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妖话集

第1章

云间妖话集 栈猫 2026-01-27 11:43:46 悬疑推理
昆仑之墟,赤水之阳,终年积雪如碎玉铺陈。

传说山中有异兽名乘黄,状如狐而九尾,背生双翼,毛色随西时变幻,春为嫩黄,夏呈鎏金,秋染丹枫,冬覆霜白。

《山海经》载,得见乘黄者可增寿二千岁,然其行踪诡秘,唯心怀纯粹者方能偶遇。

昭华是西王母座下最年轻的女仙,执掌昆仑春信,却因修行时一念之差,折损了三百年仙寿,容颜滞留在十六岁的模样。

她听闻乘黄的传说,便褪去仙衣,化作牧羊女,携三只白羊居于昆仑山脚的雪庐中,日复一日地守着茫茫雪原,只求一睹异兽真容,弥补修行缺憾。

第三年冬,昆仑降下百年不遇的暴雪,狂风卷着雪粒如刀割般划过脸颊,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白,连雪庐的木窗都被冻得凝了一层冰花。

昭华裹着厚毡出门寻羊,却在雪坳的枯柏下,发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幼狐。

它通体雪白,像揉碎的云絮落于雪间,唯有尾尖缀着一缕鎏金,在皑皑白雪中晃出一点微光,左后肢被雪豹的利爪撕开一道血口,伤口还沾着断命藤的乌色汁液,毒液正顺着皮毛往肌理里渗,幼狐的身子蜷成一团,细弱的呜咽被风雪吞去,只剩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怯生生地望着她,带着一丝倔强的求生欲。

昭华于心不忍,解下身上的羊毛披风,小心翼翼将幼狐裹住,揣进怀里。

雪庐里的火塘烧得正旺,铜壶里的羊奶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她将幼狐放在铺着白羊毛的藤榻上,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拭去它皮毛上的雪粒和血污,又取来西王母赐下的雪莲膏,以指尖捻开,一点点敷在它的伤口上。

雪莲膏触肤即化,带着清冽的草木香,幼狐起初还因疼痛瑟缩了一下,鼻尖轻轻蹭着昭华的指尖,似在讨饶,待暖意漫开,便渐渐放松下来,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竟轻轻舔了舔她的指腹,温软的舌面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昭华给它取名“金尾”,白日里守着它养伤,火塘边总摆着温好的羊奶,铜碗擦得锃亮,她怕金尾孤单,便坐在藤榻边,用手指轻轻梳理它雪白的皮毛,从头顶顺到尾尖,避开它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拂过春日的柳絮。

金尾极是灵性,几日便熟稔起来,伤稍好一些,便绕着她的脚踝转圈圈,雪白的身子在毡毯上滚出小小的绒球,尾尖的鎏金晃来晃去,像坠了一颗细碎的星辰。

它总爱蜷在昭华膝头,脑袋埋进她的衣襟,听着她的心跳声,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暖融融的身子贴着她,将冬日的寒凉都驱散了几分。

三日后金尾便能下地行走,只是后肢仍有些跛,却偏生好动,昭华牧羊时,它便跟在羊群身后,像个小小的守护者,遇见乱窜的小羊,便用脑袋轻轻抵着羊的脖颈,将它领回队伍,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爪印,缀着几点鎏金,在雪地上描出细碎的纹路。

昭华坐在雪坡上,看着金尾追着雪花跑,雪白的身子跃起来,尾尖的鎏金划过雪光,像一截流动的金线,便忍不住笑,伸手唤它:“金尾,过来。”

它便立刻折返,踩着雪沫子跑到她面前,前爪搭在她的膝头,仰头蹭她的脸颊,皮毛上沾的雪粒蹭在她的鼻尖,凉丝丝的,惹得她轻笑出声。

夜里雪庐的灯盏昏黄,昭华在灯下缝补牧羊的毡靴,金尾便趴在她的手边,琥珀色的眸子盯着她穿针引线的指尖,偶尔伸出爪子,轻轻拨弄一下垂落的线穗,见昭华看它,便立刻收回爪子,蜷成一团,装作乖巧的模样,只留尾尖的鎏金轻轻晃动。

昭华无奈,便取来柔软的白羊毛,为它缝制御寒的小皮袄,针脚细密,绣上小小的雪莲纹,套在它的身上,大小正好,金尾便穿着小皮袄,在雪庐里踱来踱去,偶尔低头咬一咬皮袄的衣角,似在满意自己的新衣裳。

夜里天寒,它便蜷在昭华的枕边,身子贴着她的手腕,暖融融的,昭华睡熟时,它便用尾巴轻轻圈住她的手指,像系了一缕温柔的雪。

雪融之时,昆仑的春风漫过雪原,雪庐外的枯柏抽出新芽,金尾的伤口彻底痊愈,跑得愈发轻快,竟能一跃跳上雪庐的房檐,蹲在檐角看天边的云海,雪白的身子衬着湛蓝的天,尾尖的鎏金晃得耀眼。

昭华怕它摔着,伸手唤它,它便张开小小的翅膀——那翅膀隐在皮毛间,平日里看不出来,展开时像覆了一层鎏金的薄纱,扇动时带起细碎的风,轻轻落在她的肩头,脑袋蹭着她的耳垂,发出轻柔的呜咽。

昭华总爱摘雪庐边的野山花,将淡紫色的花穗别在金尾的耳旁,雪白的皮毛衬着紫花,尾尖鎏金点缀,像从昆仑的画卷里走出来的小灵物。

金尾便衔着山花,跑到雪坡上,将花放在昭华常坐的青石上,然后蹲在一旁,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欢喜。

有时昭华对着云海发呆,想着折损的仙寿,眉眼间染着一丝愁绪,金尾便察觉到,跳上她的膝头,用脑袋轻轻蹭她的眉心,将她的愁绪揉散,又衔来她的衣角,拉着她去看雪原上的流云,或是追着蝴蝶跑,首到昭华笑出声,它才停下,蜷在她的怀里,舔去她眼角不经意的微凉。

春日的雨落在昆仑,淅淅沥沥,打在雪庐的木窗上,金尾便和昭华窝在火塘边,昭华煮着清甜的雪莲茶,金尾便趴在茶炉边,盯着翻滚的茶汤,偶尔伸出爪子,碰一碰温热的茶炉,又立刻缩回,像被烫到一般,惹得昭华轻笑,捏一捏它的耳朵:“调皮。”

它便蹭着她的手心,发出呼噜声,茶烟袅袅,绕着一人一狐,将雪庐的时光揉得温柔又绵长。

那时昭华从未将金尾与传说中的乘黄联系起来,只当它是山中普通的灵狐,是昆仑雪间赠予她的温柔相伴。

她想着,纵使寻不到乘黄,有金尾陪在身边,守着这雪原,守着雪庐的灯火,也便够了。

却不知,这雪间的温柔,本就是异兽乘黄给予的,最纯粹的陪伴。

开春时,昆仑山下的部族遭遇瘟疫,族人上吐下泻,日渐消瘦。

昭华虽有仙力,却因寿元折损,无法大范围治愈疫病。

眼看着部族中的老人和孩童一个个倒下,她急得彻夜难眠。

金尾似乎察觉到她的忧虑,深夜里悄悄溜出雪庐,归来时口中衔着一株紫红色的奇花,花瓣上凝着露珠,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昭华认出那是“千岁草”,传说中能解百毒、延寿命的神草,唯有乘黄栖息之地方才生长。

她心头一动,将千岁草熬成药汤,分发给部族族人。

饮下药汤的人次日便痊愈大半,三日后瘟疫彻底消散。

部族族长带着族人来谢昭华,见她身边的金尾眼神灵动,毛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忽然跪地惊呼:“此乃乘黄神兽!”

昭华这才恍然,眼前的金尾正是她苦苦寻觅的乘黄。

乘黄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轻柔的呜咽声。

按照传说,此刻她只需向乘黄祈愿,便能增寿二千岁,甚至恢复完整的仙力。

可看着部族中安居乐业的族人,想起这些年与金尾相伴的朝朝暮暮,雪庐的灯火,火塘的温暖,雪坡上的追逐,枕边的陪伴,昭华忽然笑了。

她抚摸着乘黄的九尾,轻声道:“我所求的从不是长生,而是守护。

你己帮我完成了心愿。”

乘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道鎏金光芒,围绕着昭华盘旋三圈。

光芒散去后,昭华折损的仙寿己然恢复,容颜虽仍停留在十六岁,却多了一份通透温润的气韵。

而乘黄并未离去,它化作一只普通的灵狐,依旧守在昭华身边,每日随她放牧、巡山,雪庐的灯火依旧,火塘边的陪伴未改,偶尔在雪夜里,它露出背后的双翼,载着昭华掠过昆仑的云海,身下是茫茫雪原,身边是岁岁年年的温柔,尾尖的鎏金,在月色里晃出永恒的光。

后来,昆仑山下的族人世代相传,说山中住着一位永远年轻的女仙,身边跟着一只会飞的灵狐。

有人说见过那灵狐在月圆之夜化作鎏金神兽,衔着千岁草赠予贫苦之人;也有人说,只要心怀善念,便能在昆仑雪间遇见它们。

而昭华始终记得,昆仑雪间的那些朝夕,金尾温软的皮毛,琥珀色的眸子,尾尖的鎏金,是比长生更珍贵的,人间温柔。

软的皮毛,琥珀色的眸子,尾尖的鎏金,是比长生更珍贵的,人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