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林致远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纸箱时,距离父亲去世己经整整三百零七天。都市小说《不只是为自己而跑》,讲述主角林致远苏晴的甜蜜故事,作者“喜欢绿鲤的小猪”倾心编著中,主要讲述的是:林致远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纸箱时,距离父亲去世己经整整三百零七天。母亲在客厅整理废旧报纸,哗啦啦的声音像是秋天的落叶。林致远跪在木地板上,手指拂过纸箱表面的薄灰,露出底下褪色的蓝——那是父亲生前最常穿的工装颜色。纸箱不重,但封口的胶带己经发黄发脆,轻轻一扯就断了。箱子里是父亲的寻常遗物:几本过期的机械杂志,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一本1998年的台历。林致远一件件取出,动作很轻,仿佛父亲只是出门...
母亲在客厅整理废旧报纸,哗啦啦的声音像是秋天的落叶。
林致远跪在木地板上,手指拂过纸箱表面的薄灰,露出底下褪色的蓝——那是父亲生前最常穿的工装颜色。
纸箱不重,但封口的胶带己经发黄发脆,轻轻一扯就断了。
箱子里是父亲的寻常遗物:几本过期的机械杂志,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一本1998年的台历。
林致远一件件取出,动作很轻,仿佛父亲只是出门买包烟,随时会回来责怪他乱翻东西。
箱底躺着一双跑鞋。
白色的鞋面己经泛黄,侧面的三道红杠颜色斑驳,像干涸的血迹。
鞋底的纹路磨得几乎平了,前掌处有一小块修补的痕迹。
林致远将鞋子捧在手里,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
右脚的鞋舌内侧,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1997.5.21。
“那是什么?”
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叠报纸。
她的视线落在跑鞋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即转过头去,继续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东西。
“爸的?”
林致远问。
“嗯。”
母亲的声音很淡,“他年轻时候穿的。
留着吧,想扔就扔。”
林致远没说话。
他把跑鞋放到一边,继续翻找箱子的角落。
手指触到一个硬壳的本子——棕色的皮质封面,边角己经磨损。
打开,是父亲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1996年8月3日 晴今天跑了8个100米。
陈教练说我的起跑反应太慢,平均0.28秒。
他说,枪响后的0.15秒内必须蹬离起跑器,人的听觉传到大脑需要0.05秒,神经信号传到肌肉又要0.05秒,剩下的0.05秒是肌肉收缩的时间。
我说,这不公平,有的人天生神经传导就快。
陈教练瞪我:那你就比别人多练。
林致远愣住了。
父亲是机械厂的钳工,双手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这样的父亲,会写训练日记?
会讨论起跑反应时?
他继续往下翻。
1997年5月21日 多云市运动会预选赛。
跑了11秒5,小组第三,没进决赛。
老张说,你都22了,还跑什么。
是啊,22了,该结婚了。
下个月去相亲。
也许该把鞋子收起来了。
日记在这里中断。
后面是空白页,只有最后一页的夹层里,露出一张照片的边角。
林致远小心地抽出照片。
是父亲,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瘦削,短发,穿着背心短裤,站在一条煤渣跑道上。
他身后是简陋的主席台,横幅上的字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运动会”三个字。
父亲没有看镜头,他侧着头,望着跑道的另一端,眼神里有种林致远从未见过的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最后一次奔跑。
林致远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他抬头看向窗外,黄昏的天空是铁灰色的,楼下几个初中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妈,爸以前是田径队的?”
母亲的动作停了停。
“年轻时候瞎跑过一阵。
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
“他跑得快吗?”
“快不快又怎样?”
母亲转过身,脸上是林致远熟悉的疲惫,“致远,你别学那些没用的。
下个月就高三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跑步能跑出什么未来?”
林致远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跑鞋,鬼使神差地脱下拖鞋,把脚伸了进去。
鞋子比他的脚大半码,鞋底硬得像木板。
但奇怪的是,当他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走了几步,却感到一种莫名的贴合感——仿佛这双鞋在等待了二十年后,终于等到了该包裹的脚。
“我下去走走。”
“早点回来吃饭。”
林致远应了一声,穿着那双旧跑鞋下了楼。
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薄刃。
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林致远沿着平时上学的路慢慢走,鞋底敲击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步都沉重而清晰。
他走到学校的围墙外。
隔着铁栅栏,能看见空荡荡的操场。
红色的塑胶跑道在暮色中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像一条静止的河。
林致远的手扶着栏杆,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他突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枪响后的0.15秒内必须蹬离起跑器。”
0.15秒。
比一次眨眼还短的时间。
林致远翻过栏杆——动作笨拙,差点摔了一跤。
他落在跑道旁的草地上,旧跑鞋踩在塑胶跑道边缘的瞬间,脚底传来一种陌生的触感:微微的弹性,带着日晒后的余温。
西下无人。
远处教学楼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那是高三的学生在补课。
林致远走到百米起点。
白色的起跑线己经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来了。
他蹲下来,模仿电视里运动员的姿势:双手撑地,膝盖弯曲,左脚在前,右脚在后。
没有起跑器。
就用跑道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前方十米处的一个小坑。
脑子里闪过父亲日记里的数字:听觉传导0.05秒,神经传导0.05秒,肌肉收缩0.05秒。
然后他冲了出去。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前几步踉跄得几乎摔倒,鞋底太硬,蹬地的反馈迟钝而模糊。
但跑到二十米左右,身体忽然找到了节奏——摆臂,抬腿,呼吸。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的景物向后飞掠。
肺叶开始燃烧,双腿沉重,但他没有停。
冲到终点时,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喉咙里有血腥味。
没有计时器,不知道跑了多少秒。
但那一瞬间,在冲刺的最后几步,他恍惚明白了父亲照片里的那种眼神——不是看向终点线,而是看向某种更远的东西。
某种一旦开始奔跑,就必须追上的东西。
夜色完全降临时,林致远才慢慢走回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五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推开门,母亲坐在餐桌前发呆。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己经凉了。
“去哪儿了?”
母亲问,没有回头。
“跑步。”
母亲终于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林致远脚上的旧跑鞋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把饭菜端进厨房:“热一下再吃。”
微波炉嗡嗡作响。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
林致远忽然意识到,父亲去世这一年多,母亲从没在他面前哭过。
她只是不停地整理东西——整理父亲的衣物,整理家里的摆设,整理那些无处安放的悲伤。
“妈。”
林致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母亲没有应声。
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爸他……喜欢跑步吗?”
微波炉“叮”的一声。
母亲打开门,蒸汽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喜欢。”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喜欢得不得了。
结婚那天,迎亲的车都到楼下了,他还在操场跑圈。
我说他神经病,他说,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她端着热好的菜放到桌上:“结果呢?
喜欢有什么用?
跑了那么多年,最好的成绩也就是个市运会预选赛。
后来进了厂,一天站八个小时,晚上腿肿得跟萝卜似的。
三十岁那年膝盖就坏了,上下楼都费劲。
跑步,跑步……”她没说完,但林致远听懂了。
“吃饭。”
母亲坐下,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林致远默默吃着。
饭很香,但他尝不出味道。
脚上的旧跑鞋还穿着,鞋带松了,他也没去系。
鞋子很重,像灌了铅,又像长了根,把他钉在这张椅子上,钉在这间屋子里,钉在这个他十七年未曾真正理解过的现实里。
吃完饭,林致远主动洗碗。
水很烫,油腻腻的盘子要洗三遍才干净。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晚间新闻,主播在播报明天的天气。
洗好碗,林致远回到房间。
他脱下跑鞋,小心地放在书桌下。
然后他翻开物理练习册,今天要复习的是牛顿第二定律。
F=ma。
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林致远的笔停在纸上。
他想起起跑的那一瞬间,身体从静止到运动,需要多大的力?
地面给鞋底的摩擦力是多少?
空气阻力与速度的平方成正比,那冲刺时的阻力有多大?
他算不出来。
这些题目在练习册上都有标准解法,但此刻,那些数字和公式显得空洞而遥远。
窗外传来隐约的跑步声——是夜跑的人,脚步声规律而坚定,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林致远合上练习册,打开了父亲的训练日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那里除了“最后一次奔跑”,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之前没注意到: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穿上这双鞋,我希望他跑得比我远。
字迹很淡,蓝色的墨水己经晕开,像一滴被雨水打湿的泪。
林致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另一个纸箱——那是他放旧课本的地方。
他翻出高一的体育教材,找到关于短跑的那一章。
书上说,成年男子百米的世界纪录是9秒58。
书上说,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标准是10秒93。
书上说,普通高中男生能跑进12秒就算不错了。
林致远现在的成绩是多少?
他不知道。
体育课测试时他从未认真跑过,反正跑快跑慢都一样,没人会在意一个中等生的百米成绩。
但他忽然想知道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秒表功能。
然后他蹲下来,在狭窄的卧室里做出起跑的姿势——双手撑在地板上,右脚抵着床脚。
按下开始键的瞬间,他冲了出去。
三步之后,“砰”的一声,膝盖撞在了衣柜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手机飞出去,砸在墙上又弹回来。
秒表还在走:4.73秒。
林致远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数字,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怪异,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动。
4.73秒,跑了大概五米。
按照这个速度,一百米要跑——他算了算,笑容凝固了。
算了,不重要。
他爬起来,捡起手机,膝盖上己经青了一块。
但他不觉得疼,只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
在第一页,他写下日期:9月15日。
然后他停住了。
写什么?
训练计划?
可他什么都不会。
最终,他只写了一行字:明天开始。
字很丑,歪歪扭扭。
但他看了又看,然后合上本子,放进书包最里层。
临睡前,他又看了一眼床下的跑鞋。
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那双鞋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只沉睡的兽,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林致远关掉灯。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一下,两下,三下。
像脚步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