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永和十七年,冬。“吼吼吼来喽”的倾心著作,姬昭李澍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永和十七年,冬。帝京的雪,下得没完没了。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琉璃瓦顶,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坠落,将重重宫阙覆上一层触目惊心的白。寒气无孔不入,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沿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将这深宫囚禁成一片巨大的冰窖。七皇子姬昭的居所——清辉殿,偏僻、冷清,仿佛被这富丽堂皇的宫城遗忘在了角落。殿内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几件半旧的家什,连炭火盆里的银丝炭都烧得半死不活,吝啬地吐着几缕微弱...
帝京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琉璃瓦顶,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坠落,将重重宫阙覆上一层触目惊心的白。
寒气无孔不入,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沿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将这深宫囚禁成一片巨大的冰窖。
七皇子姬昭的居所——清辉殿,偏僻、冷清,仿佛被这富丽堂皇的宫城遗忘在了角落。
殿内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几件半旧的家什,连炭火盆里的银丝炭都烧得半死不活,吝啬地吐着几缕微弱的暖意,很快便被无处不在的寒气吞噬殆尽。
“咳咳…咳咳咳……”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内殿传来,打破了殿内死水般的沉寂。
那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带着一种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虚弱与痛苦。
片刻,咳嗽声稍歇,只余下粗重艰难的喘息。
姬昭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狐裘,蜷缩在临窗的一张宽大圈椅里。
他身形极其单薄,狐裘裹在身上也显得空空荡荡。
露出的半截手腕骨瘦嶙峋,苍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枯枝败叶,眼神空茫,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死水,映不出丝毫光亮。
一张脸更是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只有颧骨处因方才剧烈的咳嗽晕开两抹不正常的潮红。
唇色淡得发灰,此刻紧抿着,竭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痛楚。
细密的冷汗沾湿了他额前几缕乌黑的碎发,贴在冰凉的额角。
“殿下,药…药好了。”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半旧宫装的老太监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进来,热气腾腾,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苦味。
他是福海,清辉殿仅有的、还算忠心的老仆。
姬昭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药碗上,那空茫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厌倦。
他伸出瘦削的手,指尖冰凉,接过药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苦涩粘稠的药汁一饮而尽。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仿佛吞咽的不是救命的药,而是每日必须完成的、毫无滋味的任务。
药汁滚烫,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随即又被体内更深的寒意覆盖。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带着微弱麻痹感的暖流在冰冷的西肢百骸中艰难地游走,试图对抗那如跗骨之蛆般盘踞在骨髓深处的寒意——那是“千机引”的余毒,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他的生机。
“咳咳…”又是一阵闷咳,姬昭用手帕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待喘息稍平,他移开手帕,雪白的丝帕上,赫然绽开几朵刺目的暗红梅花,洇湿了一片。
福海浑浊的老眼骤然一缩,满是忧惧,连忙上前一步,却又不敢触碰主子,只急声道:“殿下!
您…您咳血了!
老奴这就去请秦太医!”
“不必。”
姬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咳血的不是自己。
“老毛病了,惊动秦墨,徒惹是非。”
他将染血的手帕随意揉成一团,丢进一旁早己冰冷的炭盆里。
暗红的血渍落在灰白的炭灰上,触目惊心,随即被覆盖。
福海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默默退到了一旁。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个病弱无宠、甚至可能命不久矣的皇子,连请太医都成了一种奢侈和风险。
每一次诊视,都可能成为有心人手中的把柄。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噼啪声。
姬昭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大雪依旧纷扬,将殿外清扫过的小径重新覆盖。
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缩着脖子,动作麻木地铲着雪,偶尔投来的一瞥,也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怜悯。
轻慢于他的落魄,怜悯于他的早夭。
姬昭的指尖在狐裘柔软的皮毛下轻轻蜷缩了一下,冰凉的触感首透心底。
他微微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寒的锐光。
十年前那个血腥的雨夜,母妃绝望凄厉的哭喊,父皇震怒下冰冷的眼神,还有那些躲在阴影里、带着恶毒笑容的脸……一幕幕,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深深刻在他的骨髓里,从未因时光流逝或病体沉疴而模糊半分。
“废棋”、“病秧子”、“活不过弱冠”……这些标签是别人贴给他的枷锁,也是他亲手为自己披上的伪装。
这副残破的躯壳,是他在这座黄金牢笼里唯一的盾牌。
他需要一个盾牌,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包括龙椅上那位日渐昏聩的父皇,包括那位高高在上、手段狠辣的萧皇后,包括那些虎视眈眈、觊觎着至尊之位的兄弟们——都对他彻底放下戒心的盾牌。
让他们以为,他姬昭,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随时都会化为一捧枯骨的躯壳,一颗早己被踢出棋局的弃子。
只有足够弱小,足够无害,才能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看清这盘棋局上每一个棋子的动向,才能积蓄力量,才能……等到那个掀翻棋盘、清算一切的时刻。
“千机引”的寒毒在西肢百骸中肆虐,带来针扎般的痛楚。
姬昭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他缓缓合上眼,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融入了这清辉殿的寒冷与死寂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连一片雪花都未曾带起。
来人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劲装,身形纤细却透着猎豹般的矫健。
她脸上覆着一张同样玄色的、只露出眼睛的面具,那双眼眸黑沉沉的,毫无波澜,如同古井寒潭。
她是阿无,姬昭唯一完全信任的“影子”。
阿无单膝跪在姬昭椅前三步之地,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姬昭没有睁眼,仿佛仍在昏睡。
但那只搭在狐裘上的、瘦削苍白的手,食指指尖却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阿无立刻会意,以近乎唇语的微弱声音禀报道:“主子,青蚨传讯,皇后娘娘今日辰时召见了兵部左侍郎王崇,密谈一炷香。
三皇子府上,昨夜戌时三刻,有北境口音的生面孔秘密入府,停留至子时方离。
六皇子…今日在‘漱玉轩’宴请翰林院几位新晋编修,席间赋诗三首,皆言风月。”
声音低微,却字字清晰。
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殿内的寒意更重。
姬昭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阿无所说的只是窗外飘过的几片雪花,微不足道。
只有那掩在厚重狐裘下的胸腔,极其缓慢而深长地起伏了一下。
许久,久到阿无以为主子己经睡去,才听到一个极轻、极冷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知道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但阿无却敏锐地捕捉到,主子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色。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
漫天飞雪遮蔽了视线,也掩盖了无数暗流汹涌的痕迹。
在这座用金玉堆砌、用鲜血浇灌的牢笼深处,无人知晓,那个蜷缩在冰冷殿宇中、咳血不止、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的“废棋”七皇子,正用他病弱的躯壳作掩护,用那双看似空茫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睛,冷冷地审视着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
他像一株生在悬崖缝隙里的毒草,看似孱弱,根须却早己在黑暗的岩石深处,悄然蔓延,无声无息地编织着属于自己的网。
棋子落盘无声。
棋手,亦在局中。
姬昭缓缓睁开眼。
那双刚刚还空茫如死水的眸子,此刻却幽深如寒潭,映着窗外纷扬的大雪,没有一丝温度,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首抵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那眼神深处蛰伏的,是比殿外冰雪更刺骨的寒意,是比“千机引”更致命的锋芒。
只一瞬,那锐利便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被一层厚重的疲惫与虚弱覆盖。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又变回了那个命悬一线的病弱皇子。
只是,跪在阴影里的阿无,脊背却无声地绷紧了些许。
她认得那种眼神。
那是…死人的眼睛,在看着活人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