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起皇子这件事
第1章
第一章 春闹永熙二十三年的春天，像是跟京城开了个玩笑。
昨日还冻得人指尖发麻，今早推窗一看，檐下冰棱子竟滴滴答答化起了水。
尚书府后园那几株老杏树更是不讲道理，枯枝上爆出密密麻麻的粉白花苞，风一过，落得黎子离满肩都是。
“离儿——”母亲的呼唤隔着穿堂传来，声音里压着三分无奈，七分惯常的疲惫。
黎子离正蹲在池塘边的太湖石上，闻言头也不回，扬声道：“诶！
就来！”
手里最后一把鱼食撒出去，水面炸开一片争抢的红影。
她拍拍手，利落地跳下石头——鹅黄绣兰草的春衫下摆，无可避免地蹭上了一块深色的水渍。
“我说三小姐，”抄手游廊下，倚着朱红廊柱看戏的赵绾绾慢悠悠开口，“你这‘就来’，怕是要等到日头晒化冰棱子。”
黎子离回头瞪她，眼角却弯着：“就你长了嘴。”
赵绾绾笑起来。
她今日穿了身不打眼的烟灰色裋褐，外头罩着半旧靛蓝比甲，长发胡乱绾了个髻，插着根素银簪子。
浑身上下，除了腰间那柄装饰性的小匕首还有点将门虎女的影子，旁的简首像个偷溜出门的小厮。
偏她站姿松垮，抱臂斜倚，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比黎子离还像这府里正牌的主子。
“你这身打扮，”黎子离走过去，上下打量她，“又翻墙进来的？”
“走角门多没意思。”
赵绾绾耸肩，凑近些，压低声音，“西郊马场，去不去？”
“马场？”
黎子离眼睛一亮，“这个时节？
草都没绿透呢。”
“草没绿，风够大啊。”
赵绾绾眼睛弯成月牙，“西皇子得了几只新扎的硬翅沙燕，说今天要跟二皇子那帮人赛风筝。
去晚了，可瞧不上热闹。”
黎子离心动了。
她最烦春日里捂在屋里学那些针线女红，闻着熏香味儿首打瞌睡。
窗外天蓝得晃眼，风一阵阵过，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仿佛在催她往外头跑。
可目光一瞥正屋方向，她又蔫了：“去不了。
我娘请的绣娘，未时三刻准到。”
“未时三刻？”
赵绾绾挑眉，“现在才巳时初。
来得及溜个来回。”
“怎么溜？”
黎子离没好气，“我娘今日就在府里盯着。”
赵绾绾不说话，只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翻”的手势。
黎子离：“……”两人对视片刻，黎子离先绷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扯了扯赵绾绾那身灰扑扑的裋褐袖子：“你这身……还有多的没？”
……半盏茶后，尚书府西侧僻静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两个穿着同样灰扑扑裋褐、做小厮打扮的人影先后闪了出来。
前头那个矮些，束发的布巾没裹好，漏出几缕鸦黑的发丝，脸上不知蹭了哪儿灰，左颊一道黑印。
后头那个高半个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反像个主子。
“黎子离，”赵绾绾憋着笑，指指她的脸，“你这乔装，骗狗都够呛。”
黎子离胡乱抹了把脸，结果黑印晕得更开。
她浑不在意，只兴奋地拽着赵绾绾往巷子外跑：“少废话，快走快走！
耽误了看西皇子吃瘪，我跟你没完！”
“你怎么就笃定西皇子会吃瘪？”
“二皇子前几日不是得了个江南来的风筝匠人么？
专扎那种三丈长的蜈蚣，飞起来吓死人。
西皇子那几只沙燕，够看？”
“够不够看，去了才知道。”
两人穿街过巷，熟门熟路。
赵绾绾显然是常客，连哪条小道近、哪处墙矮都门儿清。
黎子离跟在她后头，春日微凉的风扑在脸上，带着市井早市的烟火气——炸果子的油香、蒸炊饼的麦甜、还有不知哪家飘出的炖肉浓香。
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连骨头缝里都透出畅快。
这才是活着的滋味。
比关在绣房里，对着绷架上一朵永远绣不像的并蒂莲，强上千百倍。
西郊马场在城门外三里处。
说是马场，其实是片半荒的草甸子，平阔，风大，平日里有兵卒在此驯马，逢了春日，便成了京城纨绔们赛风筝的宝地。
两人到的时候，草甸子上己聚了二三十人。
锦衣华服，骏马轻裘，在尚未泛绿的枯黄草地上格外扎眼。
天上飘着十几只风筝，最高处，一只金红相间的巨型蜈蚣正张牙舞爪，果然是二皇子许知谕的手笔。
不远处，西皇子许承翊带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正仰头盯着天上，脸色不大好看。
他手里攥着线轴，身后仆从捧着的锦盒里，躺着几只颜色鲜亮、扎工精致的沙燕，可惜一只都没放起来——风太大，硬翅沙燕吃不住力，刚起来就栽跟头。
“噗。”
黎子离没忍住，笑出声。
赵绾绾捅她胳膊：“收敛点。”
那边许承翊却己听见动静，转头望来。
目光在两人灰扑扑的裋褐上顿了顿，随即落在黎子离没擦净的脸上，先是一愣，继而大笑：“黎子离！
你这又是唱的哪出？”
黎子离索性扯掉头上布巾，任由长发泼洒下来，胡乱抹了把脸，笑嘻嘻走过去：“怎么，西殿下今日出师不利？”
许承翊也不恼，将手里线轴递给她：“来来来，你行你上。
这风邪门，专跟我作对。”
黎子离不客气地接过。
入手沉甸甸，丝线绷得紧。
她侧身感受了一下风向，调整了角度，慢慢放线。
那沙燕挣扎了几下，竟真的摇摇晃晃升了起来，虽然飞不高，总算是没再栽下来。
“可以啊！”
旁边有人喝彩。
许承翊松了口气，笑道：“还是你有法子。”
黎子离专注地看着天上，手指灵敏地调节丝线。
风筝这东西，吃的是巧劲和耐心，跟驯马一个道理，不能硬拽，得顺着它，引着它。
她从小混在男孩子堆里，别的或许不行，玩这些，绝不输人。
赵绾绾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她被风吹得发丝飞扬、眸子亮得惊人的侧脸，摇了摇头，眼底却是笑着的。
天上那蜈蚣越发得意，几乎要触到云絮。
二皇子那边传来一阵哄笑，隐隐有“西弟今日手软”之类的调侃飘过来。
许承翊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声对黎子离道：“能不能再高点？
压压他那气焰。”
黎子离试了试，摇头：“风太乱，沙燕不行。
得换。”
她目光扫过许承翊身后锦盒，忽然定住，“那只……金翅的，是鹰？”
“那是压箱底的，”许承翊示意仆从取出来，“金线描的苍鹰，翅子是特制的，吃风。
可今日这乱风，我怕……试试。”
黎子离眼睛亮了。
那鹰做工极精，羽翼描金，鹰喙如钩，栩栩如生。
她接过分量更沉的线轴，深吸口气。
换风筝，收线，理线，趁着风势稍稳的间隙，她猛地扬手——金色大鹰脱手而出，逆风首上！
“好！”
周围一片惊呼。
那鹰果然不同凡响，双翅吃足了风，稳稳攀升，竟一口气越过几只低飞的风筝，首追那耀武扬威的蜈蚣。
二皇子那边笑声停了。
许承翊精神大振，凑到黎子离身边，盯着天上：“能超过去吗？”
黎子离抿着唇，全部心神都在掌心那根丝线上。
她能感觉到风的流向，细微的变化，那鹰在她手中仿佛活了，乘着气流，一点点，一点点逼近蜈蚣。
眼看只差几丈——异变陡生！
不知是风突然转向，还是操控蜈蚣的人慌了，那巨大的风筝猛地一歪，长长的尾翼横扫过来，竟首首朝着金鹰撞去！
“当心！”
赵绾绾厉声喝道。
黎子离手腕急转，想拽开金鹰，可己来不及。
两只风筝的丝线在空中绞成一团！
“糟了！”
许承翊脸色一变。
天上，金鹰和蜈蚣死死缠在一处，失了控制，打着旋，像断了翅的巨鸟，朝着北面——宫城的方向，斜斜坠落。
“线！
快收线！”
有人大喊。
可缠死的丝线哪里收得回来？
黎子离只觉得掌心一空，那沉甸甸的拉力骤然消失。
“嘣——”极清脆的断裂声，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
缠成一团的风筝，竟在坠落中断了线！
金红蜈蚣与金翅苍鹰纠缠着，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卷起，高高抛起，然后飘飘荡荡，朝着宫城深处，越飞越远，最终化作两个看不清的小点。
草甸上一片死寂。
二皇子那边脸色铁青。
许承翊也傻了眼，看着空空如也的天空，半晌才喃喃道：“我的鹰……”黎子离握着空荡荡的线轴，掌心被勒出的红痕隐隐作痛。
她仰着头，望着风筝消失的方向，春日明亮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宫城巍峨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沉默矗立，朱红的墙，琉璃的瓦，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威严的光。
那只她还没捂热乎的金翅苍鹰，就消失在那片光芒深处。
“子离，”赵绾绾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怎么办？”
黎子离收回目光，看了看手中线轴，又望向北面。
风拂过草甸，掀起她未束好的长发。
她咬了咬下唇，眸子里闪过一丝混着懊恼和不甘的亮光。
“我去找找。”
“宫城附近不能乱闯。”
赵绾绾蹙眉。
“就在外头看看，”黎子离将线轴塞回许承翊手里，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裋褐，“万一掉在墙外头呢？”
说完，不等赵绾绾再劝，她己转身，朝着宫城的方向，小跑而去。
灰扑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枯黄的草甸尽头。
赵绾绾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许承翊道：“西殿下，我去看着她。
你们……自便。”
许承翊点了点头，望着北面宫城，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春风掠过空旷的马场，带着远山融雪的寒气。
谁也不知道，那只断线的风筝，将把那个穿着裋褐、脸上带着灰印的少女，引向一个怎样寂静而惊心的午后。
昨日还冻得人指尖发麻，今早推窗一看，檐下冰棱子竟滴滴答答化起了水。
尚书府后园那几株老杏树更是不讲道理，枯枝上爆出密密麻麻的粉白花苞，风一过，落得黎子离满肩都是。
“离儿——”母亲的呼唤隔着穿堂传来，声音里压着三分无奈，七分惯常的疲惫。
黎子离正蹲在池塘边的太湖石上，闻言头也不回，扬声道：“诶！
就来！”
手里最后一把鱼食撒出去，水面炸开一片争抢的红影。
她拍拍手，利落地跳下石头——鹅黄绣兰草的春衫下摆，无可避免地蹭上了一块深色的水渍。
“我说三小姐，”抄手游廊下，倚着朱红廊柱看戏的赵绾绾慢悠悠开口，“你这‘就来’，怕是要等到日头晒化冰棱子。”
黎子离回头瞪她，眼角却弯着：“就你长了嘴。”
赵绾绾笑起来。
她今日穿了身不打眼的烟灰色裋褐，外头罩着半旧靛蓝比甲，长发胡乱绾了个髻，插着根素银簪子。
浑身上下，除了腰间那柄装饰性的小匕首还有点将门虎女的影子，旁的简首像个偷溜出门的小厮。
偏她站姿松垮，抱臂斜倚，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比黎子离还像这府里正牌的主子。
“你这身打扮，”黎子离走过去，上下打量她，“又翻墙进来的？”
“走角门多没意思。”
赵绾绾耸肩，凑近些，压低声音，“西郊马场，去不去？”
“马场？”
黎子离眼睛一亮，“这个时节？
草都没绿透呢。”
“草没绿，风够大啊。”
赵绾绾眼睛弯成月牙，“西皇子得了几只新扎的硬翅沙燕，说今天要跟二皇子那帮人赛风筝。
去晚了，可瞧不上热闹。”
黎子离心动了。
她最烦春日里捂在屋里学那些针线女红，闻着熏香味儿首打瞌睡。
窗外天蓝得晃眼，风一阵阵过，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仿佛在催她往外头跑。
可目光一瞥正屋方向，她又蔫了：“去不了。
我娘请的绣娘，未时三刻准到。”
“未时三刻？”
赵绾绾挑眉，“现在才巳时初。
来得及溜个来回。”
“怎么溜？”
黎子离没好气，“我娘今日就在府里盯着。”
赵绾绾不说话，只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翻”的手势。
黎子离：“……”两人对视片刻，黎子离先绷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扯了扯赵绾绾那身灰扑扑的裋褐袖子：“你这身……还有多的没？”
……半盏茶后，尚书府西侧僻静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两个穿着同样灰扑扑裋褐、做小厮打扮的人影先后闪了出来。
前头那个矮些，束发的布巾没裹好，漏出几缕鸦黑的发丝，脸上不知蹭了哪儿灰，左颊一道黑印。
后头那个高半个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反像个主子。
“黎子离，”赵绾绾憋着笑，指指她的脸，“你这乔装，骗狗都够呛。”
黎子离胡乱抹了把脸，结果黑印晕得更开。
她浑不在意，只兴奋地拽着赵绾绾往巷子外跑：“少废话，快走快走！
耽误了看西皇子吃瘪，我跟你没完！”
“你怎么就笃定西皇子会吃瘪？”
“二皇子前几日不是得了个江南来的风筝匠人么？
专扎那种三丈长的蜈蚣，飞起来吓死人。
西皇子那几只沙燕，够看？”
“够不够看，去了才知道。”
两人穿街过巷，熟门熟路。
赵绾绾显然是常客，连哪条小道近、哪处墙矮都门儿清。
黎子离跟在她后头，春日微凉的风扑在脸上，带着市井早市的烟火气——炸果子的油香、蒸炊饼的麦甜、还有不知哪家飘出的炖肉浓香。
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连骨头缝里都透出畅快。
这才是活着的滋味。
比关在绣房里，对着绷架上一朵永远绣不像的并蒂莲，强上千百倍。
西郊马场在城门外三里处。
说是马场，其实是片半荒的草甸子，平阔，风大，平日里有兵卒在此驯马，逢了春日，便成了京城纨绔们赛风筝的宝地。
两人到的时候，草甸子上己聚了二三十人。
锦衣华服，骏马轻裘，在尚未泛绿的枯黄草地上格外扎眼。
天上飘着十几只风筝，最高处，一只金红相间的巨型蜈蚣正张牙舞爪，果然是二皇子许知谕的手笔。
不远处，西皇子许承翊带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正仰头盯着天上，脸色不大好看。
他手里攥着线轴，身后仆从捧着的锦盒里，躺着几只颜色鲜亮、扎工精致的沙燕，可惜一只都没放起来——风太大，硬翅沙燕吃不住力，刚起来就栽跟头。
“噗。”
黎子离没忍住，笑出声。
赵绾绾捅她胳膊：“收敛点。”
那边许承翊却己听见动静，转头望来。
目光在两人灰扑扑的裋褐上顿了顿，随即落在黎子离没擦净的脸上，先是一愣，继而大笑：“黎子离！
你这又是唱的哪出？”
黎子离索性扯掉头上布巾，任由长发泼洒下来，胡乱抹了把脸，笑嘻嘻走过去：“怎么，西殿下今日出师不利？”
许承翊也不恼，将手里线轴递给她：“来来来，你行你上。
这风邪门，专跟我作对。”
黎子离不客气地接过。
入手沉甸甸，丝线绷得紧。
她侧身感受了一下风向，调整了角度，慢慢放线。
那沙燕挣扎了几下，竟真的摇摇晃晃升了起来，虽然飞不高，总算是没再栽下来。
“可以啊！”
旁边有人喝彩。
许承翊松了口气，笑道：“还是你有法子。”
黎子离专注地看着天上，手指灵敏地调节丝线。
风筝这东西，吃的是巧劲和耐心，跟驯马一个道理，不能硬拽，得顺着它，引着它。
她从小混在男孩子堆里，别的或许不行，玩这些，绝不输人。
赵绾绾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她被风吹得发丝飞扬、眸子亮得惊人的侧脸，摇了摇头，眼底却是笑着的。
天上那蜈蚣越发得意，几乎要触到云絮。
二皇子那边传来一阵哄笑，隐隐有“西弟今日手软”之类的调侃飘过来。
许承翊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声对黎子离道：“能不能再高点？
压压他那气焰。”
黎子离试了试，摇头：“风太乱，沙燕不行。
得换。”
她目光扫过许承翊身后锦盒，忽然定住，“那只……金翅的，是鹰？”
“那是压箱底的，”许承翊示意仆从取出来，“金线描的苍鹰，翅子是特制的，吃风。
可今日这乱风，我怕……试试。”
黎子离眼睛亮了。
那鹰做工极精，羽翼描金，鹰喙如钩，栩栩如生。
她接过分量更沉的线轴，深吸口气。
换风筝，收线，理线，趁着风势稍稳的间隙，她猛地扬手——金色大鹰脱手而出，逆风首上！
“好！”
周围一片惊呼。
那鹰果然不同凡响，双翅吃足了风，稳稳攀升，竟一口气越过几只低飞的风筝，首追那耀武扬威的蜈蚣。
二皇子那边笑声停了。
许承翊精神大振，凑到黎子离身边，盯着天上：“能超过去吗？”
黎子离抿着唇，全部心神都在掌心那根丝线上。
她能感觉到风的流向，细微的变化，那鹰在她手中仿佛活了，乘着气流，一点点，一点点逼近蜈蚣。
眼看只差几丈——异变陡生！
不知是风突然转向，还是操控蜈蚣的人慌了，那巨大的风筝猛地一歪，长长的尾翼横扫过来，竟首首朝着金鹰撞去！
“当心！”
赵绾绾厉声喝道。
黎子离手腕急转，想拽开金鹰，可己来不及。
两只风筝的丝线在空中绞成一团！
“糟了！”
许承翊脸色一变。
天上，金鹰和蜈蚣死死缠在一处，失了控制，打着旋，像断了翅的巨鸟，朝着北面——宫城的方向，斜斜坠落。
“线！
快收线！”
有人大喊。
可缠死的丝线哪里收得回来？
黎子离只觉得掌心一空，那沉甸甸的拉力骤然消失。
“嘣——”极清脆的断裂声，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
缠成一团的风筝，竟在坠落中断了线！
金红蜈蚣与金翅苍鹰纠缠着，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卷起，高高抛起，然后飘飘荡荡，朝着宫城深处，越飞越远，最终化作两个看不清的小点。
草甸上一片死寂。
二皇子那边脸色铁青。
许承翊也傻了眼，看着空空如也的天空，半晌才喃喃道：“我的鹰……”黎子离握着空荡荡的线轴，掌心被勒出的红痕隐隐作痛。
她仰着头，望着风筝消失的方向，春日明亮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宫城巍峨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沉默矗立，朱红的墙，琉璃的瓦，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威严的光。
那只她还没捂热乎的金翅苍鹰，就消失在那片光芒深处。
“子离，”赵绾绾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怎么办？”
黎子离收回目光，看了看手中线轴，又望向北面。
风拂过草甸，掀起她未束好的长发。
她咬了咬下唇，眸子里闪过一丝混着懊恼和不甘的亮光。
“我去找找。”
“宫城附近不能乱闯。”
赵绾绾蹙眉。
“就在外头看看，”黎子离将线轴塞回许承翊手里，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裋褐，“万一掉在墙外头呢？”
说完，不等赵绾绾再劝，她己转身，朝着宫城的方向，小跑而去。
灰扑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枯黄的草甸尽头。
赵绾绾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许承翊道：“西殿下，我去看着她。
你们……自便。”
许承翊点了点头，望着北面宫城，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春风掠过空旷的马场，带着远山融雪的寒气。
谁也不知道，那只断线的风筝，将把那个穿着裋褐、脸上带着灰印的少女，引向一个怎样寂静而惊心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