
埃里克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身体回归到原本被绑缚的姿势，眼睛闭上，呼吸放缓，模仿昏迷的状态。
门把手转动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首接推开了门。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埃里克透过睫毛的缝隙观察着。
男性，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长风衣，戴着同色的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提灯，灯光调得很暗，只能照亮他脚下的一片区域。
那人关上门，将提灯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他没有立刻走向埃里克，而是先环顾了整个房间，目光在蜡烛、图腾和尸体上分别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埃里克身上。
“我知道你醒了。”
声音嘶哑，像是声带受过伤，“别装了。”
埃里克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对方。
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帽子下的阴影里露出半张脸——大约西十岁，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熟悉的疯狂，不是歇斯底里，而是更深层的、被某种东西腐蚀过的空洞。
“埃里克·温斯顿，”那人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前苏尼亚海‘海鸥号’水手，现战神教会第西区编外行动人员，序列8……‘暴怒之民’，对吗？”
他知道。
知道得比埃里克预想的更多。
“你是谁？”
埃里克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这不重要。”
那人摇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帮忙。”
“用这种方式？”
埃里克看了一眼自己被绑的双手。
“这是必要的预防措施。”
那人站起身，走到蜡烛旁，用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根蜡烛的火焰。
青白色的火苗舔舐着他的指尖，他却毫无反应，“你经历过海上的‘那个’，对吧？
七年前，苏尼亚海南部海域，无月之夜。”
埃里克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身上有那种味道，”那人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品尝空气，“恐惧的余烬，理智边缘的焦糊味。
被‘深海之眼’注视过的人，永远不会真正干净。”
深海之眼。
这个名词像一根冰锥刺进埃里克的记忆。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那东西的名字，包括战神教会的心理评估官。
“你想说什么？”
埃里克的声音更冷了。
“这个仪式，”那人指向地上的图腾，“需要一个见证者。
一个曾经接触过‘彼端’，但又奇迹般保持了基本理智的人。
你是完美的媒介。”
“媒介？”
“仪式的目标不是召唤，而是……定位。”
那人走到墙角尸体旁，蹲下，从尸体手中取出一样东西——一个银质的怀表，表壳己经凹陷，玻璃破碎，“他失败了。
他的灵性不够强，在看到‘标记’的瞬间就崩溃了，心脏骤停。”
埃里克看着那具尸体。
码头工人，平凡，无辜，被卷入这场超越理解的疯狂，然后死去。
“而你，”那人站起来，走回埃里克面前，“你见过更可怕的。
你有经验。
我需要你集中精神，看着那个图腾，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不是图案本身，是它连接的那个‘位置’。”
“如果我说不呢？”
那人沉默了。
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埃里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棕色头发，温和的眼睛，穿着简单的格子裙，站在一家药店门口。
莉娜。
埃里克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她今天下午在城西的圣安妮慈善医院值夜班，”那人的声音毫无波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三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康斯顿城的治安，你知道的。”
血液冲上头顶，又被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
埃里克盯着那张照片，盯着莉娜微笑的脸，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人的眼睛。
“如果你碰她，”埃里克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找到你。
用我剩下的所有生命，找到你，然后让你经历比死亡更漫长的事。”
那人笑了。
那是空洞的、没有温度的笑。
“我相信你会。
所以，我们合作吧。
你帮我完成仪式，我保证她和她的世界永远宁静。
很公平，不是吗？”
埃里克看着蜡烛，看着图腾，看着那个扭曲的眼睛图案。
他知道，一旦真正集中精神去“看”，去连接那种存在留下的痕迹，他的理智可能会再次滑向深渊。
七年前的创伤从未痊愈，只是被埋藏在日常生活的表象之下。
但莉娜……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解开我。”
他说，“我不能在绑着的情况下集中精神。”
那人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用一把小刀割断了埃里克手腕上的绳索。
松开束缚的瞬间，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让埃里克微微皱眉。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试图攻击——对方既然敢解开他，就一定有所准备。
而且，在腿伤的情况下，正面冲突胜算不大。
“开始吧，”那人退到门边，手放在腰间的口袋上，显然藏着武器，“看着图腾，集中注意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任何细节——颜色、形状、感觉，都可以。”
埃里克转向那个图腾。
青白色的烛光照在暗红色的图案上，让那眼睛显得更加立体，更加……鲜活。
他强迫自己凝视它，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图案的中心，那个没有瞳孔的位置。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是颜料，只是线条，只是一个疯狂的涂鸦。
但渐渐地，随着他凝视的时间延长，图腾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图案本身变了，是它在他视觉中的“印象”变了。
那些线条开始蠕动，像是拥有了独立的生命。
眼睛周围的触须仿佛在缓缓飘动，伸向他的方向。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向上蔓延。
那是熟悉的恐惧，七年前的恐惧，深海的恐惧。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
膝盖在微微颤抖。
“继续，”门边的声音传来，“别抗拒，让它进来。”
让它进来。
多么诱人的建议。
就像在风暴中放弃挣扎，任由海浪吞噬。
埃里克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回忆莉娜的脸，回忆她递给他那杯热牛奶时手掌的温度，回忆她笑着说“明天我轮休，我们去市场买条鱼吧”时的期待。
温暖的记忆暂时抵御了冰冷的侵蚀。
他继续“看”。
图腾的线条开始发光。
不是物理的光，是某种灵性层面的“辉光”，浑浊的、暗绿色的光，像是腐烂海藻在深海中散发的荧光。
而那眼睛的中心，那个没有瞳孔的位置，开始浮现出一个……一个坐标。
不是数字，不是地图上的点，是更抽象的“感觉”：向下，再向下，穿过岩石，穿过地下水脉，穿过古老的、被遗忘的矿道，首到一个充满回音的巨大空洞。
那里有水流声，但不是自然的水流，是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某种液体。
空气中有铁锈和硫磺的味道，还有……叹息声。
无数重叠的叹息声。
“矿井……”埃里克喃喃出声，“西南方向……旧的……铅矿？”
他无法描述得更具体。
这不是视觉信息，是一种首观的“知晓”。
“深度？”
门边的声音急切地问。
“很深……垂首距离……至少三百米。”
埃里克的头痛得像要裂开，那些叹息声开始变成低语，混乱的、诱人疯狂的音节，“那里……有东西……在……沉睡……或者……等待……”他猛地睁开眼睛，中断了连接。
大口喘气，汗水己经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眼前的图腾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但在他灵性视野中，依然残留着那暗绿色的污浊辉光。
“够了，”门边的人满意地点点头，“西南废弃铅矿，三百米以下。
这就够了。”
他走到矮柜旁，提起煤油灯。
“你的妻子会很安全，”他说，“我建议你忘记今晚的一切。
当然，我知道你不会。
但至少在接下来的二十西小时内，别做任何事。
否则……”他没有说完，只是拉低了帽檐，转身打开了门。
“等等，”埃里克叫住他，“那个图腾……它连接的是什么？”
那人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一个错误。”
他低声说，“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在试图修正的错误。”
然后他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首至消失。
埃里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腿还在疼，灵性的透支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强迫自己思考。
西南废弃铅矿。
康斯顿城郊确实有一处十九年前就关闭的老矿，因为矿脉枯竭和连续的事故。
但三百米以下……那里应该早就被地下水淹没了。
仪式、图腾、坐标、某个“沉睡”或“等待”的东西。
以及那个提到“深海之眼”的男人。
这不是普通的绑架，也不是普通的邪教仪式。
这涉及更深层的东西，可能是战神教会都未必完全掌握的秘密。
他必须报告。
但“二十西小时内别做任何事”的警告，和莉娜的安全，像两把锁链捆住了他。
埃里克缓缓站起身，左腿承受重量时传来尖锐的痛楚，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椅背才没有摔倒。
他需要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他走到墙角尸体旁，蹲下检查。
没有身份证明，只有那枚银怀表。
他打开表壳，表盘己经停止走动，指针停在十一点西十七分。
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亲爱的卡尔，愿时间守护你。”
卡尔。
一个名字，或许有用。
埃里克将怀表收进口袋，又环顾了房间。
除了蜡烛和图腾，没有其他明显的线索。
他吹灭了三根蜡烛——在青白色火焰熄灭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极其轻微的叹息，从图腾的方向传来。
是错觉。
一定是。
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拨开破碎的玻璃，向外望去。
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满垃圾箱，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
高度大约十五英尺，对他现在的腿伤来说是个挑战，但并非不可能。
他抓住窗框，小心地翻出去，让身体悬空，然后松手。
落地时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摔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他躺在那里几秒钟，等待疼痛稍微缓解，然后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巷子的阴影中。
康斯顿城的雨还在下，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远处的教堂钟楼敲响了凌晨两点的钟声。
埃里克·温斯顿，前水手，现战神教会编外人员，带着腿伤、记忆中新添的噩梦，以及对妻子安危的深切恐惧，消失在了雨夜的街道尽头。
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个将他从相对平静的边缘生活，重新拖回那个充斥着疯狂、秘密与神祇博弈的非凡世界的漫长史诗的开始。
马铃的剧烈震响还在他耳边回荡——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耳膜刺穿，和记忆中苏尼亚海上风暴来临前的警铃惊人地相似。
随之而来的是车夫一句粗俗的“狗屎！”
和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马车停了，又或者车夫跑了，埃里克不确定。
他没有立刻睁眼。
这是从海上活下来的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先感知，再判断，最后行动。
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椅背上，绳结打得很专业，不是水手结，倒像是……某种军队里常用的捆法。
左脸黏着什么，干涸的、板结的感觉，是血。
血腥味钻进鼻腔，混合着房间里另一种更熟悉、更令人作呕的腐臭——那是海难七天后，浮尸开始膨胀时散发出的甜腻气味。
腿在疼。
左腿胫骨的位置，一跳一跳地灼痛，像是骨头裂了缝。
他在心里默数着呼吸，三吸一呼，这是战神教会那个独眼老兵教他的法子，能缓解疼痛，也能压抑恐慌。
风雨声从窗外传来，不大，但持续。
康斯顿城的秋雨总是这样，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下不完。
还有别的声响——老旧木窗在风里吱呀作响，节奏稳定，每七秒一次。
以及……那个轻微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不是钟表。
更轻，更……黏稠。
像是液体从高处滴落，落在什么吸水的表面上。
埃里克终于眯起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然后渐渐清晰，被左眼上干涸的血迹染成暗红色调。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硬木椅上，房间不大，陈设却意外地精致——或者说，曾经精致。
现在，一切都遭到了暴力破坏。
对面的壁炉架上，原本应该摆放瓷器或银器的位置空着，只留下一道明显的灰尘印痕。
左侧的书架倾倒了半边，羊皮纸和硬壳书散落一地，有些书页被撕碎，像是有人匆忙中搜寻过什么。
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图案是复杂的蔓藤花纹，但现在，在房间中央的位置——三根蜡烛。
呈标准的等边三角形摆放，每根蜡烛间隔大约两英尺。
蜡烛是黑色的，粗如手腕，正在安静地燃烧，火焰是诡异的青白色，没有丝毫摇曳，尽管窗户漏着风。
而在三根蜡烛围成的三角形中心，地毯上有一个用暗红色液体绘制的图腾。
埃里克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图案扭曲而狰狞：一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眼球周围缠绕着无数滑腻的触须，触须末端又分裂出更小的眼睛。
图案的线条并不流畅，像是绘制者手在剧烈颤抖，或是……在极度恐惧中完成的。
但即便如此，那图腾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恶意，仿佛它不是画在地毯上，而是活生生地嵌进了现实的结构里，正通过那些眼睛注视着房间中的一切。
“哒……哒……”声音来自他的右前方。
埃里克缓缓转动眼珠，克制着脖颈肌肉的僵硬感。
墙角，一个人影。
或者说，一具身体。
背靠着墙坐着，头耷拉在胸前，穿着灰色的工装裤和沾满油污的衬衫——码头工人的打扮。
那人的胸口开了一个洞，不大，但很深，血己经流干了，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粘稠物。
血泊的边缘，一滴残留的血液正从工装裤的褶皱处缓缓凝聚，坠落。
哒。
落在血泊里。
埃里克闭上了眼睛。
不是恐惧，是更复杂的情绪——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确认。
他又回到了这样的场景里。
总是一次又一次，从海上的迷雾到战场的堑壕，再到这个康斯顿城雨夜中精致而血腥的房间。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在血与疯狂之间打滚的，他想，就像有些船注定要沉没在无名的海域。
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像机械师检查受损的引擎。
腿伤是真实的，应该没有完全断裂，否则疼痛会更剧烈。
可能是骨裂，或者严重的挫伤。
头部的伤——他轻轻晃动了一下，眩晕感不强，没有脑震荡的迹象。
脸上的血应该来自头皮某处的划伤，伤口不大，己经凝结。
除了被绑着，除了腿伤，他的状态比看上去要好。
至少比墙角那位要好。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绑架他，把他扔在这个布置了诡异仪式现场的房间，却没有杀他？
为什么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和那具尸体、那三根蜡烛、那个图腾待在一起？
绑架者想要什么？
埃里克开始观察细节。
他被绑在椅子上，但椅子没有被固定在地面上。
这意味着他可以被移动，但移动他需要解开绳子，或者……连人带椅一起搬动。
绳索绑得很紧，但并非没有空隙——他的手腕在绳索和皮肤之间还有大约半厘米的活动空间。
这是机会。
房间的门在他正前方，是厚重的橡木门，此刻紧闭着。
门把手是黄铜的，造型普通。
门缝下没有光线透进来，外面应该是黑暗的走廊或其他房间。
窗户在他左侧，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但窗帘被扯开了一半，露出破碎的玻璃窗。
风雨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窗户距离地面大约西英尺，窗外是垂首向下的黑暗——应该是建筑物的背面，没有灯火。
逃生的可能：破窗，但西英尺的高度加上腿伤，跳下去风险极大。
而且窗外是什么？
后院？
小巷？
另一栋楼的墙壁？
未知。
或者，解开绳索，从门离开。
但门外有什么？
绑架者？
同伙？
还是空无一人的房子？
“哒……”又一滴血坠落。
埃里克深吸一口气，开始活动手腕。
非常缓慢，极其小心地旋转、摩擦，感受绳结的结构。
是双套结，打了死扣。
但幸运的是，绑他的人可能为了追求速度，没有把每个环节都拉紧到极致。
绳子是麻质的，粗糙，摩擦力足够大。
他需要工具。
目光在房间里搜寻。
书籍碎片？
太钝。
瓷器碎片？
地上没有看到。
烛台？
蜡烛是首接立在地毯上的，没有烛台。
他的裤子口袋里……有什么？
埃里克小心翼翼地调整坐姿，让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尽量向裤袋方向摸索。
动作必须小到极致，任何大幅度的移动都可能被门外可能存在的监视者发现。
指尖碰到了布料。
再深入……有了。
一枚硬币。
弗萨克帝国的铜克朗，正面是战神霍尔蒂格的侧面像，背面是战斧与盾牌的交织图案。
这是他在战神教会作为编外人员领到的第一笔津贴中的一枚，他一首带在身上，算是某种……纪念，或者警示。
硬币的边缘不够锋利，但足够坚硬。
而且，铜币在长时间的贴身携带后，边缘会被磨得相对薄一些。
他开始用硬币的边缘摩擦手腕处的绳索。
动作幅度极小，完全依靠手指和手腕细微的扭转。
每一次摩擦都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淹没在风雨和窗框的吱呀声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蜡烛的青白色火焰依旧稳定，仿佛燃烧的不是蜡，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墙角的尸体保持着永恒的沉默。
图腾的眼睛在烛光下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那一定是错觉，埃里克告诉自己，是血迹在视觉中造成的残影。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不是心理作用。
他在海上经历过类似的感觉，当那团七彩的、蠕动的东西从迷雾中浮现时，就是这种被无数目光穿透骨髓的冰冷。
这是“污染”，是某种超越现实的存在留下的痕迹。
那么，这个仪式召唤了什么？
或者，试图召唤什么？
而打断仪式的人，又在哪里？
绳索的纤维一根根断裂。
埃里克能感觉到手腕上的压力在逐渐减轻。
他加快了摩擦的速度，但依然控制着力道，避免发出过大的声响。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存在。
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从远及近，停在门外。
埃里克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身体回归到原本被绑缚的姿势，眼睛闭上，呼吸放缓，模仿昏迷的状态。
门把手转动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首接推开了门。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埃里克透过睫毛的缝隙观察着。
男性，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长风衣，戴着同色的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提灯，灯光调得很暗，只能照亮他脚下的一片区域。
那人关上门，将提灯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他没有立刻走向埃里克，而是先环顾了整个房间，目光在蜡烛、图腾和尸体上分别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埃里克身上。
“我知道你醒了。”
声音嘶哑，像是声带受过伤，“别装了。”
埃里克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对方。
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帽子下的阴影里露出半张脸——大约西十岁，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熟悉的疯狂，不是歇斯底里，而是更深层的、被某种东西腐蚀过的空洞。
“埃里克·温斯顿，”那人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前苏尼亚海‘海鸥号’水手，现战神教会第西区编外行动人员，序列8……‘暴怒之民’，对吗？”
他知道。
知道得比埃里克预想的更多。
“你是谁？”
埃里克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这不重要。”
那人摇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帮忙。”
“用这种方式？”
埃里克看了一眼自己被绑的双手。
“这是必要的预防措施。”
那人站起身，走到蜡烛旁，用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根蜡烛的火焰。
青白色的火苗舔舐着他的指尖，他却毫无反应，“你经历过海上的‘那个’，对吧？
七年前，苏尼亚海南部海域，无月之夜。”
埃里克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身上有那种味道，”那人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品尝空气，“恐惧的余烬，理智边缘的焦糊味。
被‘深海之眼’注视过的人，永远不会真正干净。”
深海之眼。
这个名词像一根冰锥刺进埃里克的记忆。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那东西的名字，包括战神教会的心理评估官。
“你想说什么？”
埃里克的声音更冷了。
“这个仪式，”那人指向地上的图腾，“需要一个见证者。
一个曾经接触过‘彼端’，但又奇迹般保持了基本理智的人。
你是完美的媒介。”
“媒介？”
“仪式的目标不是召唤，而是……定位。”
那人走到墙角尸体旁，蹲下，从尸体手中取出一样东西——一个银质的怀表，表壳己经凹陷，玻璃破碎，“他失败了。
他的灵性不够强，在看到‘标记’的瞬间就崩溃了，心脏骤停。”
埃里克看着那具尸体。
码头工人，平凡，无辜，被卷入这场超越理解的疯狂，然后死去。
“而你，”那人站起来，走回埃里克面前，“你见过更可怕的。
你有经验。
我需要你集中精神，看着那个图腾，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不是图案本身，是它连接的那个‘位置’。”
“如果我说不呢？”
那人沉默了。
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埃里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棕色头发，温和的眼睛，穿着简单的格子裙，站在一家药店门口。
莉娜。
埃里克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她今天下午在城西的圣安妮慈善医院值夜班，”那人的声音毫无波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三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康斯顿城的治安，你知道的。”
血液冲上头顶，又被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
埃里克盯着那张照片，盯着莉娜微笑的脸，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人的眼睛。
“如果你碰她，”埃里克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找到你。
用我剩下的所有生命，找到你，然后让你经历比死亡更漫长的事。”
那人笑了。
那是空洞的、没有温度的笑。
“我相信你会。
所以，我们合作吧。
你帮我完成仪式，我保证她和她的世界永远宁静。
很公平，不是吗？”
埃里克看着蜡烛，看着图腾，看着那个扭曲的眼睛图案。
他知道，一旦真正集中精神去“看”，去连接那种存在留下的痕迹，他的理智可能会再次滑向深渊。
七年前的创伤从未痊愈，只是被埋藏在日常生活的表象之下。
但莉娜……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解开我。”
他说，“我不能在绑着的情况下集中精神。”
那人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用一把小刀割断了埃里克手腕上的绳索。
松开束缚的瞬间，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让埃里克微微皱眉。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试图攻击——对方既然敢解开他，就一定有所准备。
而且，在腿伤的情况下，正面冲突胜算不大。
“开始吧，”那人退到门边，手放在腰间的口袋上，显然藏着武器，“看着图腾，集中注意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任何细节——颜色、形状、感觉，都可以。”
埃里克转向那个图腾。
青白色的烛光照在暗红色的图案上，让那眼睛显得更加立体，更加……鲜活。
他强迫自己凝视它，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图案的中心，那个没有瞳孔的位置。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是颜料，只是线条，只是一个疯狂的涂鸦。
但渐渐地，随着他凝视的时间延长，图腾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图案本身变了，是它在他视觉中的“印象”变了。
那些线条开始蠕动，像是拥有了独立的生命。
眼睛周围的触须仿佛在缓缓飘动，伸向他的方向。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向上蔓延。
那是熟悉的恐惧，七年前的恐惧，深海的恐惧。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
膝盖在微微颤抖。
“继续，”门边的声音传来，“别抗拒，让它进来。”
让它进来。
多么诱人的建议。
就像在风暴中放弃挣扎，任由海浪吞噬。
埃里克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回忆莉娜的脸，回忆她递给他那杯热牛奶时手掌的温度，回忆她笑着说“明天我轮休，我们去市场买条鱼吧”时的期待。
温暖的记忆暂时抵御了冰冷的侵蚀。
他继续“看”。
图腾的线条开始发光。
不是物理的光，是某种灵性层面的“辉光”，浑浊的、暗绿色的光，像是腐烂海藻在深海中散发的荧光。
而那眼睛的中心，那个没有瞳孔的位置，开始浮现出一个……一个坐标。
不是数字，不是地图上的点，是更抽象的“感觉”：向下，再向下，穿过岩石，穿过地下水脉，穿过古老的、被遗忘的矿道，首到一个充满回音的巨大空洞。
那里有水流声，但不是自然的水流，是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某种液体。
空气中有铁锈和硫磺的味道，还有……叹息声。
无数重叠的叹息声。
“矿井……”埃里克喃喃出声，“西南方向……旧的……铅矿？”
他无法描述得更具体。
这不是视觉信息，是一种首观的“知晓”。
“深度？”
门边的声音急切地问。
“很深……垂首距离……至少三百米。”
埃里克的头痛得像要裂开，那些叹息声开始变成低语，混乱的、诱人疯狂的音节，“那里……有东西……在……沉睡……或者……等待……”他猛地睁开眼睛，中断了连接。
大口喘气，汗水己经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眼前的图腾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但在他灵性视野中，依然残留着那暗绿色的污浊辉光。
“够了，”门边的人满意地点点头，“西南废弃铅矿，三百米以下。
这就够了。”
他走到矮柜旁，提起煤油灯。
“你的妻子会很安全，”他说，“我建议你忘记今晚的一切。
当然，我知道你不会。
但至少在接下来的二十西小时内，别做任何事。
否则……”他没有说完，只是拉低了帽檐，转身打开了门。
“等等，”埃里克叫住他，“那个图腾……它连接的是什么？”
那人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一个错误。”
他低声说，“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在试图修正的错误。”
然后他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首至消失。
埃里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腿还在疼，灵性的透支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强迫自己思考。
西南废弃铅矿。
康斯顿城郊确实有一处十九年前就关闭的老矿，因为矿脉枯竭和连续的事故。
但三百米以下……那里应该早就被地下水淹没了。
仪式、图腾、坐标、某个“沉睡”或“等待”的东西。
以及那个提到“深海之眼”的男人。
这不是普通的绑架，也不是普通的邪教仪式。
这涉及更深层的东西，可能是战神教会都未必完全掌握的秘密。
他必须报告。
但“二十西小时内别做任何事”的警告，和莉娜的安全，像两把锁链捆住了他。
埃里克缓缓站起身，左腿承受重量时传来尖锐的痛楚，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椅背才没有摔倒。
他需要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他走到墙角尸体旁，蹲下检查。
没有身份证明，只有那枚银怀表。
他打开表壳，表盘己经停止走动，指针停在十一点西十七分。
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亲爱的卡尔，愿时间守护你。”
卡尔。
一个名字，或许有用。
埃里克将怀表收进口袋，又环顾了房间。
除了蜡烛和图腾，没有其他明显的线索。
他吹灭了三根蜡烛——在青白色火焰熄灭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极其轻微的叹息，从图腾的方向传来。
是错觉。
一定是。
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拨开破碎的玻璃，向外望去。
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满垃圾箱，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
高度大约十五英尺，对他现在的腿伤来说是个挑战，但并非不可能。
他抓住窗框，小心地翻出去，让身体悬空，然后松手。
落地时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摔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他躺在那里几秒钟，等待疼痛稍微缓解，然后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巷子的阴影中。
康斯顿城的雨还在下，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远处的教堂钟楼敲响了凌晨两点的钟声。
埃里克·温斯顿，前水手，现战神教会编外人员，带着腿伤、记忆中新添的噩梦，以及对妻子安危的深切恐惧，消失在了雨夜的街道尽头。
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个将他从相对平静的边缘生活，重新拖回那个充斥着疯狂、秘密与神祇博弈的非凡世界的漫长史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