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嚢锁深宫

第1章

青嚢锁深宫 兮曈 2026-01-25 11:41:12 古代言情
暮春时节,江南水乡的雨总带着股缠绵劲儿。

青溪镇东头的百草堂里,苏清鸢正踮脚够着药柜顶层的苍术,竹制药碾子在她脚边转得嗡嗡响。

她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靛蓝粗布裙上沾了些药草碎屑,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透着股机灵劲儿。

“清鸢姑娘,我家娃儿又拉痢疾了,您给瞧瞧?”

门口冲进个汗流浃背的汉子,怀里裹着个面黄肌瘦的小童。

苏清鸢放下手里的活计,指尖搭在小童腕上,眉头微蹙:“是湿热犯了肠胃。

张叔别急,我这就配药。”

她快手快脚地抓了黄连、木香、马齿苋,又从瓦罐里舀出些褐色药膏,“这是我新制的止泻膏,敷在肚脐上,配合汤药喝,三天准好。”

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苏清鸢刚擦了擦手,就见她爹苏老头背着药篓进门,脸色不大好看。

“爹,今儿怎么回得这么早?”

苏老头把药篓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张明黄的纸,声音发颤:“你自己看吧。”

苏清鸢展开纸,上面盖着鲜红的玉玺,字字如冰:“江南巡抚荐,青溪镇民女苏清鸢,医术尚可,着即入内廷御药房当值,限三日内启程,不得有误。”

她手一抖,纸差点掉在地上:“入宫?

爹,这……”苏老头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前儿个巡抚大人的小妾难产,是你一剂催生汤救了母子性命。

我就知道,你这双手太巧,藏在这小地方迟早藏不住。

可宫里是什么地方?

那是吃人的龙潭虎穴啊!”

苏清鸢咬着唇没说话。

她自小跟着爹学医,三岁识药草,五岁能辨脉,十岁时就敢给镇上的老秀才动小针刀取骨刺。

青溪镇的人都说,苏家丫头是药王菩萨转世,可谁都知道,这双能救命的手,在深宫里说不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不去行吗?”

她声音发涩。

苏老头叹了口气:“圣旨都下来了,抗旨是要杀头的。

爹只盼你到了宫里,少说话,多做事,凭着一身医术,安安分分活下去就好。”

接下来的两天,苏清鸢把百草堂的药材账目一一清点好,交给相熟的药农打理。

她没带多少衣物,只把爹传下来的那套银针仔细包好,又装了些常用的药草种子,塞进随身的小包袱里。

启程那天,天还没亮。

苏老头送她到码头,眼圈红红的,塞给她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你爱吃的桂花糕,路上饿了垫垫。

到了宫里,别逞强,万事小心。”

苏清鸢点点头,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哭出来。

她跟着传旨的内侍上了船,船桨划开水面,青溪镇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乡野间自由采药、治病救人的苏清鸢,己经留在了江南的烟雨中。

而即将踏入朱墙的,是一个必须步步为营、谨小慎微的医女。

船行七日,换了马车,又走了五日,终于到了京城。

巍峨的宫墙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红墙黄瓦,飞檐翘角,处处透着威严,却也处处藏着压抑。

领路的内侍是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姓刘,一路上没少拿眼瞟苏清鸢,话里话外总带着些暗示。

苏清鸢假装没听懂,只把身上仅有的一小块碎银子塞给了他,刘内侍掂了掂,脸色才好看些。

“苏姑娘,御药房可不是好待的地方。”

刘内侍领着她穿过一道道宫门,声音压得低低的,“里面的公公、姑姑,还有那些有头脸的医官,哪个不是眼高于顶?

你一个乡下来的,可得放机灵点。”

苏清鸢点头:“多谢刘公公提醒,小女记下了。”

穿过抄手游廊,就到了御药房。

迎面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各种名贵药材的香气,却并不难闻。

十几个穿着青色医官袍的人正在忙碌,有老有少,见来了新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为首的是个白胡子老医官,面色严肃,正是御药房的管事,姓周。

刘内侍上前打了个招呼,把苏清鸢推到跟前:“周大人,人给您带来了,江南来的苏清鸢。”

周太医上下打量了苏清鸢一番,眉头皱了皱:“年纪轻轻,还是个女子?

巡抚是怎么荐人的?”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医官嗤笑一声:“怕不是走了什么门路吧?

这御药房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说话的是李医官,仗着自己是周太医的门生,在御药房里向来眼高于顶。

苏清鸢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回周大人,小女虽出身乡野,却也学了十几年医术,不敢说能医百病,但求尽心尽力,不敢懈怠。”

周太医哼了一声:“既来了,就得守御药房的规矩。

从今日起,你就跟着王医官打下手,先熟悉药材药性,做错了半点,可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那个被点名的王医官是个中年妇人,看起来面善,朝苏清鸢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苏清鸢跟着王医官到了后面的药材库,这里的药材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很多都是她只在医书上见过的珍品。

王医官指着一排排药柜:“左边是草木类,右边是金石类,后面架子上是兽类药材。

你先从认药开始,每日抄录三种药材的药性、用法,三日后我要考你。”

“是,多谢王医官。”

王医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御药房里人多眼杂,李医官他们不好相处,你少跟他们起冲突。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苏清鸢心里一暖,刚想说些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周大人!

周大人!

翊坤宫的小主不舒服,传医官过去呢!”

周太医眉头一紧:“哪个小主?”

“是徐常在,刚才在花园里赏牡丹,突然就晕过去了!”

周太医立刻整了整衣袍:“李医官,跟我走。”

李医官连忙应着,临走时还得意地瞥了苏清鸢一眼,仿佛在说“你这种乡野丫头,哪有资格随侍贵人”。

苏清鸢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药杵。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深宫的日子,就像这药柜里的药材,表面看分门别类、井井有条,底下却藏着无数未知的苦涩与凶险。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的药谱,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不管前路多险,她都得走下去。

不为别的,只为了远方的爹,也为了自己这身不能白费的医术。

夜色渐深,御药房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苏清鸢所在的角落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她借着灯光,仔细辨认着那些陌生的药材,指尖划过冰凉的药柜,心里默默念着:苏清鸢,从今天起,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