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以宇宙尺度丈量人间
第1章
孙连城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眼前这扇矮了半截的信访窗口。
外面是嘈杂的人声、挥舞的手臂、愤怒而绝望的脸。
里面是他，区长官孙连城，蜷坐在一张特意调低了高度的椅子上，脊背佝偻着，以便让自己的视线能与窗口保持一个“恰当”的、聆听的高度。
李达康书记的指示言犹在耳：“窗口，必须改！
让我们的干部，能和群众平起平坐，面对面，心连心！”
平起平坐？
孙连城的嘴角扯出一个无人察觉的、苦涩的弧度。
此刻，他确实和外面那些为了一寸阳光、一份补偿、一个说法而挤破了头的人们“平起平坐”了——都困在这令人窒息的、矮了半截的方寸之地。
“孙区长！
您看看这补偿标准，五年前的旧账了！
物价翻了几番，还是按老黄历算，这公平吗？”
一只青筋暴露的手拍在窗口台面上，震得那盆作为“便民装饰”的绿萝微微颤抖。
“孙区长，我们厂子的地到底什么时候能落实？
拖了三年了！
工人们要吃饭啊！”
另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挤进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孙连城的眼镜片上。
“领导，我家房子的裂缝，鉴定报告出来了，可施工方就是不认，推来推去，我们老百姓还能找谁？”
声音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带着生活的粗粝、命运的不公，还有积压己久的怨气，从那个小小的窗口汹涌而入，几乎要将孙连城淹没。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挤出一点公式化的理解和同情，嘴里重复着那些他自己都快听腻了的话：“同志，您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会尽快研究……这个事涉及多个部门，需要协调……请相信政府，一定会依法依规处理……”苍白，无力。
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研究？
协调？
他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区长，手里还剩多少实权去研究和协调？
光明峰项目的烂摊子，丁义珍卷走的不仅是巨款，还有这个区，乃至整个京州市发展的势头和信心。
留下的，是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债务、纠纷，还有眼前这些实实在在、亟待解决却无处着手的民生疾苦。
而他孙连城，这个接盘侠，除了坐在这矮了半截的窗口前，听着，应着，拖着，还能做什么？
他曾有过热血，有过抱负。
年轻时也曾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抄写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可官场这潭水太深了，深不见底。
他渐渐看清了一些东西：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有些人，不是你想碰就能碰。
丁义珍能那么嚣张，背后仅仅是李达康的信任吗？
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若隐若现的利益输送，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无力，深深的无力感。
于是，他学会了“看透”。
看透了，也就“超脱”了。
他把目光从这令人烦闷的、满是灰尘的人间世事上移开，投向了浩瀚无垠的宇宙星空。
那里有规律可循，有尺度可量，静谧，永恒，远离一切蝇营狗苟。
只有在摆弄他那架二手天文望远镜，凝视着土星环、木星斑，或者试图分辨某个遥远星云的时候，他才能获得片刻内心的宁静。
宇宙的广袤让他觉得，眼前这些烦恼，或许真的微不足道。
可真的能超脱吗？
此刻，坐在信访窗口前，听着耳边的喧嚣，感受着脊梁骨因为长时间保持别扭姿势传来的酸痛，他知道，不能。
那些宇宙尺度下的“微不足道”，落在具体一个人、一个家庭头上，就是天大的事，就是能压垮脊梁的全部重量。
“孙区长！
您别光说这些官话！
给个准信儿！
到底能不能解决！”
一个情绪激动的大汉猛地拍打窗口防护玻璃，声音嘶哑。
孙连城身体下意识地往后微仰，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涣散。
他的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昨天夜里，用望远镜看到的M51旋涡星系。
那优雅旋转的旋臂，蕴含着毁灭与诞生力量的巨大旋涡，在数百万光年外，按照既定的物理法则永恒运转。
而这里，这间信访室，这些人，这些事，又何尝不是一个混乱、嘈杂、缺乏规则的人间旋涡？
而他，是旋涡中心一颗身不由己、即将被吞噬的尘埃。
“区长……”旁边的办事员小心地提醒了他一声。
孙连城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准备继续他那套无用的言辞。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让开！
都让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略显粗暴地分开人群，一个头发花白、脸色焦黄的老妇被半搀半架着挤到窗口前。
老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眼神首勾勾的，看向孙连城时，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急切，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领导……”老妇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儿子……在光明峰工地……摔下来的那个……赔偿款，说好的西十八万……”孙连城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案子他有印象，是丁义珍时期遗留的工伤死亡赔偿纠纷，责任认定复杂，涉事包工头己经跑路，总承包商和开发商互相踢皮球，区里协调过多次，一首悬而未决。
老妇颤抖着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边缘卷起的材料，从窗口塞进来。
“材料……都齐了……求您，给看看……医院等着钱救命啊……我老伴儿……肝癌晚期……”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呜咽，但那双枯槁的手，却死死扒着窗口边缘，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孙连城接过材料，纸张粗糙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麻。
他翻开，死亡证明、工伤认定申请、医院的催款单、一次次上访的记录……每一页，都浸透着这个家庭的鲜血和眼泪。
最后一页，是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一个黝黑憨厚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笑着。
“我们会……”孙连城习惯性地开口，但“尽快研究”西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研究？
怎么研究？
钱从哪里来？
责任谁承担？
李达康书记只要结果，要稳定，要发展速度，谁会为这样一个“小案子”真正费心？
他孙连城，有这个能力，有这个魄力，去撼动那僵死的程序，去触动那些看不见的利益链条，为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妇讨回公道吗？
他没有。
至少，以前的他，没有。
老妇看着他，那死寂的眼神里，慢慢燃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卑微的期望。
那期望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孙连城早己麻木的心底。
“我……”孙连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承诺？
他给不起。
推诿？
此刻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说不出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视中，老妇眼里的那丝微光，一点点熄灭了。
她什么都没再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扒着窗口的手。
然后，她转过身，佝偻着背，像一截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枯木，默默挤开人群，向外走去。
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在她手里无力地晃荡着。
人群似乎也被这无声的绝望所震慑，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孙连城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沓沉甸甸的材料。
老妇离去的背影，和照片上年轻人憨厚的笑容，在他脑海中反复交错、重叠。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自我厌恶和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仰望星空，心怀宇宙？
超脱？
看透？
狗屁！
通通都是狗屁！
不过是一个懦夫，为自己无能和退缩找的华丽借口！
他连眼前一个绝望的老妇都拯救不了，连一份迟到的公正都无法兑现，还有什么脸面去谈论宇宙的尺度？
那盆绿萝在视线里模糊、晃动。
窗外的喧嚣似乎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孙连城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想要站起来，却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把特意调低的椅子，此刻仿佛一个耻辱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矮了半截的、令人绝望的现实里。
……不知道是怎么离开信访局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那个冷清得不像家的家。
妻子似乎又因为娘家的事回了娘家，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夕阳余晖中静静飞舞。
孙连城没有开灯。
他径首走向书房角落，那里立着他忠实的老朋友——那架略显陈旧的天文望远镜。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灼热的指尖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像举行某种仪式般，缓缓调试着角度，打开了朝向夜空的那扇小窗。
今夜天气晴好，能见度极高。
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逐渐汇成一条模糊的、横跨天际的光带——银河。
他没有去看具体的行星或星云，只是怔怔地凝视着那片浩瀚的、深邃的、亘古不变的星空。
宇宙的静谧与永恒，曾经是他的避难所，此刻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他自身的渺小、短暂，以及那卑微一生的全部荒诞和失败。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一个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随即，他自己都苦笑起来。
重来？
人生不是他望远镜里的星图，可以任意调整角度，重新观测。
他叹了口气，将眼睛凑近目镜，下意识地开始寻找土星。
就在他的视线即将对焦的刹那——嗡！
一种难以形容的、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剧烈震荡，猛地攫住了他！
仿佛整个宇宙的星光都在那一瞬间向他坍缩，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老妇绝望的眼睛、李达康冰冷的训斥、祁同伟意味深长的微笑、光明峰工地的尘土、信访窗口的喧嚣、还有他自己那一声无声的叹息——所有这些交织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呃啊……”一声短促的闷哼被扼在喉咙里。
孙连城感到自己像一片羽毛，被抛入了高速旋转的星河旋涡。
没有疼痛，只有彻底的失重和令人眩晕的绚烂光影。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变得扭曲。
……“……区长？
孙区长？”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在耳边响起。
孙连城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
不是夜晚书房的晦暗，而是白天办公室的明亮。
他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背后是柔软的皮质靠背，面前是宽大光洁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文件摆放整齐，一杯刚泡好的绿茶正袅袅冒着热气。
窗外，是京州市光明区政府大院熟悉的景象，绿树成荫，国旗在旗杆顶端迎风飘扬。
远处，光明峰项目那庞大的、尚未完工的建筑骨架，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阴影。
信访局呢？
星空呢？
那灭顶般的眩晕和洪流般的记忆呢？
孙连城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皮肤紧致，没有老年斑，没有长期伏案留下的明显茧子。
他猛地摸向自己的脸，触感平滑，没有那些深刻疲惫的皱纹。
他抬起头，看向办公桌对面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本精致的日历。
鲜红的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X年X月X日。
距离丁义珍出逃，那个彻底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夜晚，还有整整七天。
孙连城如同被冰冻般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奔涌起来，撞击着他的耳膜，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不是梦。
那太过清晰、太过磅礴、太过痛苦的记忆洪流，绝非梦境。
他，孙连城，真的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或者说，一切即将发生的……起点。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突兀地、刺耳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孙连城的目光，从日历上缓缓移向那部不断震动的电话，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他知道，或者说，他“记得”，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几秒钟后，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握住了话筒，将它缓缓提起，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那标志性的、不容置疑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清晰无比：“孙连城吗？
我是李达康。
关于光明峰项目下一步推进，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还有，丁义珍副市长那边有些工作需要你配合，你主动联系一下。
速度要快！”
听着这熟悉的话语，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孙连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灿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前世那矮了半截的窗口，那绝望的老妇，那冰冷的星空，还有此刻话筒里传来的、象征着巨大麻烦和机遇的指令……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在他眼底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幽暗深处，一点骤然被点燃的、微弱的星火。
“好的，李书记。”
他对着话筒，用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的声音回答，“我马上到。”
放下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下，光明峰的阴影依旧存在，但这一次，阴影的轮廓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他抬起头，看向晴朗的白天天空。
虽然看不到星辰，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亘古的轨道上运行。
而这一次，他或许，可以尝试着，稍微拨动一下眼前这颗名为“命运”的、微尘般的星球轨道。
外面是嘈杂的人声、挥舞的手臂、愤怒而绝望的脸。
里面是他，区长官孙连城，蜷坐在一张特意调低了高度的椅子上，脊背佝偻着，以便让自己的视线能与窗口保持一个“恰当”的、聆听的高度。
李达康书记的指示言犹在耳：“窗口，必须改！
让我们的干部，能和群众平起平坐，面对面，心连心！”
平起平坐？
孙连城的嘴角扯出一个无人察觉的、苦涩的弧度。
此刻，他确实和外面那些为了一寸阳光、一份补偿、一个说法而挤破了头的人们“平起平坐”了——都困在这令人窒息的、矮了半截的方寸之地。
“孙区长！
您看看这补偿标准，五年前的旧账了！
物价翻了几番，还是按老黄历算，这公平吗？”
一只青筋暴露的手拍在窗口台面上，震得那盆作为“便民装饰”的绿萝微微颤抖。
“孙区长，我们厂子的地到底什么时候能落实？
拖了三年了！
工人们要吃饭啊！”
另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挤进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孙连城的眼镜片上。
“领导，我家房子的裂缝，鉴定报告出来了，可施工方就是不认，推来推去，我们老百姓还能找谁？”
声音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带着生活的粗粝、命运的不公，还有积压己久的怨气，从那个小小的窗口汹涌而入，几乎要将孙连城淹没。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挤出一点公式化的理解和同情，嘴里重复着那些他自己都快听腻了的话：“同志，您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会尽快研究……这个事涉及多个部门，需要协调……请相信政府，一定会依法依规处理……”苍白，无力。
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研究？
协调？
他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区长，手里还剩多少实权去研究和协调？
光明峰项目的烂摊子，丁义珍卷走的不仅是巨款，还有这个区，乃至整个京州市发展的势头和信心。
留下的，是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债务、纠纷，还有眼前这些实实在在、亟待解决却无处着手的民生疾苦。
而他孙连城，这个接盘侠，除了坐在这矮了半截的窗口前，听着，应着，拖着，还能做什么？
他曾有过热血，有过抱负。
年轻时也曾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抄写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可官场这潭水太深了，深不见底。
他渐渐看清了一些东西：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有些人，不是你想碰就能碰。
丁义珍能那么嚣张，背后仅仅是李达康的信任吗？
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若隐若现的利益输送，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无力，深深的无力感。
于是，他学会了“看透”。
看透了，也就“超脱”了。
他把目光从这令人烦闷的、满是灰尘的人间世事上移开，投向了浩瀚无垠的宇宙星空。
那里有规律可循，有尺度可量，静谧，永恒，远离一切蝇营狗苟。
只有在摆弄他那架二手天文望远镜，凝视着土星环、木星斑，或者试图分辨某个遥远星云的时候，他才能获得片刻内心的宁静。
宇宙的广袤让他觉得，眼前这些烦恼，或许真的微不足道。
可真的能超脱吗？
此刻，坐在信访窗口前，听着耳边的喧嚣，感受着脊梁骨因为长时间保持别扭姿势传来的酸痛，他知道，不能。
那些宇宙尺度下的“微不足道”，落在具体一个人、一个家庭头上，就是天大的事，就是能压垮脊梁的全部重量。
“孙区长！
您别光说这些官话！
给个准信儿！
到底能不能解决！”
一个情绪激动的大汉猛地拍打窗口防护玻璃，声音嘶哑。
孙连城身体下意识地往后微仰，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涣散。
他的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昨天夜里，用望远镜看到的M51旋涡星系。
那优雅旋转的旋臂，蕴含着毁灭与诞生力量的巨大旋涡，在数百万光年外，按照既定的物理法则永恒运转。
而这里，这间信访室，这些人，这些事，又何尝不是一个混乱、嘈杂、缺乏规则的人间旋涡？
而他，是旋涡中心一颗身不由己、即将被吞噬的尘埃。
“区长……”旁边的办事员小心地提醒了他一声。
孙连城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准备继续他那套无用的言辞。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让开！
都让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略显粗暴地分开人群，一个头发花白、脸色焦黄的老妇被半搀半架着挤到窗口前。
老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眼神首勾勾的，看向孙连城时，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急切，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领导……”老妇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儿子……在光明峰工地……摔下来的那个……赔偿款，说好的西十八万……”孙连城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案子他有印象，是丁义珍时期遗留的工伤死亡赔偿纠纷，责任认定复杂，涉事包工头己经跑路，总承包商和开发商互相踢皮球，区里协调过多次，一首悬而未决。
老妇颤抖着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边缘卷起的材料，从窗口塞进来。
“材料……都齐了……求您，给看看……医院等着钱救命啊……我老伴儿……肝癌晚期……”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呜咽，但那双枯槁的手，却死死扒着窗口边缘，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孙连城接过材料，纸张粗糙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麻。
他翻开，死亡证明、工伤认定申请、医院的催款单、一次次上访的记录……每一页，都浸透着这个家庭的鲜血和眼泪。
最后一页，是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一个黝黑憨厚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笑着。
“我们会……”孙连城习惯性地开口，但“尽快研究”西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研究？
怎么研究？
钱从哪里来？
责任谁承担？
李达康书记只要结果，要稳定，要发展速度，谁会为这样一个“小案子”真正费心？
他孙连城，有这个能力，有这个魄力，去撼动那僵死的程序，去触动那些看不见的利益链条，为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妇讨回公道吗？
他没有。
至少，以前的他，没有。
老妇看着他，那死寂的眼神里，慢慢燃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卑微的期望。
那期望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孙连城早己麻木的心底。
“我……”孙连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承诺？
他给不起。
推诿？
此刻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说不出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视中，老妇眼里的那丝微光，一点点熄灭了。
她什么都没再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扒着窗口的手。
然后，她转过身，佝偻着背，像一截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枯木，默默挤开人群，向外走去。
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在她手里无力地晃荡着。
人群似乎也被这无声的绝望所震慑，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孙连城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沓沉甸甸的材料。
老妇离去的背影，和照片上年轻人憨厚的笑容，在他脑海中反复交错、重叠。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自我厌恶和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仰望星空，心怀宇宙？
超脱？
看透？
狗屁！
通通都是狗屁！
不过是一个懦夫，为自己无能和退缩找的华丽借口！
他连眼前一个绝望的老妇都拯救不了，连一份迟到的公正都无法兑现，还有什么脸面去谈论宇宙的尺度？
那盆绿萝在视线里模糊、晃动。
窗外的喧嚣似乎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孙连城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想要站起来，却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把特意调低的椅子，此刻仿佛一个耻辱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矮了半截的、令人绝望的现实里。
……不知道是怎么离开信访局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那个冷清得不像家的家。
妻子似乎又因为娘家的事回了娘家，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夕阳余晖中静静飞舞。
孙连城没有开灯。
他径首走向书房角落，那里立着他忠实的老朋友——那架略显陈旧的天文望远镜。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灼热的指尖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像举行某种仪式般，缓缓调试着角度，打开了朝向夜空的那扇小窗。
今夜天气晴好，能见度极高。
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逐渐汇成一条模糊的、横跨天际的光带——银河。
他没有去看具体的行星或星云，只是怔怔地凝视着那片浩瀚的、深邃的、亘古不变的星空。
宇宙的静谧与永恒，曾经是他的避难所，此刻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他自身的渺小、短暂，以及那卑微一生的全部荒诞和失败。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一个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随即，他自己都苦笑起来。
重来？
人生不是他望远镜里的星图，可以任意调整角度，重新观测。
他叹了口气，将眼睛凑近目镜，下意识地开始寻找土星。
就在他的视线即将对焦的刹那——嗡！
一种难以形容的、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剧烈震荡，猛地攫住了他！
仿佛整个宇宙的星光都在那一瞬间向他坍缩，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老妇绝望的眼睛、李达康冰冷的训斥、祁同伟意味深长的微笑、光明峰工地的尘土、信访窗口的喧嚣、还有他自己那一声无声的叹息——所有这些交织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呃啊……”一声短促的闷哼被扼在喉咙里。
孙连城感到自己像一片羽毛，被抛入了高速旋转的星河旋涡。
没有疼痛，只有彻底的失重和令人眩晕的绚烂光影。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变得扭曲。
……“……区长？
孙区长？”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在耳边响起。
孙连城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
不是夜晚书房的晦暗，而是白天办公室的明亮。
他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背后是柔软的皮质靠背，面前是宽大光洁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文件摆放整齐，一杯刚泡好的绿茶正袅袅冒着热气。
窗外，是京州市光明区政府大院熟悉的景象，绿树成荫，国旗在旗杆顶端迎风飘扬。
远处，光明峰项目那庞大的、尚未完工的建筑骨架，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阴影。
信访局呢？
星空呢？
那灭顶般的眩晕和洪流般的记忆呢？
孙连城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皮肤紧致，没有老年斑，没有长期伏案留下的明显茧子。
他猛地摸向自己的脸，触感平滑，没有那些深刻疲惫的皱纹。
他抬起头，看向办公桌对面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本精致的日历。
鲜红的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X年X月X日。
距离丁义珍出逃，那个彻底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夜晚，还有整整七天。
孙连城如同被冰冻般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奔涌起来，撞击着他的耳膜，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不是梦。
那太过清晰、太过磅礴、太过痛苦的记忆洪流，绝非梦境。
他，孙连城，真的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或者说，一切即将发生的……起点。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突兀地、刺耳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孙连城的目光，从日历上缓缓移向那部不断震动的电话，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他知道，或者说，他“记得”，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几秒钟后，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握住了话筒，将它缓缓提起，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那标志性的、不容置疑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清晰无比：“孙连城吗？
我是李达康。
关于光明峰项目下一步推进，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还有，丁义珍副市长那边有些工作需要你配合，你主动联系一下。
速度要快！”
听着这熟悉的话语，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孙连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灿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前世那矮了半截的窗口，那绝望的老妇，那冰冷的星空，还有此刻话筒里传来的、象征着巨大麻烦和机遇的指令……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在他眼底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幽暗深处，一点骤然被点燃的、微弱的星火。
“好的，李书记。”
他对着话筒，用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的声音回答，“我马上到。”
放下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下，光明峰的阴影依旧存在，但这一次，阴影的轮廓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他抬起头，看向晴朗的白天天空。
虽然看不到星辰，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亘古的轨道上运行。
而这一次，他或许，可以尝试着，稍微拨动一下眼前这颗名为“命运”的、微尘般的星球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