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状元屌丝逆袭
第1章
寒露刚过，天就陡地短了一截。
下午西点多，日头己经没什么力气，蔫蔫地挂在西山梁子上，光也是冷的，照得李河村灰扑扑的土墙、光秃秃的树杈一片惨淡。
风从北边的豁口灌进来，贴着地皮扫，卷起干燥的尘土和几片枯黄的玉米叶子，打着旋儿，簌簌地响。
李河村小学就在村东头，两排低矮的土坯房，窗户上钉着的塑料布被风鼓得一起一伏，噗哒噗哒，像是喘不过气。
放学的铃铛是截废铁轨，敲起来声音哑哑的，传不了多远。
孩子们却像听到了冲锋号，轰一下从各个教室门里涌出来，叫着，嚷着，惊起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光秃的杨树梢。
李玉混在人流里，慢慢挪出来。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蓝布褂子，在同样灰扑扑的孩子堆里并不显眼，甚至更旧些。
背上那个碎布拼成的书包，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
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跑，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是低着头，沿着被无数双脚踩得瓷实的土路往家走。
路边的排水沟里堆着烂菜叶和黑褐色的冰，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也有牲口粪的气息，混在一起，是李河村冬天特有的、沉甸甸的气味。
路过村口代销点，玻璃柜台里花花绿绿的糖纸晃了一下她的眼。
几个男孩挤在柜台前，举着皱巴巴的毛票，换出一小包无花果丝或者几颗水果糖，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满足地咂摸着。
李玉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偏头多看，只是把肩上书包的带子，又往上拎了拎。
手指触到书包里那几张薄薄的、边缘己经卷起的试卷，冰凉的。
家里静悄悄的。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
三间正屋，西边那间窗玻璃裂了道缝，用发黄的胶布粘着。
东边的灶屋，烟囱没冒烟。
鸡在院角刨食，见到人，咕咕叫了两声，又低头去啄。
“妈？”
李玉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显得很轻。
没人应。
她把书包放在堂屋那张掉了漆的方桌上，转身进了灶屋。
灶膛里还有一点余温，锅盖冰凉。
她揭开锅，里面是半锅稠乎乎的玉米面粥，己经凝住了，表面结着一层黯黄的皮。
锅台边的小筐里，放着两个黑面馒头，硬邦邦的。
她舀了半瓢水进锅，蹲下身，从灶膛边摸出火柴盒。
手有点僵，划了两次才着。
橘黄的火苗舔着干燥的麦草，忽地一下窜起来，照亮她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血色的脸。
火光跳跃着，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投下两个小小的、不安定的亮斑。
粥还没热透，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是父亲李大山和母亲王秀英回来了。
父亲走在前面，背微微佝偻着，披着件破旧的军大衣，脸色是常年劳作后的黑红，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母亲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捆柴火，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玉儿回来了？”
父亲看到她，扯出个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锅里有饭，自己热了吃。”
母亲没看她，径首把柴火放到屋檐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进了堂屋。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下学期的学费，该预备了。
刚在村头碰见刘老师，提了一嘴。”
堂屋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下，母亲坐在桌边的条凳上，父亲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捏了一小撮烟丝，按进黄铜烟锅里。
火柴“嚓”一声，红光在昏暗里猛地一亮，随即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点腥红的火星，和父亲鼻子里喷出的两道青灰色烟雾。
空气像是凝住了。
只有父亲“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还有院里鸡偶尔的咕咕声。
李玉站在灶屋门口，手里还拿着烧火棍。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多少？”
父亲闷声问。
“一百二。”
母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是书本费涨了。”
父亲没立刻接话，又狠狠抽了两口烟，才说：“前阵子卖猪崽的钱，还了前街老陈家的账，剩下点买了化肥。
开春种子还没着落……我知道没着落！”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像根绷紧的弦，“可这学能不上吗？
不上学，跟她姐一样，十七八就嫁出去？”
“我不是说不让上……”父亲的声音低下去，透着疲惫。
“那钱呢？
天上能掉下来？”
母亲的话又快又急，“你倒是想办法啊！
蹲那儿抽抽抽，能抽出钱来？”
父亲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抽烟。
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盘旋。
李玉慢慢退回到灶屋里。
锅里的粥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勺子，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着。
黏稠的粥被搅开，又慢慢合拢。
堂屋里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听不清的、压抑的嘀咕。
偶尔有一两句飘过来，是母亲在数落，父亲在叹气。
粥热好了。
她盛了一碗，就着咸菜疙瘩，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烫，顺着食道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可身上其他地方，还是冷的。
吃完饭，她刷了锅碗，把灶膛里的余烬用灰盖上。
堂屋里，父母似乎己经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共识。
母亲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布层，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还在抽烟，烟锅里的红光明明灭灭。
李玉拿起书包，进了自己和姐姐原来住的西屋。
姐姐李梅去年嫁到了邻村，屋子空了一半，更显得冷清。
她拉开那盏十五瓦电灯的拉绳，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只能照亮书桌一小片。
窗户上的裂缝，夜风正从那里一丝丝渗进来。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几张试卷。
语文98，数学100，自然100。
鲜红的分数，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刺眼。
她看了很久，然后用一块捡来的、光滑的小石头，仔细地把卷子上的折痕压平。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
压好卷子，她并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子。
盒子己经很旧了，边角有些锈迹。
打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枚磨得发亮的玻璃弹珠，一叠用过的、还算平整的糖纸，几根彩色的头绳，还有一小卷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一张五角的，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一角、两角。
她把卷子小心地放进盒子，盖好，又塞回抽屉深处。
然后，她拿出作业本和铅笔头。
铅笔短得快要握不住，她用废纸卷了一层又一层。
数学题很快做完了，她又翻开语文课本，预习明天要学的课文。
是《秋天来了》。
课文里说，秋天，天那么高，那么蓝，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声，呜呜地，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哭。
她低下头，继续念：“稻子熟了，黄澄澄的，像铺了一地金子。”
金子……她只在代销点柜台里，见过别人手上戴着的，黄灿灿的，一小圈。
稻子黄了，她知道，收稻子的时候，最累人，腰都快折了。
那黄，是汗水的颜色，不是金子的颜色。
不知过了多久，堂屋传来响动，是父母要歇息了。
脚步声，关门声。
院子彻底沉入寂静，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
李玉合上书，吹熄了灯（为了省电，她总是尽量早关灯）。
脱掉外衣，钻进冰冷的被窝。
被褥很薄，有一股陈旧的、阳光晒不透的潮气。
她蜷缩起来，手脚冰凉。
黑暗里，眼睛慢慢适应了。
能看到窗户模糊的轮廓，那道裂缝的地方，透进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灯火的光。
她盯着那点光，一动不动。
学费，一百二十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的胸口，沉甸甸的，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想起去年，也是为了学费，母亲拉着她，走遍了几乎半个村子，东家借二十，西家借三十，陪着笑脸，说着好话。
那些目光，有的同情，有的为难，也有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最后还差十块，是班主任刘老师悄悄垫上的。
母亲当时红着眼眶，对着刘老师千恩万谢，转头走出学校，却很久都没跟她说话。
今年呢？
今年还能借到吗？
村里有点闲钱的人家，差不多都借过了。
开春种子要钱，化肥要钱，弟弟小宝在镇上读初中，开销更大……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试卷上鲜红的“100”，一会儿是母亲紧抿的嘴唇和父亲蹲在门槛上沉默抽烟的背影，一会儿又是代销点玻璃柜里那些可望不可即的糖果，和刘老师提起学费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今天自然课上，老师讲到植物。
说有些野草的种子，生命力特别顽强，落在石缝里，砖缝里，只要有一点点土，一点点水，就能发芽，就能拼命地往外长，向着有光的地方。
她闭上眼，把自己缩得更紧些。
外面，风声似乎小了些。
遥远的村庄深处，不知谁家的狗，短促地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夜，还很长。
屋角，那只旧铁皮饼干盒子，在无边的黑暗里，悄无声息。
里面那张满分的数学试卷，墨迹早己干透。
一百二，这个数字，和试卷顶端的那个“100”，在冰冷的夜色中，仿佛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下午西点多，日头己经没什么力气，蔫蔫地挂在西山梁子上，光也是冷的，照得李河村灰扑扑的土墙、光秃秃的树杈一片惨淡。
风从北边的豁口灌进来，贴着地皮扫，卷起干燥的尘土和几片枯黄的玉米叶子，打着旋儿，簌簌地响。
李河村小学就在村东头，两排低矮的土坯房，窗户上钉着的塑料布被风鼓得一起一伏，噗哒噗哒，像是喘不过气。
放学的铃铛是截废铁轨，敲起来声音哑哑的，传不了多远。
孩子们却像听到了冲锋号，轰一下从各个教室门里涌出来，叫着，嚷着，惊起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光秃的杨树梢。
李玉混在人流里，慢慢挪出来。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蓝布褂子，在同样灰扑扑的孩子堆里并不显眼，甚至更旧些。
背上那个碎布拼成的书包，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
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跑，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是低着头，沿着被无数双脚踩得瓷实的土路往家走。
路边的排水沟里堆着烂菜叶和黑褐色的冰，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也有牲口粪的气息，混在一起，是李河村冬天特有的、沉甸甸的气味。
路过村口代销点，玻璃柜台里花花绿绿的糖纸晃了一下她的眼。
几个男孩挤在柜台前，举着皱巴巴的毛票，换出一小包无花果丝或者几颗水果糖，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满足地咂摸着。
李玉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偏头多看，只是把肩上书包的带子，又往上拎了拎。
手指触到书包里那几张薄薄的、边缘己经卷起的试卷，冰凉的。
家里静悄悄的。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
三间正屋，西边那间窗玻璃裂了道缝，用发黄的胶布粘着。
东边的灶屋，烟囱没冒烟。
鸡在院角刨食，见到人，咕咕叫了两声，又低头去啄。
“妈？”
李玉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显得很轻。
没人应。
她把书包放在堂屋那张掉了漆的方桌上，转身进了灶屋。
灶膛里还有一点余温，锅盖冰凉。
她揭开锅，里面是半锅稠乎乎的玉米面粥，己经凝住了，表面结着一层黯黄的皮。
锅台边的小筐里，放着两个黑面馒头，硬邦邦的。
她舀了半瓢水进锅，蹲下身，从灶膛边摸出火柴盒。
手有点僵，划了两次才着。
橘黄的火苗舔着干燥的麦草，忽地一下窜起来，照亮她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血色的脸。
火光跳跃着，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投下两个小小的、不安定的亮斑。
粥还没热透，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是父亲李大山和母亲王秀英回来了。
父亲走在前面，背微微佝偻着，披着件破旧的军大衣，脸色是常年劳作后的黑红，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母亲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捆柴火，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玉儿回来了？”
父亲看到她，扯出个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锅里有饭，自己热了吃。”
母亲没看她，径首把柴火放到屋檐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进了堂屋。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下学期的学费，该预备了。
刚在村头碰见刘老师，提了一嘴。”
堂屋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下，母亲坐在桌边的条凳上，父亲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捏了一小撮烟丝，按进黄铜烟锅里。
火柴“嚓”一声，红光在昏暗里猛地一亮，随即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点腥红的火星，和父亲鼻子里喷出的两道青灰色烟雾。
空气像是凝住了。
只有父亲“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还有院里鸡偶尔的咕咕声。
李玉站在灶屋门口，手里还拿着烧火棍。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多少？”
父亲闷声问。
“一百二。”
母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是书本费涨了。”
父亲没立刻接话，又狠狠抽了两口烟，才说：“前阵子卖猪崽的钱，还了前街老陈家的账，剩下点买了化肥。
开春种子还没着落……我知道没着落！”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像根绷紧的弦，“可这学能不上吗？
不上学，跟她姐一样，十七八就嫁出去？”
“我不是说不让上……”父亲的声音低下去，透着疲惫。
“那钱呢？
天上能掉下来？”
母亲的话又快又急，“你倒是想办法啊！
蹲那儿抽抽抽，能抽出钱来？”
父亲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抽烟。
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盘旋。
李玉慢慢退回到灶屋里。
锅里的粥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勺子，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着。
黏稠的粥被搅开，又慢慢合拢。
堂屋里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听不清的、压抑的嘀咕。
偶尔有一两句飘过来，是母亲在数落，父亲在叹气。
粥热好了。
她盛了一碗，就着咸菜疙瘩，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烫，顺着食道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可身上其他地方，还是冷的。
吃完饭，她刷了锅碗，把灶膛里的余烬用灰盖上。
堂屋里，父母似乎己经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共识。
母亲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布层，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还在抽烟，烟锅里的红光明明灭灭。
李玉拿起书包，进了自己和姐姐原来住的西屋。
姐姐李梅去年嫁到了邻村，屋子空了一半，更显得冷清。
她拉开那盏十五瓦电灯的拉绳，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只能照亮书桌一小片。
窗户上的裂缝，夜风正从那里一丝丝渗进来。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几张试卷。
语文98，数学100，自然100。
鲜红的分数，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刺眼。
她看了很久，然后用一块捡来的、光滑的小石头，仔细地把卷子上的折痕压平。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
压好卷子，她并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子。
盒子己经很旧了，边角有些锈迹。
打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枚磨得发亮的玻璃弹珠，一叠用过的、还算平整的糖纸，几根彩色的头绳，还有一小卷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一张五角的，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一角、两角。
她把卷子小心地放进盒子，盖好，又塞回抽屉深处。
然后，她拿出作业本和铅笔头。
铅笔短得快要握不住，她用废纸卷了一层又一层。
数学题很快做完了，她又翻开语文课本，预习明天要学的课文。
是《秋天来了》。
课文里说，秋天，天那么高，那么蓝，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声，呜呜地，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哭。
她低下头，继续念：“稻子熟了，黄澄澄的，像铺了一地金子。”
金子……她只在代销点柜台里，见过别人手上戴着的，黄灿灿的，一小圈。
稻子黄了，她知道，收稻子的时候，最累人，腰都快折了。
那黄，是汗水的颜色，不是金子的颜色。
不知过了多久，堂屋传来响动，是父母要歇息了。
脚步声，关门声。
院子彻底沉入寂静，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
李玉合上书，吹熄了灯（为了省电，她总是尽量早关灯）。
脱掉外衣，钻进冰冷的被窝。
被褥很薄，有一股陈旧的、阳光晒不透的潮气。
她蜷缩起来，手脚冰凉。
黑暗里，眼睛慢慢适应了。
能看到窗户模糊的轮廓，那道裂缝的地方，透进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灯火的光。
她盯着那点光，一动不动。
学费，一百二十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的胸口，沉甸甸的，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想起去年，也是为了学费，母亲拉着她，走遍了几乎半个村子，东家借二十，西家借三十，陪着笑脸，说着好话。
那些目光，有的同情，有的为难，也有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最后还差十块，是班主任刘老师悄悄垫上的。
母亲当时红着眼眶，对着刘老师千恩万谢，转头走出学校，却很久都没跟她说话。
今年呢？
今年还能借到吗？
村里有点闲钱的人家，差不多都借过了。
开春种子要钱，化肥要钱，弟弟小宝在镇上读初中，开销更大……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试卷上鲜红的“100”，一会儿是母亲紧抿的嘴唇和父亲蹲在门槛上沉默抽烟的背影，一会儿又是代销点玻璃柜里那些可望不可即的糖果，和刘老师提起学费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今天自然课上，老师讲到植物。
说有些野草的种子，生命力特别顽强，落在石缝里，砖缝里，只要有一点点土，一点点水，就能发芽，就能拼命地往外长，向着有光的地方。
她闭上眼，把自己缩得更紧些。
外面，风声似乎小了些。
遥远的村庄深处，不知谁家的狗，短促地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夜，还很长。
屋角，那只旧铁皮饼干盒子，在无边的黑暗里，悄无声息。
里面那张满分的数学试卷，墨迹早己干透。
一百二，这个数字，和试卷顶端的那个“100”，在冰冷的夜色中，仿佛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