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局：1990
第1章
一九八八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才过国庆，梧桐叶子就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铺满了建设路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
江辰蹲在“红星录像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满地的落叶发呆。
他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那是他爸留下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深秋的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把手里最后半根“大前门”抽完，烟蒂在水泥地上捻灭，留下个焦黑的印子。
下午西点半，录像厅里己经传出打斗声。
今天放的是《奇门遁甲》，这片子他看过三遍了，里头的什么“纸人复活”、“隔空取物”，看得街坊邻居一愣一愣的。
只有他知道，真正的奇门遁甲，不是这个玩法。
“小江，还蹲这儿呢？”
录像厅老板老陈探出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件的确良衬衫，肚子把扣子绷得紧紧的，“进来呗，里头暖和。”
“等个人。”
江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其实没人可等。
他只是不想太早进去——里头烟雾缭绕，汗味、烟味、还有不知道谁带来的咸菜包子味混在一块儿，熏得人脑仁疼。
更重要的是，今天下午，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胸口压了块湿毛巾，又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上轻轻扎着。
按照鲁爷那本破书上的说法，这叫“心血来潮”，是气机感应。
他不懂什么高深理论，但这感觉准得很，小时候就有过几次，后来都出了事儿。
最后一次，是他爸在矿上出事的前三天。
“让一让！
让一让！”
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辰侧身，看见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搀着个老太太，正往录像厅隔壁的巷子里挤。
那老太太脸色蜡黄，走一步喘三下，眼皮耷拉着，嘴唇是紫的。
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十来个人，围成个圈，叽叽喳喳的。
江辰瞥了一眼，看见圈中间摆着张破桌子，桌上铺了块红布，红布上摆着个香炉，三炷香烧了半截，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又是气功。
这几年，这种东西像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
什么“信息水”、“外气治病”、“特异功能”，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报道。
江辰见过几次，大多是骗钱的把戏，但眼前这个……他往前挪了两步，靠在电线杆上，不动声色地看着。
桌子后面站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闭着眼，双手在老太太头顶上隔空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甚至掏出了笔记本，认真地记着什么。
“感觉到了吗？”
中年男人忽然睁开眼，声音洪亮，“我发功了！
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都通过我的手掌，灌进您老的身体里了！”
老太太哆嗦了一下，茫然地睁大眼睛。
“妈，您感觉怎么样？”
搀着她的女人急切地问。
“热……热乎乎的……”老太太迟疑地说。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中年男人面露得意之色，手势更加夸张，在空中画着圈子。
江辰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
不是那种感觉。
他悄悄调整呼吸，按照鲁爷教过的最基础的“观气”法子——不能真运气，就是放松精神，用身体去感受周围的变化。
这是他偷偷练了大半年才摸到点门道的功夫。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录像厅里的打斗声，街上自行车的铃铛声，远处工厂的汽笛声……乱七八糟的。
可当他静下心，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中年男人身上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热乎乎”，是“乱”。
那男人周围的气流，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毫无章法地翻滚。
这不是引导天地灵气该有的样子——如果真有灵气的话。
按照鲁爷的说法，真正的导气，应该是平稳的，有序的，像溪水一样流动。
而眼前这个，简首像是用棍子在泥潭里瞎搅和。
更让江辰警惕的是，那老太太身上的“气”，不但没变好，反而更乱了。
原本只是虚弱、涣散，现在却像被惊吓的鸟群，在她身体里横冲首撞。
她的脸色，其实比刚才更难看了，只是周围人都被那男人的表演吸引，没人注意到。
“大师！
大师您再发发功！”
女人哀求着，从口袋里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都给您！
求您救救我妈！”
中年男人瞥了一眼钱，眼神里闪过贪婪，但很快又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过，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啊。”
他接过钱，又开始比划。
江辰看不下去了。
倒不是他多正义，而是那种“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再这么折腾下去，这老太太恐怕……“等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中年男人也停下动作，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小伙子，你有什么事？”
男人问，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江辰走到圈子边上，没看那男人，而是盯着老太太：“大娘，您是不是觉得心慌？
喘不上气？
还有……手脚发麻？”
老太太愣住了，缓缓点头。
女人也吃了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瞎蒙的。”
江辰说，然后看向那中年男人，“这位……大师，您这功，是不是发得太猛了？
老人家身体虚，经不起这么折腾。”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用怀疑的眼神看中年男人，也有人不满地瞪江辰。
“你懂什么！”
中年男人脸色一沉，“我在用‘先天混元一气功’给她疏通经络！
这是最高深的功法！”
“疏通经络不是这么疏的。”
江辰平静地说，“您这手法，不像是在疏通，倒像是在……”他顿了顿，找了个词：“捣乱。”
“你！”
中年男人涨红了脸，“哪来的毛头小子，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
“我不知道您师父是谁。”
江辰说，“但我知道，再这么弄下去，这位大娘得送医院。”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老太太身边。
中年男人想拦，但江辰的动作很快——不是武术那种快，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恰好避开他手势的移动。
江辰没碰老太太，只是站在她侧前方大概一米远的地方，看似随意地换了个站姿。
左脚微微在前，右脚在后，身体重心下沉——这是个很普通的姿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角度，恰好能稍稍“挡”住一部分从男人方向冲过来的紊乱气流。
他也没做什么，就是那么站着，呼吸放缓，让自己整个人“沉”下来。
这是鲁爷教过的笨办法：当你不能控制气的时候，至少可以让自己稳一点，像个石头扔进水里，荡开的涟漪能把周围乱七八糟的波纹稍稍压平。
很细微的变化。
但老太太忽然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的痛苦神色缓和了一些。
“妈？”
女人惊喜地叫出声。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死死盯着江辰，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营造出来的那股“势”，被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轻轻破开了一个口子。
“行，你有本事。”
男人咬着牙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今天状态不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大娘，您这病啊，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他说着，把香炉、红布一股脑塞进包里，挤出人群走了。
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人群发出失望的嘘声，渐渐散开。
女人搀着老太太，对江辰千恩万谢。
“小伙子，谢谢你啊……你也是练气功的？”
“不是。”
江辰摇头，“我就是……看不过去。”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到录像厅门口。
老陈正叼着烟看他，眼神玩味。
“可以啊小江，还会这个？”
“瞎说两句。”
江辰摸出烟盒，发现己经空了。
老陈递过来一根“牡丹”：“那老太太，真有问题？”
“嗯。”
江辰接过烟，就着老陈的火点上，“那男的根本不会治，就是在瞎搞。
老人家本来身子就弱，被他那么一折腾，气血更乱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江辰吐了口烟：“脸色，呼吸，还有……感觉。”
他说得很含糊。
老陈也没深究，拍拍他的肩膀：“行，有眼力见儿。
晚上来看片？
今天最后一场放《僵尸先生》。”
“再看吧。”
江辰蹲回台阶上，心里的不踏实感却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不是因为那个气功骗子。
那种人满大街都是，不值一提。
是因为刚才，当他站在老太太身前，试图稳住周围的气流时，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从巷子更深处，那个气功男人来的方向，飘过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江辰自己都愣了一下。
鲁爷说过，所谓“煞”，就是淤积不化的、有害的“气”。
可能是地形造成的，也可能是人事引发的。
但一般情况下，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
冰凉，粘稠，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滞涩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堆着些杂物，墙角长着青苔，再往里就是居民区的后院墙，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种感觉还在。
江辰掐灭烟，站起身。
他想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兄弟。”
江辰回头。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劳动布衣服，背有点驼。
他推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用红漆写着两个字：磨刀。
不，不是磨刀。
江辰看清了，那箱子上写的是：赊刀。
老头脸上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
他推着车慢慢走过来，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到江辰面前时，他停下，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穿透力。
“小兄弟，”老头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要刀吗？”
江辰没说话。
他盯着老头，又看了看那个箱子。
“菜刀、剪刀、砍骨刀……都有。”
老头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要钱，先赊给你。”
赊刀。
江辰听说过这种行当，很早以前就有了。
赊刀人走街串巷，把刀赊给需要的人，不收现钱，只说一句预言。
等预言实现了，再来收钱。
预言越准，要价越高。
但这年头，还有干这个的？
“不用了。”
江辰说，“家里有刀。”
老头没走。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把菜刀，很普通的铁刀，木柄，刀刃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光。
“不要钱。”
老头把刀递过来，“就一句话。”
江辰没接。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见棺莫惊，遇水则停。”
说完，他把刀往江辰手里一塞，转身推着车就走。
车轮碾过落叶，沙沙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拐角。
江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菜刀。
刀刃上映出他有些错愕的脸。
见棺莫惊。
遇水则停。
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向老头消失的方向，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打转。
录像厅里的打斗声忽然大了起来，可能是到了高潮部分。
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
远处工厂的汽笛又拉响了，大概是换班时间。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只有江辰手里的那把刀，真实得刺骨。
他低头看着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录像厅的门。
里头烟雾缭绕，《奇门遁甲》里的道士正在做法，纸人满天飞。
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没人注意他。
江辰走到最角落的座位坐下，把刀放在脚边。
银幕上的光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
胸口那种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睛。
才过国庆，梧桐叶子就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铺满了建设路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
江辰蹲在“红星录像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满地的落叶发呆。
他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那是他爸留下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深秋的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把手里最后半根“大前门”抽完，烟蒂在水泥地上捻灭，留下个焦黑的印子。
下午西点半，录像厅里己经传出打斗声。
今天放的是《奇门遁甲》，这片子他看过三遍了，里头的什么“纸人复活”、“隔空取物”，看得街坊邻居一愣一愣的。
只有他知道，真正的奇门遁甲，不是这个玩法。
“小江，还蹲这儿呢？”
录像厅老板老陈探出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件的确良衬衫，肚子把扣子绷得紧紧的，“进来呗，里头暖和。”
“等个人。”
江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其实没人可等。
他只是不想太早进去——里头烟雾缭绕，汗味、烟味、还有不知道谁带来的咸菜包子味混在一块儿，熏得人脑仁疼。
更重要的是，今天下午，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胸口压了块湿毛巾，又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上轻轻扎着。
按照鲁爷那本破书上的说法，这叫“心血来潮”，是气机感应。
他不懂什么高深理论，但这感觉准得很，小时候就有过几次，后来都出了事儿。
最后一次，是他爸在矿上出事的前三天。
“让一让！
让一让！”
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辰侧身，看见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搀着个老太太，正往录像厅隔壁的巷子里挤。
那老太太脸色蜡黄，走一步喘三下，眼皮耷拉着，嘴唇是紫的。
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十来个人，围成个圈，叽叽喳喳的。
江辰瞥了一眼，看见圈中间摆着张破桌子，桌上铺了块红布，红布上摆着个香炉，三炷香烧了半截，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又是气功。
这几年，这种东西像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
什么“信息水”、“外气治病”、“特异功能”，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报道。
江辰见过几次，大多是骗钱的把戏，但眼前这个……他往前挪了两步，靠在电线杆上，不动声色地看着。
桌子后面站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闭着眼，双手在老太太头顶上隔空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甚至掏出了笔记本，认真地记着什么。
“感觉到了吗？”
中年男人忽然睁开眼，声音洪亮，“我发功了！
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都通过我的手掌，灌进您老的身体里了！”
老太太哆嗦了一下，茫然地睁大眼睛。
“妈，您感觉怎么样？”
搀着她的女人急切地问。
“热……热乎乎的……”老太太迟疑地说。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中年男人面露得意之色，手势更加夸张，在空中画着圈子。
江辰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
不是那种感觉。
他悄悄调整呼吸，按照鲁爷教过的最基础的“观气”法子——不能真运气，就是放松精神，用身体去感受周围的变化。
这是他偷偷练了大半年才摸到点门道的功夫。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录像厅里的打斗声，街上自行车的铃铛声，远处工厂的汽笛声……乱七八糟的。
可当他静下心，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中年男人身上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热乎乎”，是“乱”。
那男人周围的气流，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毫无章法地翻滚。
这不是引导天地灵气该有的样子——如果真有灵气的话。
按照鲁爷的说法，真正的导气，应该是平稳的，有序的，像溪水一样流动。
而眼前这个，简首像是用棍子在泥潭里瞎搅和。
更让江辰警惕的是，那老太太身上的“气”，不但没变好，反而更乱了。
原本只是虚弱、涣散，现在却像被惊吓的鸟群，在她身体里横冲首撞。
她的脸色，其实比刚才更难看了，只是周围人都被那男人的表演吸引，没人注意到。
“大师！
大师您再发发功！”
女人哀求着，从口袋里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都给您！
求您救救我妈！”
中年男人瞥了一眼钱，眼神里闪过贪婪，但很快又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过，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啊。”
他接过钱，又开始比划。
江辰看不下去了。
倒不是他多正义，而是那种“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再这么折腾下去，这老太太恐怕……“等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中年男人也停下动作，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小伙子，你有什么事？”
男人问，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江辰走到圈子边上，没看那男人，而是盯着老太太：“大娘，您是不是觉得心慌？
喘不上气？
还有……手脚发麻？”
老太太愣住了，缓缓点头。
女人也吃了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瞎蒙的。”
江辰说，然后看向那中年男人，“这位……大师，您这功，是不是发得太猛了？
老人家身体虚，经不起这么折腾。”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用怀疑的眼神看中年男人，也有人不满地瞪江辰。
“你懂什么！”
中年男人脸色一沉，“我在用‘先天混元一气功’给她疏通经络！
这是最高深的功法！”
“疏通经络不是这么疏的。”
江辰平静地说，“您这手法，不像是在疏通，倒像是在……”他顿了顿，找了个词：“捣乱。”
“你！”
中年男人涨红了脸，“哪来的毛头小子，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
“我不知道您师父是谁。”
江辰说，“但我知道，再这么弄下去，这位大娘得送医院。”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老太太身边。
中年男人想拦，但江辰的动作很快——不是武术那种快，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恰好避开他手势的移动。
江辰没碰老太太，只是站在她侧前方大概一米远的地方，看似随意地换了个站姿。
左脚微微在前，右脚在后，身体重心下沉——这是个很普通的姿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角度，恰好能稍稍“挡”住一部分从男人方向冲过来的紊乱气流。
他也没做什么，就是那么站着，呼吸放缓，让自己整个人“沉”下来。
这是鲁爷教过的笨办法：当你不能控制气的时候，至少可以让自己稳一点，像个石头扔进水里，荡开的涟漪能把周围乱七八糟的波纹稍稍压平。
很细微的变化。
但老太太忽然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的痛苦神色缓和了一些。
“妈？”
女人惊喜地叫出声。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死死盯着江辰，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营造出来的那股“势”，被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轻轻破开了一个口子。
“行，你有本事。”
男人咬着牙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今天状态不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大娘，您这病啊，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他说着，把香炉、红布一股脑塞进包里，挤出人群走了。
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人群发出失望的嘘声，渐渐散开。
女人搀着老太太，对江辰千恩万谢。
“小伙子，谢谢你啊……你也是练气功的？”
“不是。”
江辰摇头，“我就是……看不过去。”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到录像厅门口。
老陈正叼着烟看他，眼神玩味。
“可以啊小江，还会这个？”
“瞎说两句。”
江辰摸出烟盒，发现己经空了。
老陈递过来一根“牡丹”：“那老太太，真有问题？”
“嗯。”
江辰接过烟，就着老陈的火点上，“那男的根本不会治，就是在瞎搞。
老人家本来身子就弱，被他那么一折腾，气血更乱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江辰吐了口烟：“脸色，呼吸，还有……感觉。”
他说得很含糊。
老陈也没深究，拍拍他的肩膀：“行，有眼力见儿。
晚上来看片？
今天最后一场放《僵尸先生》。”
“再看吧。”
江辰蹲回台阶上，心里的不踏实感却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不是因为那个气功骗子。
那种人满大街都是，不值一提。
是因为刚才，当他站在老太太身前，试图稳住周围的气流时，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从巷子更深处，那个气功男人来的方向，飘过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江辰自己都愣了一下。
鲁爷说过，所谓“煞”，就是淤积不化的、有害的“气”。
可能是地形造成的，也可能是人事引发的。
但一般情况下，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
冰凉，粘稠，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滞涩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堆着些杂物，墙角长着青苔，再往里就是居民区的后院墙，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种感觉还在。
江辰掐灭烟，站起身。
他想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兄弟。”
江辰回头。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劳动布衣服，背有点驼。
他推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用红漆写着两个字：磨刀。
不，不是磨刀。
江辰看清了，那箱子上写的是：赊刀。
老头脸上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
他推着车慢慢走过来，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到江辰面前时，他停下，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穿透力。
“小兄弟，”老头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要刀吗？”
江辰没说话。
他盯着老头，又看了看那个箱子。
“菜刀、剪刀、砍骨刀……都有。”
老头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要钱，先赊给你。”
赊刀。
江辰听说过这种行当，很早以前就有了。
赊刀人走街串巷，把刀赊给需要的人，不收现钱，只说一句预言。
等预言实现了，再来收钱。
预言越准，要价越高。
但这年头，还有干这个的？
“不用了。”
江辰说，“家里有刀。”
老头没走。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把菜刀，很普通的铁刀，木柄，刀刃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光。
“不要钱。”
老头把刀递过来，“就一句话。”
江辰没接。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见棺莫惊，遇水则停。”
说完，他把刀往江辰手里一塞，转身推着车就走。
车轮碾过落叶，沙沙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拐角。
江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菜刀。
刀刃上映出他有些错愕的脸。
见棺莫惊。
遇水则停。
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向老头消失的方向，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打转。
录像厅里的打斗声忽然大了起来，可能是到了高潮部分。
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
远处工厂的汽笛又拉响了，大概是换班时间。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只有江辰手里的那把刀，真实得刺骨。
他低头看着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录像厅的门。
里头烟雾缭绕，《奇门遁甲》里的道士正在做法，纸人满天飞。
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没人注意他。
江辰走到最角落的座位坐下，把刀放在脚边。
银幕上的光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
胸口那种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