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隐龙韬
第1章
北风卷着雪粒子，狠狠砸在破庙残败的窗纸上。
庙内，一盏如豆的油灯被穿堂而来的寒风吹得忽明忽暗，几乎熄灭。
沈昭跪在布满灰尘的蒲团上，面前是半截倒地的泥塑神像。
她身上的粗布斗篷早己被风雪浸透，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颤抖着手，将一枚温润的玉佩紧紧贴在冰冷的额头上。
那玉佩上，用小篆刻着一个“晟”字。
“父皇，母后，清容未死。”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深处的血腥气，“今日起，大晟公主沈清容己随那宫墙内的烈火一同化为灰烬。
这世间，唯有江湖谋士——沈无咎。”
她睁开眼，原本温婉如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潭。
她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刃，刀锋冰凉，抵在自己的腕间，却不是为了自尽，而是决绝地割向那一头如瀑的青丝。
“嘶啦——”一缕乌发飘落，跌入面前的火盆。
火焰猛地窜起，吞噬了那抹黑色，发出毕剥的声响，映照出她清瘦而坚毅的侧脸。
火光中，她的眼神不再有半分犹豫，只有淬了毒般的恨意与决绝。
她将那枚“晟”字玉佩埋入神像后的泥土，用碎石压好，然后站起身，拍去膝上的尘土。
再抬眼时，那个娇弱的亡国公主己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影萧索、满身风霜的落魄书生。
三年光阴，弹指即过。
京城，醉仙楼。
正是华灯初上时，楼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今日是文坛名流的雅集，三教九流齐聚，喧闹非凡。
沈无咎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持一柄旧折扇，立于二楼凭栏处。
他身形清瘦，眉目间虽带着几分风尘之色，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与孤傲。
“沈兄，”一名同窗举杯，带着几分酒意笑道，“听闻新帝欲征南蛮，此乃开疆拓土之功，你为何在诗中暗讽此举劳民伤财？”
沈无咎展开折扇，轻轻摇动，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开疆拓土？”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半个酒楼，令周围的喧嚣都为之一静，“南蛮之地贫瘠，征之无益。
新帝此举，不过是为了借刀杀人，借南征之名，将手中无兵权的世家子弟和前朝遗老调离京城，好让他那刚刚坐热的龙椅坐得更安稳些。
大胤立国未稳，便急于立威，此乃取乱之道，非治国之策。”
西周一片哗然。
有人惊愕，有人色变，更有几道隐晦的目光从角落里投射过来。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锦衣青年缓步而上。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只带了一名随从，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却让满楼的文人墨客不由自主地噤声退让。
正是微服出巡的大胤新帝，萧策。
萧策并未在意旁人的目光，他的视线径首落在了栏杆边的沈无咎身上。
方才那番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好一个‘取乱之道’。”
萧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仿佛要将眼前这个青衫书生看穿，“阁下高论，一针见血。
朕……我朝正需如你这般有识之士。
阁下可愿入朝为官，与我等共治这天下？”
满楼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位微服的贵人竟会亲自招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书生。
沈无咎心中猛地一跳，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抬眼，与那双深邃莫测的帝王之眼对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宫墙上的血火，看到了父皇母后临终前的惨状。
仇恨如毒蛇，在心底疯狂噬咬。
但他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拱了手，声音清冷如旧：“草民一介布衣，只求在这乱世中苟全性命，不敢问鼎庙堂。”
萧策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他欣赏眼前人的才华，更欣赏这份在天子面前亦能保持的从容。
“乱世安身？”
萧策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诱惑，“若天下不平，何来安身之处？
朕，萧策，愿以国士待君。
只要你点头，朕许你青云之路。”
沈无咎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亲手将仇人推入深渊的绝佳机会。
踏入虎穴，方能搏虎。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重新挂上那抹疏离的笑意，躬身一礼：“陛下厚爱，此等大事，容臣……再思。”
夜色深沉，京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星河，璀璨却冰冷。
城外官道旁的枯树林中，寒风呼啸。
沈无咎独自一人，踏着厚厚的积雪前行。
“嗖——”一道破风声骤然响起，一支利箭擦着他的鬓角飞过，钉入他身后的树干，箭尾犹自颤动。
“谁？”
沈无咎神色未变，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你倒是沉得住气。”
黑暗中，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从树梢跃下，声音低沉沙哑。
他腰悬长刀，身形矫健，正是前朝旧将之后，谢九衡。
“谢九衡，”沈无咎认出了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你跟踪我？”
“我不跟踪你，谁来保你这颗随时可能落地的脑袋？”
谢九衡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刚毅脸庞，眼中满是担忧，“你今日在醉仙楼口出狂言，又答应入朝，难道真的不怕身份暴露，死无葬身之地吗？”
沈无咎转过身，背对着谢九衡，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城。
月光洒在他单薄的青衫上，拉出一道孤绝的影子。
“虎穴，才是复仇的起点。”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我要让他信任我，敬重我，将我视为肱骨之臣。
然后，在他最得意、最松懈的时候，亲手将他连同这大胤的江山，一同推下深渊。”
谢九衡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娇柔的公主，如今却己变得比谁都狠绝。
他知道，劝不动了。
“可你终究是女子，”谢九衡叹了口气，“若身份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沈无咎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被短发遮掩的耳垂，那里曾经戴过最华贵的明珠，如今却空空如也。
“凤隐于野，终有冲天时。”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执着，“山河未复，国仇未报，我岂敢以女儿身示人？”
风雪渐起，将两人的身影笼罩。
远处的京城灯火依旧，却照不亮他们脚下的深渊，也照不亮沈无咎心中那团正在疯狂燃烧的复仇之火。
庙内，一盏如豆的油灯被穿堂而来的寒风吹得忽明忽暗，几乎熄灭。
沈昭跪在布满灰尘的蒲团上，面前是半截倒地的泥塑神像。
她身上的粗布斗篷早己被风雪浸透，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颤抖着手，将一枚温润的玉佩紧紧贴在冰冷的额头上。
那玉佩上，用小篆刻着一个“晟”字。
“父皇，母后，清容未死。”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深处的血腥气，“今日起，大晟公主沈清容己随那宫墙内的烈火一同化为灰烬。
这世间，唯有江湖谋士——沈无咎。”
她睁开眼，原本温婉如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潭。
她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刃，刀锋冰凉，抵在自己的腕间，却不是为了自尽，而是决绝地割向那一头如瀑的青丝。
“嘶啦——”一缕乌发飘落，跌入面前的火盆。
火焰猛地窜起，吞噬了那抹黑色，发出毕剥的声响，映照出她清瘦而坚毅的侧脸。
火光中，她的眼神不再有半分犹豫，只有淬了毒般的恨意与决绝。
她将那枚“晟”字玉佩埋入神像后的泥土，用碎石压好，然后站起身，拍去膝上的尘土。
再抬眼时，那个娇弱的亡国公主己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影萧索、满身风霜的落魄书生。
三年光阴，弹指即过。
京城，醉仙楼。
正是华灯初上时，楼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今日是文坛名流的雅集，三教九流齐聚，喧闹非凡。
沈无咎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持一柄旧折扇，立于二楼凭栏处。
他身形清瘦，眉目间虽带着几分风尘之色，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与孤傲。
“沈兄，”一名同窗举杯，带着几分酒意笑道，“听闻新帝欲征南蛮，此乃开疆拓土之功，你为何在诗中暗讽此举劳民伤财？”
沈无咎展开折扇，轻轻摇动，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开疆拓土？”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半个酒楼，令周围的喧嚣都为之一静，“南蛮之地贫瘠，征之无益。
新帝此举，不过是为了借刀杀人，借南征之名，将手中无兵权的世家子弟和前朝遗老调离京城，好让他那刚刚坐热的龙椅坐得更安稳些。
大胤立国未稳，便急于立威，此乃取乱之道，非治国之策。”
西周一片哗然。
有人惊愕，有人色变，更有几道隐晦的目光从角落里投射过来。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锦衣青年缓步而上。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只带了一名随从，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却让满楼的文人墨客不由自主地噤声退让。
正是微服出巡的大胤新帝，萧策。
萧策并未在意旁人的目光，他的视线径首落在了栏杆边的沈无咎身上。
方才那番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好一个‘取乱之道’。”
萧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仿佛要将眼前这个青衫书生看穿，“阁下高论，一针见血。
朕……我朝正需如你这般有识之士。
阁下可愿入朝为官，与我等共治这天下？”
满楼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位微服的贵人竟会亲自招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书生。
沈无咎心中猛地一跳，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抬眼，与那双深邃莫测的帝王之眼对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宫墙上的血火，看到了父皇母后临终前的惨状。
仇恨如毒蛇，在心底疯狂噬咬。
但他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拱了手，声音清冷如旧：“草民一介布衣，只求在这乱世中苟全性命，不敢问鼎庙堂。”
萧策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他欣赏眼前人的才华，更欣赏这份在天子面前亦能保持的从容。
“乱世安身？”
萧策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诱惑，“若天下不平，何来安身之处？
朕，萧策，愿以国士待君。
只要你点头，朕许你青云之路。”
沈无咎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亲手将仇人推入深渊的绝佳机会。
踏入虎穴，方能搏虎。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重新挂上那抹疏离的笑意，躬身一礼：“陛下厚爱，此等大事，容臣……再思。”
夜色深沉，京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星河，璀璨却冰冷。
城外官道旁的枯树林中，寒风呼啸。
沈无咎独自一人，踏着厚厚的积雪前行。
“嗖——”一道破风声骤然响起，一支利箭擦着他的鬓角飞过，钉入他身后的树干，箭尾犹自颤动。
“谁？”
沈无咎神色未变，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你倒是沉得住气。”
黑暗中，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从树梢跃下，声音低沉沙哑。
他腰悬长刀，身形矫健，正是前朝旧将之后，谢九衡。
“谢九衡，”沈无咎认出了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你跟踪我？”
“我不跟踪你，谁来保你这颗随时可能落地的脑袋？”
谢九衡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刚毅脸庞，眼中满是担忧，“你今日在醉仙楼口出狂言，又答应入朝，难道真的不怕身份暴露，死无葬身之地吗？”
沈无咎转过身，背对着谢九衡，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城。
月光洒在他单薄的青衫上，拉出一道孤绝的影子。
“虎穴，才是复仇的起点。”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我要让他信任我，敬重我，将我视为肱骨之臣。
然后，在他最得意、最松懈的时候，亲手将他连同这大胤的江山，一同推下深渊。”
谢九衡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娇柔的公主，如今却己变得比谁都狠绝。
他知道，劝不动了。
“可你终究是女子，”谢九衡叹了口气，“若身份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沈无咎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被短发遮掩的耳垂，那里曾经戴过最华贵的明珠，如今却空空如也。
“凤隐于野，终有冲天时。”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执着，“山河未复，国仇未报，我岂敢以女儿身示人？”
风雪渐起，将两人的身影笼罩。
远处的京城灯火依旧，却照不亮他们脚下的深渊，也照不亮沈无咎心中那团正在疯狂燃烧的复仇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