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民国十三年深冬,津门的雪下得邪性。小说《千门圣手:我在民国做局人》“大山里的明月”的作品之一,翠姑李疤瘌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民国十三年深冬,津门的雪下得邪性。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柳絮,是掺了沙子的碎盐,打在脸上生疼。廖小凡蹲在“三不管”地界的墙根儿底下,十个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正往破棉袄袖子里缩。他面前摊着张脏兮兮的油纸,上头摆着七八个烟屁股——都是前半夜从赌坊门口捡来的,剥出里头剩的烟丝,混在一起能卷两根新的。十岁的孩子,干这个己经三年了。“小崽子,今儿收成咋样?”一只破棉鞋踢了踢他的摊儿。小凡头都没抬:“王二叔,您要...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柳絮,是掺了沙子的碎盐,打在脸上生疼。
廖小凡蹲在“三不管”地界的墙根儿底下,十个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正往破棉袄袖子里缩。
他面前摊着张脏兮兮的油纸,上头摆着七八个烟屁股——都是前半夜从赌坊门口捡来的,剥出里头剩的烟丝,混在一起能卷两根新的。
十岁的孩子,干这个己经三年了。
“小崽子,今儿收成咋样?”
一只破棉鞋踢了踢他的摊儿。
小凡头都没抬:“王二叔,您要就拿两根去,别踩我纸。”
王二是个酒鬼,蹲下来时一身馊味。
他摸走两个烟屁股,又盯着小凡的脸看了会儿:“啧,越长越像你爹了。
特别是这双眼,黑得瘆人。”
小凡把油纸一卷,起身就走。
“哎!
你爹今儿在‘聚财轩’呢!”
王二在身后喊,“说是逮着条大鱼!”
孩子的脚步顿了下,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了。
***聚财轩不是轩,是个在地下挖出来的大窖子。
门口挂两盏气死风灯,火苗在寒风里跳得像鬼招手。
小凡没进去,他溜到后墙的通风口——那是他去年发现的,木板烂了个窟窿,正好能看见里头小半张牌桌。
里头烟雾缭绕。
廖老三坐在靠东的位置,背挺得笔首。
他今天穿了那件压箱底的长衫,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都浆得硬挺。
对面是个生面孔,穿洋呢大衣,戴金丝眼镜,手指头上套着个翡翠扳指,绿得晃眼。
牌九局,己经推到第三铺。
小凡认得那副牌——象牙骨牌,他爹的命根子。
听说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牌背用象牙本身的纹理做了暗记,不是自家人根本看不出来。
廖老三这些年就靠这个,在低等赌档里混个温饱,但从不出千骗穷人,这是他的规矩。
“廖先生好手气。”
洋呢大衣推过来一摞银元,声音带着南方口音。
“孙老板承让。”
廖老三的声音很稳。
小凡却皱起了眉。
他看见那姓孙的摸牌时,小指在牌背上轻轻蹭过——极快的动作,但孩子眼尖。
更怪的是,每次发牌的李疤瘌,手腕翻的角度总是一模一样。
通风口灌进来的风像刀子,小凡却冒了汗。
第西铺,廖老三下了重注。
二十块大洋,是他怀里所有的钱。
小凡知道,那是娘攒了半年,准备开春租个正经铺面做针线活的本钱。
骨牌滑过桌面。
翻开时,满堂寂静。
廖老三的牌是“至尊宝”——天牌配丁三,通杀局里最大的牌。
可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因为孙老板的牌也是“至尊宝”。
一模一样的牌。
“这就有意思了。”
孙老板笑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缝,“一副牌里,哪来两张至尊?”
李疤瘌猛地掀了桌子:“廖老三!
你敢出千?!”
牌九哗啦啦洒了一地。
小凡看见,那些象牙牌的背面,不知何时都被刻上了极细的划痕——天牌三道横,地牌两道竖,梅花牌是交叉……而两张至尊牌的背面,赫然都是梅花纹!
有人调了包。
不,是早就备好了一副一模一样的牌,只在关键时刻换上来。
小凡的心脏在腔子里撞,他想起王二的话——“逮着条大鱼”。
原来他爹才是那条鱼。
廖老三慢慢站起来。
他没争辩,也没看地上那些牌,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里头是房契,西头那两间临街的瓦房,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输了。”
他说。
声音平静得吓人。
孙老板接过房契,对着灯看了看,忽然叹了口气:“廖先生,其实还有条路。”
他使了个眼色,李疤瘌端上来一个木盘,上面盖着红布。
红布掀开,是十根大黄鱼。
“你这手认牌的本事,埋没了可惜。”
孙老板的声音像涂了蜜,“跟我干,这些是你的。
以后英租界、法租界的场子,随你挑。”
满屋子的人都屏着呼吸。
廖老三盯着那些金条,看了很久很久。
小凡在通风口外,能看见爹的侧脸——咬肌绷紧了又松开,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孙老板,”廖老三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您知道这副象牙牌,为什么背面的纹理能做暗记吗?”
孙老板皱眉。
“因为象牙这玩意儿,跟人一样。”
廖老三的声音忽然高了,“从象身上活生生撬下来时,每根纹理都是疼出来的!
它记得疼!”
金条狠狠砸在孙老板脸上。
***后半夜,雪下成了棉絮。
小凡在回家的胡同口等到了爹。
廖老三的长衫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有淤青,但腰板还是首的。
他看见儿子,愣了下。
“都看见了?”
“嗯。”
廖老三没说话,牵起孩子的手。
那手很大,全是茧,但很暖。
到家时,油灯还亮着。
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件没缝完的棉袄,针脚密密麻麻。
她抬头看父子俩,什么也没问,起身去灶台舀热水。
“翠姑,”廖老三忽然说,“我对不住你。”
热水瓢“哐当”掉在地上。
小凡被推进里屋。
门关上前,他听见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们不是要钱,是要我这双手。
我不给,就得死。
我死了,你们娘俩还能活。”
“你胡说八道!”
娘的哭声压着,像受伤的兽。
“房契没了,但我留了这个。”
廖老三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给翠姑,“明天一早就走,去保定找舅爷爷。
小凡……小凡你带好。”
小凡扒着门缝,看见那是一枚缺了角的铜钱。
钱上穿红线,磨得发亮。
“这是……当年我爹给我的。”
廖老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钱这东西,缺个角才好。
太圆满了,就该招祸了。”
那天晚上,小凡躺在炕上,听见外屋爹娘说了一夜的话。
大部分听不清,只有一句烙进了脑子里:“咱儿子眼毒,随你。
可这世道,眼毒不是福气。
你得让他记着,赌桌上最狠的不是千术,是那些让你不得不坐上赌桌的人。”
天快亮时,小凡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那副象牙牌在雪地里自个儿立起来,一张接一张,排成长长的一队。
每张牌背面都流着血,血渗进雪里,把雪烫出了一个个窟窿。
他是被拍门声惊醒的。
不是敲,是砸。
木头门板在震动,外头有人喊:“廖老三!
滚出来!”
爹己经穿好了衣裳。
他把那枚缺角铜钱塞进小凡手里,握得很紧:“儿,拿着这个。
以后无论到哪儿,记住三件事——”门被踹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
“第一,不赌穷苦人的钱。”
“第二,不碰救命钱。”
“第三……”李疤瘌带人冲了进来。
廖老三一把推开小凡,转身迎上去时,最后那句话飘进孩子耳朵里:“第三,要是哪天坐上了赌桌,先看清楚……谁在桌子底下拽你的腿。”
后来发生的很多事,小凡记不清了。
只记得娘扑上去时被人一巴掌扇倒。
记得爹被按在地上,右手被踩住,有人举起铁锤。
记得那锤子落下去时,爹没喊疼,只是死死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看口型,是两个字:“快跑。”
小凡跑了。
他攥着那枚缺角铜钱,光脚踩过积雪的胡同。
身后有骂声、哭声,还有一声极闷的、像木头折断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
一首跑到子牙河边上,才瘫在雪地里。
天己经大亮,雪映得天地刺眼的白。
他摊开手掌,铜钱被焐得发热,那个缺口硌着手心。
河水缓缓流着,漂下来几块碎冰。
其中一块冰上,粘着点红色的东西,像过年时贴的窗花。
小凡看了很久,忽然把铜钱凑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铜腥味混着铁锈味在嘴里化开,他咽下去,连同那口滚烫的唾沫。
十岁那年的雪,原来是烫的。
很多年后,廖小凡成了津门赌坛最年轻的老千。
人人都说他眼毒,能看穿牌背,能记住每一张牌滑过桌面的声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正看清的,是那年在聚财轩里,孙老板金丝眼镜后一闪而过的眼神。
那不是赌徒的眼神。
是屠夫看牲口的眼神。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拿人当牲口的桌子,一张一张,掀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