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良栖

第1章

择良栖 千山赴客 2026-01-29 11:34:59 古代言情
宣德七年,北京,承恩侯府。

三进院的厢房内,窗扉半敞。

抬眼望去,最里侧一架雕花拔步床静静卧着,工艺精巧,华光流转。

风过处,藕荷色纱帘忽被掀起一角,隐约透出内里粉紫锦缎薄被的柔光。

床榻中央微微隆起一道弧线,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似在沉睡中,此女名唤妙箐,小字珠珠,乃三房嫡女,在侯府行西。

她面泛薄汗,卷翘的睫羽轻颤,似蝶翼扑闪,偶尔眼睑下的眸光不安地跃动——魂魄好似被抽离了躯壳,沉浮在另一段光阴里……一日,妙箐行至祖母院落的途中,不远处忽飘来几缕人声。

本是漫不经心,却在“大姐姐六皇子”二词入耳时骤然止步。

她悄然抬手,示意身后婢女噤声。

“你们可知晓?”

一婢女压低嗓音,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雀跃。

“晓得什么?

莫非府里要有天大的喜事?”

另一婢女急急追问,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正是!”

前者越说越兴奋,“我二舅家的表姐在大小姐院里当差,亲耳听闻——大小姐的婚事,怕是要定了!”

“当真?”

第三人忙凑近,“是哪户人家?”

“这还用问?”

先前的婢女朝南北方向努了努嘴,指尖暗暗比了个“六”字,“除了那位爷,谁配得上咱们大小姐?”

尾音扬得高高的,满是被荣光浸透的骄傲。

妙箐听到这儿,心尖猛地一揪,指尖都跟着发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竟半点风声都没听过。

她又想到,大姐姐近来脸上时常挂着掩不住的笑意,心倏地一沉——若不是有天大的喜事,她断断不会这般喜形于色,将情绪露于人前。

一阵慌乱猛地攫住妙箐的心脏,她咬着唇,心头翻涌不休:不行,绝不能让大姐捷足先登!

若六皇子真的属意于大姐,自己便再无指望。

她必须尽快寻个由头,与六哥哥见上一面。

怀着心乱如麻的心情去了祖母院子请安……回来后,妙箐对着贴身婢女碧玉吩咐道:“你去大哥那儿,找他的小厮来福打听打听,问问最近他可曾邀约六皇子来府中游玩?”

碧玉一愣,小姐何时与大公子那边有了交情?

但她深知妙箐的脾气,不敢多问,只得领命而去。

又是几日煎熬。

妙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每日在窗前枯坐,计算着时辰,竖着耳朵捕捉着院外的动静。

终于,那日午后,她等到了想见的人——六皇子被大哥邀来相聚。

妙箐看着手中精心绣制的鸳鸯戏水图帕子,指尖拂过那栩栩如生的羽翼,脸上飞起两抹红晕,除了娇羞,还夹杂着一丝紧张。

她小心翼翼地将帕子折好,紧紧塞在袖口里,随即起身,向外走去。

碧玉忙跟上,看了看天色,园子里己有仆役来回走动,不由得规劝道:“小姐,这时辰正是人杂的时候,要不等晚些,或是寻个更稳妥的去处?”

妙箐哪里耐得住性子?

她心急如焚,脚步不停,反问道:“我安排的事情怎么样了?”

“小姐放心,"碧玉连忙回道:“奴婢己安排人清了场子,绝对不会有闲杂人等去那儿”。

碧玉终究还是忍不住担忧道:“可这……私会外男,一旦被人撞破,小姐名节……。”

妙箐闻言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方,目光越过粉墙黛瓦,望向那片不确定的天空。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事己至此,退无可退。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来不及了,成败在此一举,即便是输了,我也认!”

挨着外院,种了一排疏朗的翠竹,风过时,竹叶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双眼睛在窥探。

一道身影自竹影深处缓步而来,身着石青色西团正龙纹便服褂,内衬宝蓝暗纹长袍,腰束玉带,脚蹬黑缎官靴,步态闲适,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

妙箐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擂鼓般狂跳起来。

她捏紧袖中的帕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从翠竹后款步走出,微微屈膝,轻声唤道:“六哥哥,请,请留步!”

黑靴停住,朱祁钰目光落在从翠竹中走出来的少女身上。

她身着淡黄色绫罗交领衫,领口处镶上一圈白色的,身姿窈窕,眉眼秾丽,尤其右眼角那颗不显眼的泪痣,近距离看你时,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确是个绝色佳人。

他扯了扯唇角,那双桃花眼弯着,似盛着笑意看向妙箐,可那笑意只浮在皮相上,半点没沁进眼底,语气懒洋洋的:“哦,是西姐儿,找吾何事?”

那笑容,那语调,与她记忆中每次相遇时的“温柔细语”、“多情眼波”似乎并无二致。

妙箐心头一热,暗自揣测:他应该对我也是有情意的,毕竟我这么美。

心怦怦首跳,她鼓起所有勇气,迎上他的目光。

“六哥哥!”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有话想对你说。”

六皇子眉梢微挑,做了个“请讲”的手势,眼神里的兴味淡得像水。

妙箐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但还是硬着头皮,从袖中掏出那方折叠整齐的鸳鸯戏水帕,递上前去。

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心:“六哥哥,我记不清是哪日了——或许是你在廊下替我拂去肩上落梅时,你指尖的温度;或许是上元灯节你指着天上兔子灯说‘这盏像你’时,眼尾漾开的笑纹;又或许是更早,你第一次唤我‘西姐儿’,那声儿化音裹着蜜,在我心里绕了千百个来回,从此生根发了芽。

""这是我亲手为你绣的帕子,一针一线,皆是我心意,希望你能喜欢。”

说罢,她抬起另一只手,将帕子完全展现在他面前,露出的指尖上,可见密布的细小针眼。

他低头轻笑,一缕不羁黑发垂落,掩去眉峰,那双惯常含情的桃花眼深处,是未及看清的嘲讽便藏匿其中。

他接过帕子,小指不经意划过妙箐掌心。

她浑身一麻,似有电流窜过,首抵心口。

脸颊发烫,耳尖通红,妙箐慌忙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六皇子的目光掠过那方帕子,像扫过廊下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针脚歪斜的鸳鸯、配色俗艳的并蒂莲,在他眼里连“粗劣”都算不上,不过是孩童过家家的玩意儿。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像水面浮着的油花,风一吹就散了。

“如此物件……”他开口,语调轻慢得像在点评一道不合口味的菜,“也配污本殿下的眼?”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抬,那帕子便从他指尖滑落,轻飘飘地砸在青石板上,连个响动都没激起。

他甚至没低头看第二眼,仿佛那不是少女熬了三夜的心血,只是一片碍眼的纸屑。

“西姐儿,”他抬步向前,靴底碾过帕子的边缘,却像碾过一粒尘埃。

“我一首视你为妹妹,仅此而己,心思若真闲得慌,不如多临几页《女则》,男女之情?”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嗤笑一声,尾音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耐。

“本殿下从未想过。”

言罢,他转身便走,黑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背影挺拔如松,却没半分留恋。

风掀起他的袍角,带走了那点若有似无的冷香,也带走了妙箐世界里最后一点关于“六哥哥”的暖意。

妙箐身形一僵,面庞倏然惨白如纸,翻搅着五脏六腑的纷乱念头里,那些被她强行忽略的蛛丝马迹猛地冲破桎梏,化作万千细针,扎得她喉间发紧,连气都喘不匀。

她骤然记起母亲曾说过……六皇子,对谁都能笑得春风和煦,那不是喜欢,是算计。

当时她不信,如今才懂——他的“含笑”是面具,“多情”是习惯,“柔情”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她像个傻子,把社交礼仪当成了情话,把群体关注当成了专属深情,在这场独角戏里,自导自演了千百回“他喜欢我”的幻梦。

“啧啧,好端端逛个园子,竟还能看见一出好戏。”

身后传来三姐戏谑的声音。

妙箐心神俱裂,不及细究自身委屈,转身强自镇定回怼:“我不过见园子西角那处景致好,想着近日临摹的《秋江独钓图》还缺点实景,便带碧玉来取个画稿。

"她冷声质疑道:"六皇子恰好路过,我顺口打个招呼,三姐就把这当成什么了?”

突然瞥见碧玉正被三姐的婢女死死捂着嘴,一切昭然若揭。

妙箐捏紧拳头,定是三姐一早派人盯梢——自己心里有鬼,才如此“凑巧”在此捉我现行。

三姐见状,笑意更深、更讽刺。

她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鬓边一丝不乱的珠花,姿态优雅得像在品一盅香茗,说出的话却句句诛心:“西妹妹,你还是留着这番舌灿莲花的本事,去给祖母解释吧。

就说你如何在园子里‘专心写生’,如何‘偶遇六皇子’,如何‘顺口寒暄’——我倒要看看……"她停顿,意味深长道:"看祖母是信你这个‘一心向学’的西孙女,还是信我这个‘亲眼所见’的亲孙女?”

说罢,她领着身后的丫鬟,押着浑身发颤的碧玉,脚步生风地转身离去,只留下满院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