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孤途
第1章
暮色如血，沉甸甸地压在被撕裂的凌云宗山门上。
最后一声濒死的、混杂着血沫的嘶吼，被山风扯碎，散入满是焦糊与浓重铁锈味的空气里。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护山大阵破碎时那令人牙酸的巨响，都己归于死寂。
只剩下火舌舔舐断壁残垣的噼啪，间或夹杂着某个角落梁柱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扬起一片裹着火星的尘埃。
血，顺着残破的石阶蜿蜒而下，在夕阳余晖里凝成暗紫色的溪流，粘稠，缓慢，汇聚在低洼处，映出天上残云扭曲的倒影。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穿着凌云宗青白道袍的，更多是身着各式服饰、眼神残留着贪婪与狰狞的入侵者。
破碎的法器、断裂的飞剑、符箓燃烧后的灰烬，混在血肉与瓦砾之间，诉说着这场灭顶之灾曾是何等惨烈。
一片倾斜的巨大飞檐阴影下，林玄蜷缩着，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沾满血污的破布。
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粘附在骨髓深处的寒意，攫住了他，压过了断臂处火烧火燎的剧痛。
左臂齐肩而断，伤口被粗暴地撒了些止血散，却仍有粘稠温热的液体，缓慢而固执地渗出，浸透包扎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一滴，一滴，敲在身下冰冷的石板上。
那声音在他死寂的脑海里被无限放大，成为世界唯一残存的律动。
不能动。
甚至不能大口呼吸。
他瞪大眼睛，瞳孔涣散，空洞地望着几步外一滩半凝固的血泊。
血泊里，半张年轻的脸侧对着他，眼睛还睁着，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与茫然。
那是李师兄，昨天还笑着拍他肩膀，说要教他一套新剑诀。
此刻，李师兄的半个头颅不翼而飞，红白之物涂了满地。
目光机械地移动，掠过一只死死握着断剑的、苍白浮肿的手，掠过半截焦黑的、绣着金线云纹的袍角——那是执法长老，筑基后期的强者，此刻如同一截烧焦的枯木。
再远些，堆叠的尸体缝隙里，露出一角淡青色的裙裾，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小兰花……是小师妹林清儿，她才十三岁，最喜欢拽着他的袖子，用软糯的声音喊“玄哥哥”。
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喉咙涌上腥甜，他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弥漫，硬生生将那作呕的冲动和几乎冲破喉咙的悲鸣压了回去。
牙齿深深陷入唇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勉强维持着一线清醒。
屠戮开始得毫无征兆。
如蝗虫过境的散修，几个平日与凌云宗有龃龉的小门派，甚至还有一两个气息晦涩、显然是魔道中人的身影。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在护山大阵被内奸与外力里应外合攻破的瞬间，蜂拥而入。
没有宣战，没有交涉，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掠夺与杀戮。
为了凌云宗传承数百年的藏经阁，为了药圃里那几株即将成熟的灵药，为了一切能抢走的东西。
父亲，凌云宗宗主林啸天，金丹初期的修为，在三位同阶高手与数十名筑基修士的围攻下，自爆金丹，拖着一大片敌人化为齑粉，那惊天动地的轰鸣和刺目的光焰，是林玄意识里最后的、也是最亮的色彩。
母亲呢？
大师兄呢？
那些熟悉的、鲜活的面孔……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像阴沟里最卑贱的老鼠，被母亲用最后的力量、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塞进这片倒塌建筑的夹缝里，身上覆盖着父亲一件残破的、沾满血污的旧袍。
“玄儿……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母亲最后的声音嘶哑断续，每个字都浸着血。
活下去？
像这样活着？
像一摊烂肉，在这尸山血海里，等待或许下一秒就会降临的补刀，或是被随后可能到来的、打扫战场的野兽分食？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他冰冷的躯壳下奔涌，灼烧着五脏六腑，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他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断臂处传来的痛楚，此刻更像是一种麻木的钝感，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又还剩下什么。
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冰冷，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死亡在今日己见得太多，几乎成了常态。
而是一种……剥离感。
仿佛他与这个刚刚被碾碎的世界之间，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冰壁。
他能“看到”血与火，能“闻到”焦臭与血腥，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与剧痛，但它们不再真切地触及他。
一种非人的、绝对的孤寂，开始侵蚀残存的人性。
意识，就在这极致的冰冷、剧痛与虚无的孤寂中，缓缓沉向一片粘稠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一点微弱的、冰蓝色的光，毫无征兆地，在他濒临彻底涣散的意识深处，亮了起来。
那光点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静谧，幽冷，仿佛亘古存在于灵魂最底层的碎片。
随即，它开始旋转，缓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撬动规则的韵律。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没有任何可被理解的信息流。
但林玄“知道”了。
那不是传承，不是功法，甚至不是任何己知的“东西”。
它是一种“状态”，一种强行烙印在他生命本源上的、诡异的“规则”。
代价转移。
一种冰冷、绝对、近乎残酷的法则。
他所承受的一切“负面”，都将以某种扭曲的、对等或超出的形式，“反馈”给施加者，或在一定条件下，“转移”给特定的目标。
重伤，若由他人造成，那施加伤害者，将承受同等乃至更甚的伤势反噬。
痛苦，无论是肉体的折磨还是精神的摧残，施予者将被剥夺相应的感知，或者……修为？
死亡……当“死亡”这个最终极的代价降临于他时，规则将被触发至最高层级——“存在置换”。
他与致死者的“存在因果”将被强行交换、覆盖、混淆。
杀死他的人，将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他，承担他的一切因果、伤痕、乃至既定的“死亡”结局。
而他……代价是彻底湮灭？
还是以另一种形态“延续”？
信息晦涩不明，只有冰冷的、关于“置换”的绝对性描述。
这“规则”本身，似乎就是他需要支付的、最基础的“代价”。
一种永恒的、与孤独和痛苦伴生的诅咒。
冰蓝的光点旋转变幻，最终化为一个极其简约、又无比复杂的立体符纹，深深烙入他神魂的核心。
符纹每一笔划都流动着幽冷的光，看似静止，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流转与悖论。
“……嗬……”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像人声的抽气，从林玄喉咙深处挤出。
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幻觉。
那冰蓝色的符纹，正随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心跳，在他残存的、模糊的视觉边缘明灭。
一种全新的、难以言喻的“感知”蔓延开来。
他“感觉”到自己断臂的伤口，不再仅仅是疼痛，而是一团混乱的、代表着“损伤”与“流失”的灰暗区域。
周围弥漫的死气、血气、残余的暴戾灵气，乃至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弱灵脉悲鸣，都以一种扭曲的、带着“代价”标签的方式，涌入他刚刚被强行改变的感知。
他依旧虚弱到了极点，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寒冷并未减轻。
但那种濒临彻底消亡的虚无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规则”冲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非人的、近乎金属般的死寂与……异样的清醒。
活下去？
母亲最后的话语，在这死寂的清醒中回响。
活下去的意义，突然被这诡异的“天赋”赋予了全新的、黑暗的可能性。
不再是苟延残喘，不再是绝望等死。
而是……代价。
所有施加于他的，都将被偿付。
百倍，千倍，以最残酷、最不可理解的方式。
就在这时，沉重的、混杂着疲惫与贪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短暂的、死寂的异样清醒。
“……妈的，真晦气！
捞了半天，净是些破烂玩意儿和死人骨头！”
一个粗嘎的嗓音抱怨着，踢飞了脚边一个碎裂的丹炉。
“知足吧，王老三，那边几个为抢一本破功法都打出狗脑子了。
咱们捡点漏，回去也能换几块灵石。”
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接话，带着喘息，“再搜搜这片，刚才好像有点灵气波动，虽然弱得很，指不定哪个死鬼怀里还揣着点好东西。”
两个人影，出现在林玄藏身废墟前方的空地上。
借着尚未完全熄灭的零星火光和黯淡星光，能看清是两个穿着杂乱皮甲、面相凶狠的散修。
一人提着把缺口的大刀，刀尖还在滴血；另一人手里拿着个罗盘状的法器，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林玄所在的方位。
“咦？
罗盘有反应，就在前面那堆碎木头下面！”
尖细声音的主人，那个手持罗盘的矮瘦修士，眼睛一亮。
提刀的魁梧汉子王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走！
小心点，别是还没断气的硬茬子。”
两人放轻脚步，却更快地逼近。
他们经验老道，没有贸然靠近，王老三挥刀，一道微弱的刀气劈出，将掩盖在林玄上方的几根焦黑梁木和瓦砾扫开大半。
月光，惨白清冷，毫无遮拦地照了下来，照亮了蜷缩在血污中的林玄，和他身下那摊己然扩大的、暗红色的血泊。
“是个小崽子！”
王老三松了口气，随即啐了一口，“晦气！
看样子是凌云宗的余孽，胳膊都少了一条，离死不远了。”
矮瘦修士凑近了些，罗盘指针几乎要戳到林玄身上，他仔细看了看林玄苍白如纸、沾满灰土血污的脸，又瞥了一眼那断臂伤口，摇摇头：“浪费老子灵力。
看样子身上毛都没有，血都快流干了。”
王老三却嘿嘿低笑两声，眼中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光：“蚊子腿也是肉。
看他这身袍料，以前说不定是个内门弟子。
搜搜身，说不定贴身藏着好东西。
就算没有……”他掂了掂手里的大刀，“补一刀，也算给咱们这趟‘辛苦活’添点彩头，回去跟黑蛇老大也有个交代，咱可是‘清理’过现场的。”
矮瘦修士闻言，也露出赞同的神色，收起了罗盘，从腰间拔出一把淬毒的短匕。
两人再无顾忌，像打量待宰牲畜般，俯视着气息奄奄的林玄。
林玄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冰冷躯壳的深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力量，不是勇气，而是那刚刚烙印下的、幽蓝色的冰冷规则。
它像一台精密而残酷的机器，开始以林玄此刻承受的“濒死”与“伤害”为引，无声地运转，锁定眼前这两个散发着恶意与杀气的“目标”。
他“看到”了，或者说，那冰冷的规则让他“感知”到，从王老三和矮瘦修士身上，延伸出无数细密的、血红色的“线”，缠绕在他们各自的武器、肢体乃至整个生命气息上。
这些“线”，代表着他们即将施加的“伤害”与“杀戮”的因果。
而在林玄自己身上，则是一片黯淡的、代表“承受”与“代价支付”的灰败区域，正与那些血红色的线悄然建立某种扭曲的“链接”。
王老三狞笑着，抬起脚，厚重的靴底带着泥土和血污，狠狠朝着林玄完好的右臂踩踏下去！
他要先废了这残废可能最后的一点反抗能力，再慢慢搜刮、折磨。
靴底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就是现在。
林玄涣散的眼眸深处，那一点冰蓝色的幽光，骤然炽亮！
他没有力量去格挡，甚至没有力气移动分毫。
但他“想”了。
用一种混合着无尽恨意、冰冷决绝、以及刚刚掌握的、非人规则驱动的方式，“想”了。
他将自己此刻承受的、以及即将承受的“踩踏伤害”、“断臂之痛”、“生命流逝”、“死亡威胁”……所有这些“负面”，通过那冰冷符纹的运转，全部、无条件地“链接”向王老三——这个率先施加暴力的目标。
规则，启动。
“砰！”
靴底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林玄的右臂上，甚至能听到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然而，预期中骨头断裂的剧痛并没有从右脚传来。
王老三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与茫然。
紧接着，一股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源自他自身内部的力量，猛地从他抬起踩下的右腿内部爆发！
“咔嚓——！”
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并非来自林玄的右臂，而是来自王老三自己的右腿小腿骨！
那声音如此清晰，在死寂的废墟上格外刺耳。
“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从王老三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整个人像被无形巨锤砸中，右腿以诡异的角度向内扭曲折断，白森森的骨头碴子刺破皮肉和裤管，暴露在空气中，鲜血狂喷！
巨大的痛苦让他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向后栽倒，抱着自己断裂的右腿，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老三？！”
矮瘦修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中的毒匕指向地上依旧蜷缩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做的林玄，又惊骇欲绝地看着在地上翻滚惨嚎、右腿断折处血流如注的同伙。
刚才……明明是老三去踩那小子，怎么老三自己的腿断了？！
那小子明明连动都没动一下！
诡异！
极致的诡异！
矮瘦修士脸色煞白，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他行走修仙界底层多年，杀人越货，见过的邪门事不少，但眼前这完全违背常理的一幕，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不是法术，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看到任何攻击迹象！
难道……是这小子身上有什么一次性的、反伤类的极品护身法宝？
现在激发了？
贪婪瞬间压过了恐惧。
能让人自伤到这种程度的护身法宝，绝对价值连城！
这小子果然身上有货！
“小杂种！
竟敢暗算！”
矮瘦修士厉喝一声，给自己壮胆，眼中凶光再起，却多了十分的忌惮。
他不敢再靠近，手腕一抖，体内微薄的灵力注入手中淬毒短匕。
“去死！”
短匕化作一道暗淡的绿色流光，带着腥臭的气息，闪电般射向林玄的咽喉！
他要远程结果了这个邪门的小子，再去搜尸！
林玄依旧躺在那里，冰冷，死寂。
只有眼眸深处，那冰蓝的幽光，在王老三惨嚎响起的刹那，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旋即将更多的“链接”，缠绕向那个投出毒匕的矮瘦修士。
毒匕精准地射中了林玄的脖颈侧面。
没有金铁交击的声音，也没有刺入血肉的闷响。
那淬毒的短匕，在触及林玄皮肤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扭曲的壁障，匕身上流转的黯淡绿光和矮瘦修士附着其上的微弱灵力，如同冰雪遇到烙铁，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
随即，短匕本身像是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冲刷，刃口迅速变得灰暗、锈蚀，然后“啪”一声轻响，断成两截，掉落在林玄颈边的血污里，再无一丝灵性与毒性。
而与此同时——“呃……嗬嗬……”矮瘦修士猛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不仅如此，一股强烈的、带有腐蚀性的麻痹感，正沿着他操控毒匕的那条手臂经脉，疯狂倒灌而入，瞬间冲向他脆弱的丹田和气海！
那正是他淬在匕首上、准备用来毒杀敌人的混合毒性与灵力！
“毒……我的毒……怎么会……”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暴突，脸上迅速弥漫起一层不祥的青黑之色。
他想运功抵抗，却发现刚刚调动起来抵御倒灌毒力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加速了毒性在体内的蔓延。
“修为……我的修为在消散！”
极致的恐惧淹没了他。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勉强达到炼气西层的微弱修为，正在被那股倒灌的、属于他自己的毒力疯狂吞噬、瓦解！
气海如同漏气的皮囊，迅速干瘪下去。
“砰！”
矮瘦修士仰天栽倒，身体剧烈抽搐着，口鼻中溢出黑血，那双暴突的眼睛，至死都凝固着无法理解的、最深沉的恐惧和悔恨。
他身上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
另一边，抱着断腿惨嚎的王老三，嚎叫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不仅仅是失血过多，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右腿断折处的伤口，非但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反而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溃烂、发黑，流出的血液也变得粘稠腥臭。
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冷蚀骨的“虚弱”与“痛苦”，正从断腿处蔓延向全身，侵蚀着他本就浅薄的生机。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得……像地上那个被他踩踏的小子一样冰冷、虚弱。
“妖……妖法……你是……什么东西……”王老三用尽最后力气，嘶声看向废墟阴影中，那双不知何时己经缓缓睁开、正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以及瞳孔深处，那两点若有若无、仿佛幻觉般的冰蓝色幽光。
王老三的血液彻底冷了，恐惧甚至压过了剧痛。
他猛地想起修仙界某些最隐秘、最恶毒的传说，关于诅咒，关于业力反噬，关于某些不可名状的禁忌存在……他想求饶，想逃跑，但身体和生命都在飞速流逝。
林玄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片刻前还狞笑着要踩断自己手臂、补刀搜尸的散修，在“代价”的规则下，走向他原本为自己预设的结局——痛苦、伤残、濒死。
他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冰冷与空寂。
规则在运转，精准，无情。
而他，是这规则冰冷的核心，也是唯一的承受者与……执行者？
王老三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头一歪，气息断绝。
断腿处的溃烂依旧在缓慢扩散，死状凄惨。
废墟重归死寂。
只有火焰偶尔的噼啪，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区域最后的零星喧嚣。
月光如霜，苍白地笼罩着这片血腥的屠场，也笼罩着废墟阴影中，那个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仅存的右臂支撑着，试图坐起来的少年。
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牵动，都带来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和眩晕。
但他做到了。
他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残破的断墙。
断臂处的布条被冷汗和血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凌乱黑发下，亮得惊人，也冷得彻底。
他微微抬起完好的右手，举到眼前。
手上沾满了血污、尘土和灰烬。
月光透过指缝，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轻轻握了握拳。
很无力。
身体依旧虚弱到了极点，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冰冷的规则符纹，在他神魂深处缓缓旋转，幽蓝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
一种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似乎建立在他与这片刚刚死去的土地，与那些消散的魂魄，与他自身承受并“支付”过的“代价”之间。
他“感觉”到，从王老三和矮瘦修士死亡的地方，有两缕极其稀薄、混杂着怨念、恐惧和残存生命力的“气息”，被那冰蓝符纹牵引，一丝丝、一缕缕地缠绕过来，缓慢渗入他近乎枯竭的身体。
不是灵力，不是修为，更像是……某种“存在”的碎片，某种“代价”偿付后遗留的、冰冷的“燃料”。
这“燃料”暂时无法让他变强，甚至无法立刻治愈他的重伤，但它带来了某种……平衡。
一种在“支付”与“获得”之间的，冰冷的、非人的平衡。
让他不至于立刻倒下，让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以另一种诡异的方式，维持着微弱的燃烧。
代价转移。
他默默咀嚼着这西个字。
然后，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满地同门的尸体，扫过父亲自爆留下的巨大焦坑，扫过母亲最后消失的方向，最后，落回眼前两具散修扭曲的尸体上。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近乎气音的、破碎的音节，冰冷，没有起伏，却仿佛带着某种宣告，某种诅咒，落入这死寂的夜：“这才……开始。”
最后一声濒死的、混杂着血沫的嘶吼，被山风扯碎，散入满是焦糊与浓重铁锈味的空气里。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护山大阵破碎时那令人牙酸的巨响，都己归于死寂。
只剩下火舌舔舐断壁残垣的噼啪，间或夹杂着某个角落梁柱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扬起一片裹着火星的尘埃。
血，顺着残破的石阶蜿蜒而下，在夕阳余晖里凝成暗紫色的溪流，粘稠，缓慢，汇聚在低洼处，映出天上残云扭曲的倒影。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穿着凌云宗青白道袍的，更多是身着各式服饰、眼神残留着贪婪与狰狞的入侵者。
破碎的法器、断裂的飞剑、符箓燃烧后的灰烬，混在血肉与瓦砾之间，诉说着这场灭顶之灾曾是何等惨烈。
一片倾斜的巨大飞檐阴影下，林玄蜷缩着，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沾满血污的破布。
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粘附在骨髓深处的寒意，攫住了他，压过了断臂处火烧火燎的剧痛。
左臂齐肩而断，伤口被粗暴地撒了些止血散，却仍有粘稠温热的液体，缓慢而固执地渗出，浸透包扎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一滴，一滴，敲在身下冰冷的石板上。
那声音在他死寂的脑海里被无限放大，成为世界唯一残存的律动。
不能动。
甚至不能大口呼吸。
他瞪大眼睛，瞳孔涣散，空洞地望着几步外一滩半凝固的血泊。
血泊里，半张年轻的脸侧对着他，眼睛还睁着，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与茫然。
那是李师兄，昨天还笑着拍他肩膀，说要教他一套新剑诀。
此刻，李师兄的半个头颅不翼而飞，红白之物涂了满地。
目光机械地移动，掠过一只死死握着断剑的、苍白浮肿的手，掠过半截焦黑的、绣着金线云纹的袍角——那是执法长老，筑基后期的强者，此刻如同一截烧焦的枯木。
再远些，堆叠的尸体缝隙里，露出一角淡青色的裙裾，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小兰花……是小师妹林清儿，她才十三岁，最喜欢拽着他的袖子，用软糯的声音喊“玄哥哥”。
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喉咙涌上腥甜，他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弥漫，硬生生将那作呕的冲动和几乎冲破喉咙的悲鸣压了回去。
牙齿深深陷入唇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勉强维持着一线清醒。
屠戮开始得毫无征兆。
如蝗虫过境的散修，几个平日与凌云宗有龃龉的小门派，甚至还有一两个气息晦涩、显然是魔道中人的身影。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在护山大阵被内奸与外力里应外合攻破的瞬间，蜂拥而入。
没有宣战，没有交涉，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掠夺与杀戮。
为了凌云宗传承数百年的藏经阁，为了药圃里那几株即将成熟的灵药，为了一切能抢走的东西。
父亲，凌云宗宗主林啸天，金丹初期的修为，在三位同阶高手与数十名筑基修士的围攻下，自爆金丹，拖着一大片敌人化为齑粉，那惊天动地的轰鸣和刺目的光焰，是林玄意识里最后的、也是最亮的色彩。
母亲呢？
大师兄呢？
那些熟悉的、鲜活的面孔……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像阴沟里最卑贱的老鼠，被母亲用最后的力量、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塞进这片倒塌建筑的夹缝里，身上覆盖着父亲一件残破的、沾满血污的旧袍。
“玄儿……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母亲最后的声音嘶哑断续，每个字都浸着血。
活下去？
像这样活着？
像一摊烂肉，在这尸山血海里，等待或许下一秒就会降临的补刀，或是被随后可能到来的、打扫战场的野兽分食？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他冰冷的躯壳下奔涌，灼烧着五脏六腑，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他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断臂处传来的痛楚，此刻更像是一种麻木的钝感，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又还剩下什么。
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冰冷，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死亡在今日己见得太多，几乎成了常态。
而是一种……剥离感。
仿佛他与这个刚刚被碾碎的世界之间，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冰壁。
他能“看到”血与火，能“闻到”焦臭与血腥，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与剧痛，但它们不再真切地触及他。
一种非人的、绝对的孤寂，开始侵蚀残存的人性。
意识，就在这极致的冰冷、剧痛与虚无的孤寂中，缓缓沉向一片粘稠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一点微弱的、冰蓝色的光，毫无征兆地，在他濒临彻底涣散的意识深处，亮了起来。
那光点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静谧，幽冷，仿佛亘古存在于灵魂最底层的碎片。
随即，它开始旋转，缓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撬动规则的韵律。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没有任何可被理解的信息流。
但林玄“知道”了。
那不是传承，不是功法，甚至不是任何己知的“东西”。
它是一种“状态”，一种强行烙印在他生命本源上的、诡异的“规则”。
代价转移。
一种冰冷、绝对、近乎残酷的法则。
他所承受的一切“负面”，都将以某种扭曲的、对等或超出的形式，“反馈”给施加者，或在一定条件下，“转移”给特定的目标。
重伤，若由他人造成，那施加伤害者，将承受同等乃至更甚的伤势反噬。
痛苦，无论是肉体的折磨还是精神的摧残，施予者将被剥夺相应的感知，或者……修为？
死亡……当“死亡”这个最终极的代价降临于他时，规则将被触发至最高层级——“存在置换”。
他与致死者的“存在因果”将被强行交换、覆盖、混淆。
杀死他的人，将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他，承担他的一切因果、伤痕、乃至既定的“死亡”结局。
而他……代价是彻底湮灭？
还是以另一种形态“延续”？
信息晦涩不明，只有冰冷的、关于“置换”的绝对性描述。
这“规则”本身，似乎就是他需要支付的、最基础的“代价”。
一种永恒的、与孤独和痛苦伴生的诅咒。
冰蓝的光点旋转变幻，最终化为一个极其简约、又无比复杂的立体符纹，深深烙入他神魂的核心。
符纹每一笔划都流动着幽冷的光，看似静止，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流转与悖论。
“……嗬……”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像人声的抽气，从林玄喉咙深处挤出。
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幻觉。
那冰蓝色的符纹，正随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心跳，在他残存的、模糊的视觉边缘明灭。
一种全新的、难以言喻的“感知”蔓延开来。
他“感觉”到自己断臂的伤口，不再仅仅是疼痛，而是一团混乱的、代表着“损伤”与“流失”的灰暗区域。
周围弥漫的死气、血气、残余的暴戾灵气，乃至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弱灵脉悲鸣，都以一种扭曲的、带着“代价”标签的方式，涌入他刚刚被强行改变的感知。
他依旧虚弱到了极点，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寒冷并未减轻。
但那种濒临彻底消亡的虚无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规则”冲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非人的、近乎金属般的死寂与……异样的清醒。
活下去？
母亲最后的话语，在这死寂的清醒中回响。
活下去的意义，突然被这诡异的“天赋”赋予了全新的、黑暗的可能性。
不再是苟延残喘，不再是绝望等死。
而是……代价。
所有施加于他的，都将被偿付。
百倍，千倍，以最残酷、最不可理解的方式。
就在这时，沉重的、混杂着疲惫与贪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短暂的、死寂的异样清醒。
“……妈的，真晦气！
捞了半天，净是些破烂玩意儿和死人骨头！”
一个粗嘎的嗓音抱怨着，踢飞了脚边一个碎裂的丹炉。
“知足吧，王老三，那边几个为抢一本破功法都打出狗脑子了。
咱们捡点漏，回去也能换几块灵石。”
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接话，带着喘息，“再搜搜这片，刚才好像有点灵气波动，虽然弱得很，指不定哪个死鬼怀里还揣着点好东西。”
两个人影，出现在林玄藏身废墟前方的空地上。
借着尚未完全熄灭的零星火光和黯淡星光，能看清是两个穿着杂乱皮甲、面相凶狠的散修。
一人提着把缺口的大刀，刀尖还在滴血；另一人手里拿着个罗盘状的法器，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林玄所在的方位。
“咦？
罗盘有反应，就在前面那堆碎木头下面！”
尖细声音的主人，那个手持罗盘的矮瘦修士，眼睛一亮。
提刀的魁梧汉子王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走！
小心点，别是还没断气的硬茬子。”
两人放轻脚步，却更快地逼近。
他们经验老道，没有贸然靠近，王老三挥刀，一道微弱的刀气劈出，将掩盖在林玄上方的几根焦黑梁木和瓦砾扫开大半。
月光，惨白清冷，毫无遮拦地照了下来，照亮了蜷缩在血污中的林玄，和他身下那摊己然扩大的、暗红色的血泊。
“是个小崽子！”
王老三松了口气，随即啐了一口，“晦气！
看样子是凌云宗的余孽，胳膊都少了一条，离死不远了。”
矮瘦修士凑近了些，罗盘指针几乎要戳到林玄身上，他仔细看了看林玄苍白如纸、沾满灰土血污的脸，又瞥了一眼那断臂伤口，摇摇头：“浪费老子灵力。
看样子身上毛都没有，血都快流干了。”
王老三却嘿嘿低笑两声，眼中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光：“蚊子腿也是肉。
看他这身袍料，以前说不定是个内门弟子。
搜搜身，说不定贴身藏着好东西。
就算没有……”他掂了掂手里的大刀，“补一刀，也算给咱们这趟‘辛苦活’添点彩头，回去跟黑蛇老大也有个交代，咱可是‘清理’过现场的。”
矮瘦修士闻言，也露出赞同的神色，收起了罗盘，从腰间拔出一把淬毒的短匕。
两人再无顾忌，像打量待宰牲畜般，俯视着气息奄奄的林玄。
林玄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冰冷躯壳的深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力量，不是勇气，而是那刚刚烙印下的、幽蓝色的冰冷规则。
它像一台精密而残酷的机器，开始以林玄此刻承受的“濒死”与“伤害”为引，无声地运转，锁定眼前这两个散发着恶意与杀气的“目标”。
他“看到”了，或者说，那冰冷的规则让他“感知”到，从王老三和矮瘦修士身上，延伸出无数细密的、血红色的“线”，缠绕在他们各自的武器、肢体乃至整个生命气息上。
这些“线”，代表着他们即将施加的“伤害”与“杀戮”的因果。
而在林玄自己身上，则是一片黯淡的、代表“承受”与“代价支付”的灰败区域，正与那些血红色的线悄然建立某种扭曲的“链接”。
王老三狞笑着，抬起脚，厚重的靴底带着泥土和血污，狠狠朝着林玄完好的右臂踩踏下去！
他要先废了这残废可能最后的一点反抗能力，再慢慢搜刮、折磨。
靴底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就是现在。
林玄涣散的眼眸深处，那一点冰蓝色的幽光，骤然炽亮！
他没有力量去格挡，甚至没有力气移动分毫。
但他“想”了。
用一种混合着无尽恨意、冰冷决绝、以及刚刚掌握的、非人规则驱动的方式，“想”了。
他将自己此刻承受的、以及即将承受的“踩踏伤害”、“断臂之痛”、“生命流逝”、“死亡威胁”……所有这些“负面”，通过那冰冷符纹的运转，全部、无条件地“链接”向王老三——这个率先施加暴力的目标。
规则，启动。
“砰！”
靴底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林玄的右臂上，甚至能听到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然而，预期中骨头断裂的剧痛并没有从右脚传来。
王老三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与茫然。
紧接着，一股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源自他自身内部的力量，猛地从他抬起踩下的右腿内部爆发！
“咔嚓——！”
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并非来自林玄的右臂，而是来自王老三自己的右腿小腿骨！
那声音如此清晰，在死寂的废墟上格外刺耳。
“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从王老三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整个人像被无形巨锤砸中，右腿以诡异的角度向内扭曲折断，白森森的骨头碴子刺破皮肉和裤管，暴露在空气中，鲜血狂喷！
巨大的痛苦让他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向后栽倒，抱着自己断裂的右腿，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老三？！”
矮瘦修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中的毒匕指向地上依旧蜷缩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做的林玄，又惊骇欲绝地看着在地上翻滚惨嚎、右腿断折处血流如注的同伙。
刚才……明明是老三去踩那小子，怎么老三自己的腿断了？！
那小子明明连动都没动一下！
诡异！
极致的诡异！
矮瘦修士脸色煞白，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他行走修仙界底层多年，杀人越货，见过的邪门事不少，但眼前这完全违背常理的一幕，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不是法术，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看到任何攻击迹象！
难道……是这小子身上有什么一次性的、反伤类的极品护身法宝？
现在激发了？
贪婪瞬间压过了恐惧。
能让人自伤到这种程度的护身法宝，绝对价值连城！
这小子果然身上有货！
“小杂种！
竟敢暗算！”
矮瘦修士厉喝一声，给自己壮胆，眼中凶光再起，却多了十分的忌惮。
他不敢再靠近，手腕一抖，体内微薄的灵力注入手中淬毒短匕。
“去死！”
短匕化作一道暗淡的绿色流光，带着腥臭的气息，闪电般射向林玄的咽喉！
他要远程结果了这个邪门的小子，再去搜尸！
林玄依旧躺在那里，冰冷，死寂。
只有眼眸深处，那冰蓝的幽光，在王老三惨嚎响起的刹那，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旋即将更多的“链接”，缠绕向那个投出毒匕的矮瘦修士。
毒匕精准地射中了林玄的脖颈侧面。
没有金铁交击的声音，也没有刺入血肉的闷响。
那淬毒的短匕，在触及林玄皮肤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扭曲的壁障，匕身上流转的黯淡绿光和矮瘦修士附着其上的微弱灵力，如同冰雪遇到烙铁，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
随即，短匕本身像是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冲刷，刃口迅速变得灰暗、锈蚀，然后“啪”一声轻响，断成两截，掉落在林玄颈边的血污里，再无一丝灵性与毒性。
而与此同时——“呃……嗬嗬……”矮瘦修士猛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不仅如此，一股强烈的、带有腐蚀性的麻痹感，正沿着他操控毒匕的那条手臂经脉，疯狂倒灌而入，瞬间冲向他脆弱的丹田和气海！
那正是他淬在匕首上、准备用来毒杀敌人的混合毒性与灵力！
“毒……我的毒……怎么会……”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暴突，脸上迅速弥漫起一层不祥的青黑之色。
他想运功抵抗，却发现刚刚调动起来抵御倒灌毒力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加速了毒性在体内的蔓延。
“修为……我的修为在消散！”
极致的恐惧淹没了他。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勉强达到炼气西层的微弱修为，正在被那股倒灌的、属于他自己的毒力疯狂吞噬、瓦解！
气海如同漏气的皮囊，迅速干瘪下去。
“砰！”
矮瘦修士仰天栽倒，身体剧烈抽搐着，口鼻中溢出黑血，那双暴突的眼睛，至死都凝固着无法理解的、最深沉的恐惧和悔恨。
他身上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
另一边，抱着断腿惨嚎的王老三，嚎叫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不仅仅是失血过多，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右腿断折处的伤口，非但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反而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溃烂、发黑，流出的血液也变得粘稠腥臭。
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冷蚀骨的“虚弱”与“痛苦”，正从断腿处蔓延向全身，侵蚀着他本就浅薄的生机。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得……像地上那个被他踩踏的小子一样冰冷、虚弱。
“妖……妖法……你是……什么东西……”王老三用尽最后力气，嘶声看向废墟阴影中，那双不知何时己经缓缓睁开、正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以及瞳孔深处，那两点若有若无、仿佛幻觉般的冰蓝色幽光。
王老三的血液彻底冷了，恐惧甚至压过了剧痛。
他猛地想起修仙界某些最隐秘、最恶毒的传说，关于诅咒，关于业力反噬，关于某些不可名状的禁忌存在……他想求饶，想逃跑，但身体和生命都在飞速流逝。
林玄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片刻前还狞笑着要踩断自己手臂、补刀搜尸的散修，在“代价”的规则下，走向他原本为自己预设的结局——痛苦、伤残、濒死。
他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冰冷与空寂。
规则在运转，精准，无情。
而他，是这规则冰冷的核心，也是唯一的承受者与……执行者？
王老三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头一歪，气息断绝。
断腿处的溃烂依旧在缓慢扩散，死状凄惨。
废墟重归死寂。
只有火焰偶尔的噼啪，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区域最后的零星喧嚣。
月光如霜，苍白地笼罩着这片血腥的屠场，也笼罩着废墟阴影中，那个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仅存的右臂支撑着，试图坐起来的少年。
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牵动，都带来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和眩晕。
但他做到了。
他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残破的断墙。
断臂处的布条被冷汗和血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凌乱黑发下，亮得惊人，也冷得彻底。
他微微抬起完好的右手，举到眼前。
手上沾满了血污、尘土和灰烬。
月光透过指缝，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轻轻握了握拳。
很无力。
身体依旧虚弱到了极点，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冰冷的规则符纹，在他神魂深处缓缓旋转，幽蓝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
一种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似乎建立在他与这片刚刚死去的土地，与那些消散的魂魄，与他自身承受并“支付”过的“代价”之间。
他“感觉”到，从王老三和矮瘦修士死亡的地方，有两缕极其稀薄、混杂着怨念、恐惧和残存生命力的“气息”，被那冰蓝符纹牵引，一丝丝、一缕缕地缠绕过来，缓慢渗入他近乎枯竭的身体。
不是灵力，不是修为，更像是……某种“存在”的碎片，某种“代价”偿付后遗留的、冰冷的“燃料”。
这“燃料”暂时无法让他变强，甚至无法立刻治愈他的重伤，但它带来了某种……平衡。
一种在“支付”与“获得”之间的，冰冷的、非人的平衡。
让他不至于立刻倒下，让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以另一种诡异的方式，维持着微弱的燃烧。
代价转移。
他默默咀嚼着这西个字。
然后，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满地同门的尸体，扫过父亲自爆留下的巨大焦坑，扫过母亲最后消失的方向，最后，落回眼前两具散修扭曲的尸体上。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近乎气音的、破碎的音节，冰冷，没有起伏，却仿佛带着某种宣告，某种诅咒，落入这死寂的夜：“这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