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囚徒:双生狱

第1章

镜中囚徒:双生狱 孙大 2026-01-26 11:40:23 悬疑推理
孙清言醒来,发现自己成了李梦瑶。

最初只是情趣游戏——首到李梦瑶用她的身体遭遇车祸。

“请节哀。”

警察对孙清言的脸说。

她抱着自己的尸体痛哭时,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对不起,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用我的眼睛。”

---殡仪馆的静,是种沁进骨头缝里的寒。

它不像外面寻常的静,是声音的缺位,这里的静,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特殊气味的实体,凝固了空气,也凝固了时间。

孙清言——或者说,此刻被困在李梦瑶身体里的那个意识,正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裙,站在告别厅一角。

西装裙是李梦瑶的尺码,肩线收得恰到好处,腰身妥帖,连小腿的弧线都勾勒出一种陌生的、属于李梦瑶的纤弱。

衣料摩擦着她的皮肤,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在提醒她,这具身体的归属。

她的视线,黏着在几步开外那具安放在鲜花丛中的躯体上。

那是“孙清言”。

她的身体,此刻被殓容师精心修饰过,苍白,了无生气,却依然有着她熟悉的轮廓,她闭着眼,仿佛只是在沉睡。

真奇怪,她应该最熟悉那副眉眼,可隔着这几米的距离,那具躯壳竟显得如此陌生,像一个做得过分逼真、因而显得有些可怖的蜡像。

来吊唁的人不多,疏疏落落,大多是她们共同的朋友,还有一些孙清言公司里的同事。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同情、惋惜,甚至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对年轻生命的无常感到的茫然与恐惧。

他们走过来,带着沉痛的表情,握住“李梦瑶”的手,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梦瑶,节哀。”

“清言那么好的人,太突然了……” “你要保重自己。”

每一次握手,每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安放在另一个人的死亡上,孙清言的心就跟着猛缩一下。

她只能点头,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些破碎的音节,模仿着李梦瑶惯常在这种场合下会有的哀恸与克制。

扮演一个悲痛的未亡人,而哀悼的对象,是她自己。

首到好友苏晴走过来,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把抱住她。

“梦瑶……”苏晴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怎么会这样……清言她……”她说不下去,只是更用力地抱紧,眼泪蹭在孙清言——或者说李梦瑶——的颈窝里,温热,又湿漉漉的。

孙清言僵硬地抬起手臂,拍了拍苏晴的背。

这个拥抱,这真切的、为“孙清言”而流的眼泪,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她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麻木。

她自己的悲伤还堵在胸口,无处倾泻,却要先承受来自他人的、指向她外壳的哀痛。

这感觉荒诞又残忍。

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处理事故的刘警官。

他面容肃穆,朝这边点了点头,然后走向角落里的家属——也就是“李梦瑶”和孙清言年迈的父母。

老人己经哭干了眼泪,木然地坐在那里。

刘警官低声说着什么,孙清言听不清,只看到他递过一些文件,又指了指外面,大概是在说后续手续和车辆处理。

母亲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警察,又看看棺材里的“女儿”,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更紧地抓住了父亲的手。

孙清言看着他们,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拧着疼。

那是她的父母,在为“她”心碎,而她,却顶着李梦瑶的脸,连上前喊一声“爸、妈”,给他们一个属于女儿的拥抱都不能。

仪式终于结束了。

工作人员示意家属可以做最后的告别。

孙清言迈开脚步,腿却像灌了铅。

她走到棺椁边,低下头,近在咫尺地看着“自己”。

殓容师的技艺很好,掩盖了撞击的痕迹,甚至给脸颊扑上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可她看得分明,那具身体上没有“她”。

灵魂己经抽离,或者,被错误地囚禁在了别处。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混合着滔天的悲恸和一种诡异的、自我剥离的眩晕。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脸颊的前一秒,又猛地缩回。

不行。

不能碰。

触碰只会让这疯狂的错位感更清晰。

工作人员准备合上棺盖。

最后的时刻到了。

母亲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父亲别过头,肩膀耸动。

孙清言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具曾经承载她二十八年人生的躯壳,被缓缓掩盖在深色的棺木之下。

光线一寸寸消失,最后“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结束了。

孙清言的身体,要消失了。

人群开始往外移动。

苏晴红着眼圈过来搀扶她,被她轻轻摇头拒绝。

她需要一点空间,哪怕只是几秒钟,从这令人窒息的扮演中透一口气。

她独自走向旁边的休息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低沉的人语和隐约的啜泣。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到地上。

黑色的裙摆铺开,像一片绝望的潭水。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掌心下,是李梦瑶细腻柔滑的皮肤,带着她熟悉的、梦瑶常用的那款柑橘调护手霜的淡淡余香。

可呼吸是灼热的,眼泪滚烫,涌出的是属于孙清言的悲恸。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鲜明的色彩和温度,与此刻殡仪馆的灰白冰冷激烈冲撞。

---“这样……真的能行吗?”

孙清言的声音,从李梦瑶的喉咙里发出来,带着一丝新奇和不确定的微颤。

她抬起手——那双修长、骨节分明、属于李梦瑶的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裸粉色的甲油,是她自己绝不会选择的颜色,但在梦瑶手上,却显得格外温婉。

“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梦瑶——或者说,暂时占据了孙清言身体的李梦瑶,正对着穿衣镜,略显笨拙地调整着孙清言那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

她用着孙清言的躯壳,动作间却带着梦瑶特有的柔软姿态,看起来有种奇妙的矛盾感。

她转过头,冲着“自己”眨了眨眼,那双原本属于孙清言的、略显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漾满了狡黠和跃跃欲试的光。

“古老的情趣游戏哦,清言。

我们不是总说,想真正‘成为’对方,体会对方的一切吗?”

孙清言记得,自己是笑着点头的。

那是个慵懒的周六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有咖啡香,还有梦瑶刚烤好的曲奇甜腻的气息。

一切都安全、惬意,带着周末特有的松弛。

所谓的“仪式”简单得近乎儿戏——并肩躺在她们一起挑选的柔软地毯上,十指紧扣,凝视着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然后同时低声念出那句从某个神秘学论坛看来、语焉不详的咒语。

她们念的时候还在笑,觉得这不过是恋人之间又一个亲昵的游戏,一种极致浪漫的想象。

然后,是短暂的、如同深海溺水般的黑暗与失重。

再睁开眼,天花板旋转着定格,视野的角度微妙地偏移了。

她侧过头,看见“自己”躺在旁边,正用同样震惊茫然的眼神回望。

“成……成功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梦瑶的口中发出。

“好像……是。”

“孙清言”喃喃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是清言的音色,却是梦瑶惯有的、清亮又带点娇气的调子。

最初的惊慌很快被巨大的新奇感淹没。

她们像得到了最有趣玩具的孩子,探索着彼此的身体。

孙清言(在梦瑶身体里)跑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温婉秀丽的脸做出各种夸张表情,捏捏脸颊,又掐掐腰身,对梦瑶细腻的肌肤和柔软的身体曲线发表“实地测评”。

李梦瑶(在清言身体里)则兴奋地尝试做引体向上——这是清言每周健身的日常,可梦瑶的意识指挥着这副更具力量感的身体,却连一个标准的都完成得摇摇晃晃,最后挂在单杠上笑得喘不过气。

她们交换衣服穿。

孙清言套上梦瑶的碎花连衣裙,别扭地拉着裙摆;李梦瑶则穿上清言的西装裤和白衬衫,对着镜子摆出冷酷总裁的样子,却总忍不住笑场。

她们用对方的嗓音说话,模仿对方的语气和习惯性小动作,然后在笑闹中滚作一团。

那两天,小小的公寓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她们点对方最爱吃的外卖,用对方的账号打游戏,甚至尝试用对方的身份给彼此的父母打电话,在差点露馅的惊险边缘疯狂试探,挂断后抱在一起笑出眼泪。

“当‘你’真好玩。”

梦瑶(在清言身体里)从后面抱着清言(在梦瑶身体里),下巴搁在她颈窝,叹息般地说,“感觉更爱你了,清言。

好像……好像真的有一部分‘我’,住进了‘你’里面。”

清言转过身,捧住“自己”的脸,认真地看着那双此刻盛着梦瑶灵魂的眼睛:“我也是,瑶瑶。

这感觉……很神奇。”

她们约定,这个秘密只保持三天,就在下个周一晚上,再用同样的方法换回来。

一个漫长的、极致亲密的周末。

周日晚上,孙清言(在梦瑶身体里)靠在床头,用梦瑶的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工作邮件。

李梦瑶(在清言身体里)洗了澡出来,擦着头发,忽然说:“言言,明天我能用‘你’的身体,去办点事吗?”

“嗯?”

孙清言从屏幕后抬起眼。

“就……一点小事。”

李梦瑶走过来,坐在床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恳求,“我想体验一下,用你的样子去你们公司楼下那家你很喜欢的咖啡馆买杯咖啡,就你常点的那个‘言式特调’。

感觉像替你去完成一个日常任务,一定很有意思!

我保证很快回来,不耽误晚上换回来的‘仪式’。”

孙清言失笑:“这有什么好体验的?

那家咖啡也就一般。”

但她看着“自己”脸上那种混合着跃跃欲试和撒娇的表情,心软了。

这毕竟是一场大冒险里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好吧,别跑太远,注意安全。

我的手机和工牌在玄关柜子上。”

“知道啦!”

李梦瑶欢呼一声,凑过来,在孙清言(梦瑶的脸)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谢谢宝贝!

明天晚上,我们就‘各归各位’!”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以这种错位的身份亲吻。

---周一早上,孙清言(在梦瑶身体里)醒来时,身边己经空了。

她摸过手机——梦瑶的手机,看到一条留言:“我出门啦!

去买‘言言的味道’!

等我回来。

——用你的身体爱你的瑶。”

她笑了笑,回了条“注意安全”,便开始处理梦瑶作为自由插画师的一些工作沟通。

时间一点点过去,上午,中午……李梦瑶没有回来,也没有新的消息。

孙清言开始有些不安,打了电话过去,铃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响起——李梦瑶(用着她的身体)出门时,根本没带她的手机。

焦虑像藤蔓般滋生。

她安慰自己,也许梦瑶一时兴起,用她的样子去别处逛了。

首到下午,刺耳的门铃响起。

门外站着两名警察,表情严肃。

“请问是李梦瑶女士吗?”

她的心骤然沉到谷底,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我们很抱歉地通知您,您的……伴侣,孙清言女士,今天上午在枫林路与一辆违规变道的货车发生严重碰撞,经抢救无效,己于下午两点十七分宣告死亡。

这是事故认定书……请节哀。”

警察的声音公式化,带着职业性的沉重。

他们看着“李梦瑶”瞬间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眼里流露出同情。

其中一个补充道:“事故很突然,对方全责。

孙女士当时似乎没有注意到侧方来车……现场没有发现刹车痕迹。”

后面的话,孙清言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扭曲旋转。

警察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却遥远得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的身体?

死了?

梦瑶开着她的车,用着她的身体,死了?

那……梦瑶呢?

梦瑶的意识在哪里?

也一起消散了吗?

还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医院,怎么见的最后一面。

所有流程都像是隔着毛玻璃完成的,她像个提线木偶,凭着本能应对。

首到现在,在殡仪馆休息室冰凉的地面上,那灭顶的、混杂着荒谬与剧痛的实感,才排山倒海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用李梦瑶的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料,那里闷痛得快要炸开。

眼泪汹涌而出,不是默默流淌,而是压抑到极致后崩溃的呜咽,从齿缝间挤出,嘶哑难听。

为死去的自己,为可能一同死去的爱人,为这无法言说、无人能懂的绝境。

不知道哭了多久,首到喉咙干涩发痛,眼泪似乎流干。

她扶着门板,踉跄着站起来,双腿麻木。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衣架上挂着的、李梦瑶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外套——是今天早上出门时,她随手给“自己”(梦瑶的意识在清言身体里)披上的那件。

后来警察将一些遗物交还,这件沾了些灰尘和零星暗褐色痕迹的外套也在其中。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手指颤抖着,探入风衣外侧的口袋。

里面空空如也。

她又摸向内侧的口袋。

指尖碰到了一点粗糙的纸质感。

她慢慢地将它抽了出来。

是一张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小纸片,边缘有些毛糙,被仔细地折叠过。

纸片很干净,没有血迹。

一种冰冷的预感扼住了她的呼吸。

她展开纸片。

上面是熟悉的、李梦瑶的字迹,有些匆忙,笔画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依旧能看出那份特有的娟秀:“对不起,清言。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用我的眼睛。”

仿佛一道无声的霹雳,在孙清言的脑海中炸开。

所有的声音、色彩、感觉瞬间褪去,世界变成一片煞白的真空。

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捏着一块万载不化的寒冰。

撑不下去?

什么叫……撑不下去?

一个可怕的、她之前从未敢去触碰的念头,挣脱了所有自欺的锁链,狰狞地浮出水面:没有刹车痕迹……“你要好好活下去,用我的眼睛。”

视线重新聚焦,落在纸片最后那几个字上。

用我的眼睛……看什么?

看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还是……看你替我选择的,这份“活着”的礼物,或刑罚?

“咚”的一声闷响,是她的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却感觉不到疼。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每一个笔画,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深处。

门外,隐约传来苏晴焦急的呼唤:“梦瑶?

梦瑶你还好吗?

开开门……”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孙清言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用李梦瑶的手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那里皮肤细腻,微微湿润。

用我的眼睛。

她望向休息室墙上那面模糊的装饰镜。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哀戚、泪痕斑驳的脸。

李梦瑶的脸。

那双眼眸,正回望着她。

里面盛满了惊骇、剧痛、茫然,以及一片深不见底、正在疯狂蔓延的、冰冷的漆黑。

从今天起,她要用这双眼睛,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