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马仙三爷
第1章
山风裹着香灰和腐烂树叶的气味，钻进阿萝的鼻子里。
她紧贴着老庙后墙粗糙冰冷的石壁，指尖抠进砖缝，像只受惊的壁虎。
前面就是蛇仙庙的正门，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禁地，此刻却被一圈摇曳的火把和攒动的人头围着。
人声嗡嗡的，汇成一种既敬畏又亢奋的低沉潮水，拍打着庙前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台阶。
台阶最上方，站着三爷。
他披着那件常年不离身、油光发暗的黑绸褂子，背对着庙门那两扇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漆黑木门。
火光在他佝偻的背上跳动，却照不进他身前那片阴影。
他手里端着一个陶土钵，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庙门口另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阿萝的心跳得又急又重，撞得胸口发疼。
她不敢大口呼吸，怕惊动了什么。
目光越过前面那些模糊的后脑勺和肩膀，死死锁在台阶下人群最前面，那个穿着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红褂子的身影上——那是姐姐春芽。
春芽低着头，新梳的头发乌黑水滑，插着一根廉价的银簪子，火光在她年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那身红在昏黄火光下，红得刺眼，也红得不祥。
“吉时到——”三爷身边一个干瘦的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嗡嗡的人声骤然一收，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吹过庙檐的呜咽。
空气绷紧了。
三爷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庙门，将那陶钵举过头顶。
阿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抬手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沙哑得像是沙砾摩擦着所有人的耳膜，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进这片死寂里：“恭请——柳仙爷——纳福——纳新——”最后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没入庙门内的黑暗中。
人群里起了骚动，是那种压抑的、带着颤栗的骚动。
几个平日里跟着三爷办事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左一右扶住了春芽的胳膊。
春芽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下意识地抬起头，仓皇地看向西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有麻木，有怜悯，更多的是躲闪。
她想挣，胳膊却被死死攥着，那股力量不容抗拒。
“姐！”
阿萝喉咙里哽住了一声呜咽，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她看着春芽被半扶半架着，一步一步，踏上那冰冷的青石台阶。
每一步都像踩在阿萝的心尖上。
春芽回头了，最后一次回头，目光在人群里慌乱地搜寻，然后，定在了阿萝藏身的方向。
火光跃动间，阿萝看见了姐姐眼里的泪光，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她想冲出去，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三爷就站在庙门口，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只有那件黑绸褂子，在门内渗出的莫名微光里，泛着幽暗的涟漪。
春芽被带到了庙门前，离那两扇漆黑的门扉只有一步之遥。
三爷侧身让开，枯瘦的手按在了右侧那扇门的边缘。
就在门即将被推开一条缝隙的瞬间，阿萝好像看见，那缝隙后的浓稠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道过于光滑的弧线，泛着一点非金非玉的暗沉光泽，倏忽即逝。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三爷的手稳稳地推开了门，足够一个人进去的宽度。
春芽的身影，连同那点刺目的红，立刻被那片黑暗吞没。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地，在春芽完全进入后，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砰。”
一声轻响，不是门栓落下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厚重的活物，轻轻阖上了眼睑。
台阶上，只剩下面向紧闭庙门、垂手而立的三爷，和台阶下，一群在火光映照下脸色明暗不定、渐渐开始松口气的村民。
阿萝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慢慢渗出血珠。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仿佛从未开启过的漆黑庙门，悄无声息地滑下墙根，像一滴水融入夜色，离开了这片依旧弥漫着香火气和某种无形压力的地方。
家里的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爹蹲在门槛外，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烟雾笼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娘坐在昏暗的里屋炕沿上，对着春芽空了的铺位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件旧衣裳，眼睛红肿着，却没有眼泪再流下来。
偶尔，她会极轻地念叨一句：“春芽命苦……可这是仙缘……是仙缘啊……”声音飘忽，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安慰自己。
阿萝缩在灶间角落，借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一点微光，看着爹娘被巨大阴影笼罩的侧影。
姐姐那身刺目的红，还有庙门后那一闪而逝的、令人心底发毛的暗光，在她脑子里反复交错。
仙缘？
她想起前年被送进去的喜凤姐，想起更早以前那些名字己经模糊的姐姐们，她们谁回来过？
连一点声响，一件遗物都没有。
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咚一声，便只剩下冰冷的、纹丝不动的水面。
那庙里，真的住着保佑一方的仙家吗？
夜深了，爹娘屋里终于传来沉重疲惫的鼾声，间杂着娘睡梦中含糊的抽泣。
阿萝像只猫一样溜下炕，光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
她摸到爹娘屋外墙角，那里有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装着逢年过节祭祖用的香烛和粗糙的黄表纸。
她抓了一大把，冰凉的香烛杆和粗糙的纸笔硌着手心。
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东撞西突。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月光泼了一地，惨白惨白的。
夜风立刻缠了上来，带着后山树林和远处河滩的湿冷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晒干了的蛇蜕。
去蛇仙庙的路，白天都觉得阴森，夜里更是像通往另一个世界。
月光被高耸的树冠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路边的野草长得高，擦过裤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总让人疑心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阿萝抱紧怀里的香烛纸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远处不知什么夜鸟怪叫一声，惊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蛇仙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它孤零零地蹲在山坳的一片平地上，背靠着黑黢黢的山崖。
月光照在庙顶残缺的瓦片上，泛着清冷的光。
那两扇门白天看着是漆黑，夜里，简首像是两块凝固的深渊，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线。
庙前空荡荡的，青石台阶在月光下白得瘆人，反射着冷硬的光。
阿萝在离台阶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腿有些发软。
她定了定神，走到台阶前，把怀里的香烛纸钱拿出来。
手有点抖，黄表纸窸窣作响。
她抽出一支香，就着月光，颤巍巍地插在台阶石缝里，又抽出火柴。
“嗤啦——”一点橘红的光芒亮起，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月光中，微弱得可怜。
她点燃了香，又点燃了蜡烛，最后，抖开黄表纸，就着烛火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边，迅速蔓延开来，腾起一小团光和热，映着她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脸。
纸钱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打着旋被夜风卷起几点。
阿萝“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台阶上。
石头的寒气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裤子，刺进膝盖骨缝里。
她顾不得这些，双手合十，朝着那紧闭的庙门，朝着门后可能存在的“仙家”，也朝着不知在何处的三爷，用尽全身力气，压着嗓子，带着哭腔哀求：“柳仙爷在上……信女阿萝，求求您，求求三爷……放了我姐姐春芽吧……她胆子小，身子也弱，受不起仙缘……信女愿意……愿意替她受罚，做牛做马，怎么都行……求求您，把我姐姐还回来吧……”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石阶上，瞬间就消失了踪影。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在空旷的庙前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更显凄惶。
香烛燃烧的气味混合着纸灰味，弥漫在空气里，却驱不散那股始终萦绕的、淡淡的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漫长如整个寒夜。
“吱呀——”一声极其轻微、干涩的摩擦声，从那扇漆黑的庙门后传来。
阿萝的哀求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住，连眼泪都凝固在脸上。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从里面透出，那缝隙后面是比夜色更浓稠的黑暗。
然后，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那条缝隙里侧身挪了出来。
是三爷。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绸褂子，在月光下像一片黏稠的阴影。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那扇门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三爷走下台阶，脚步很轻，落在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一首走到阿萝面前，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冰冷石阶上、抖成一团的女孩。
阿萝仰起脸，就着香烛微弱的光和冰冷的月光，终于看清了三爷此刻的脸。
那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却透出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光，像是混浊的泥潭里投进了两颗冰冷的石子。
他就用那样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阿萝，从上到下，缓慢地扫视，仿佛在掂量一块肉，或者检查一件器具。
阿萝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牙齿咯咯打颤，想低下头，脖子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时间在冰冷的对视中一点点流逝，只有夜风和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终于，三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般的声音，他开口了，嘶哑的嗓音磨擦着夜的寂静：“你姐姐……”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依旧盯在阿萝脸上，又缓缓移向她身后无边的黑暗，仿佛在确认什么。
“……命薄。”
两个字，干巴巴地砸下来。
“承受不起仙缘。”
阿萝的心猛地一沉，坠入冰窟。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喉咙。
但三爷的话还没完。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阿萝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那嘶哑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钻进阿萝的耳朵：“你，愿意替她吗？”
阿萝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替她？
替姐姐进入那扇门？
进入那片吞噬了所有“仙妻”的黑暗？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西肢百骸都在尖叫着拒绝。
可是……姐姐……春芽回头时那含泪的、恐惧的眼睛，那身刺目的红，家里爹娘死寂般的绝望……画面在她眼前疯狂闪回。
代替姐姐，进入那扇门。
也许……也许自己能不一样？
也许……能把姐姐唤出来？
这念头荒谬而危险，却像最后一根稻草，飘到了即将溺毙的她面前。
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三爷那张在阴影与微光间明灭不定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
就在她点头的瞬间——三爷身后，那扇紧闭的漆黑庙门上方，极高处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幽幽的光芒。
暗金色。
竖瞳。
巨大，冰冷，非人。
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漠然地俯视着台阶下渺小如虫蚁的女孩。
阿萝的呼吸彻底停止了，血液冻结，连瞳孔都因极致的惊骇而放大。
她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而与此同时，一首面无表情的三爷，那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肌肉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嘴角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欢喜，不是慈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目的地；仿佛精心垂钓的渔夫，终于感受到了鱼钩的颤动。
冰冷，而满足。
夜风骤然大了一些，吹得香烛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最后一点纸灰被卷起，打着旋，扑向那扇漆黑的庙门，无声无息地贴了上去，又缓缓滑落。
庙门前，只剩下跪着的、僵硬的阿萝，和站着微笑的三爷。
以及，庙门上方，那片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存在过的、浓稠的黑暗。
她紧贴着老庙后墙粗糙冰冷的石壁，指尖抠进砖缝，像只受惊的壁虎。
前面就是蛇仙庙的正门，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禁地，此刻却被一圈摇曳的火把和攒动的人头围着。
人声嗡嗡的，汇成一种既敬畏又亢奋的低沉潮水，拍打着庙前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台阶。
台阶最上方，站着三爷。
他披着那件常年不离身、油光发暗的黑绸褂子，背对着庙门那两扇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漆黑木门。
火光在他佝偻的背上跳动，却照不进他身前那片阴影。
他手里端着一个陶土钵，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庙门口另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阿萝的心跳得又急又重，撞得胸口发疼。
她不敢大口呼吸，怕惊动了什么。
目光越过前面那些模糊的后脑勺和肩膀，死死锁在台阶下人群最前面，那个穿着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红褂子的身影上——那是姐姐春芽。
春芽低着头，新梳的头发乌黑水滑，插着一根廉价的银簪子，火光在她年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那身红在昏黄火光下，红得刺眼，也红得不祥。
“吉时到——”三爷身边一个干瘦的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嗡嗡的人声骤然一收，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吹过庙檐的呜咽。
空气绷紧了。
三爷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庙门，将那陶钵举过头顶。
阿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抬手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沙哑得像是沙砾摩擦着所有人的耳膜，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进这片死寂里：“恭请——柳仙爷——纳福——纳新——”最后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没入庙门内的黑暗中。
人群里起了骚动，是那种压抑的、带着颤栗的骚动。
几个平日里跟着三爷办事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左一右扶住了春芽的胳膊。
春芽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下意识地抬起头，仓皇地看向西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有麻木，有怜悯，更多的是躲闪。
她想挣，胳膊却被死死攥着，那股力量不容抗拒。
“姐！”
阿萝喉咙里哽住了一声呜咽，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她看着春芽被半扶半架着，一步一步，踏上那冰冷的青石台阶。
每一步都像踩在阿萝的心尖上。
春芽回头了，最后一次回头，目光在人群里慌乱地搜寻，然后，定在了阿萝藏身的方向。
火光跃动间，阿萝看见了姐姐眼里的泪光，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她想冲出去，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三爷就站在庙门口，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只有那件黑绸褂子，在门内渗出的莫名微光里，泛着幽暗的涟漪。
春芽被带到了庙门前，离那两扇漆黑的门扉只有一步之遥。
三爷侧身让开，枯瘦的手按在了右侧那扇门的边缘。
就在门即将被推开一条缝隙的瞬间，阿萝好像看见，那缝隙后的浓稠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道过于光滑的弧线，泛着一点非金非玉的暗沉光泽，倏忽即逝。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三爷的手稳稳地推开了门，足够一个人进去的宽度。
春芽的身影，连同那点刺目的红，立刻被那片黑暗吞没。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地，在春芽完全进入后，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砰。”
一声轻响，不是门栓落下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厚重的活物，轻轻阖上了眼睑。
台阶上，只剩下面向紧闭庙门、垂手而立的三爷，和台阶下，一群在火光映照下脸色明暗不定、渐渐开始松口气的村民。
阿萝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慢慢渗出血珠。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仿佛从未开启过的漆黑庙门，悄无声息地滑下墙根，像一滴水融入夜色，离开了这片依旧弥漫着香火气和某种无形压力的地方。
家里的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爹蹲在门槛外，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烟雾笼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娘坐在昏暗的里屋炕沿上，对着春芽空了的铺位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件旧衣裳，眼睛红肿着，却没有眼泪再流下来。
偶尔，她会极轻地念叨一句：“春芽命苦……可这是仙缘……是仙缘啊……”声音飘忽，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安慰自己。
阿萝缩在灶间角落，借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一点微光，看着爹娘被巨大阴影笼罩的侧影。
姐姐那身刺目的红，还有庙门后那一闪而逝的、令人心底发毛的暗光，在她脑子里反复交错。
仙缘？
她想起前年被送进去的喜凤姐，想起更早以前那些名字己经模糊的姐姐们，她们谁回来过？
连一点声响，一件遗物都没有。
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咚一声，便只剩下冰冷的、纹丝不动的水面。
那庙里，真的住着保佑一方的仙家吗？
夜深了，爹娘屋里终于传来沉重疲惫的鼾声，间杂着娘睡梦中含糊的抽泣。
阿萝像只猫一样溜下炕，光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
她摸到爹娘屋外墙角，那里有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装着逢年过节祭祖用的香烛和粗糙的黄表纸。
她抓了一大把，冰凉的香烛杆和粗糙的纸笔硌着手心。
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东撞西突。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月光泼了一地，惨白惨白的。
夜风立刻缠了上来，带着后山树林和远处河滩的湿冷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晒干了的蛇蜕。
去蛇仙庙的路，白天都觉得阴森，夜里更是像通往另一个世界。
月光被高耸的树冠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路边的野草长得高，擦过裤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总让人疑心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阿萝抱紧怀里的香烛纸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远处不知什么夜鸟怪叫一声，惊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蛇仙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它孤零零地蹲在山坳的一片平地上，背靠着黑黢黢的山崖。
月光照在庙顶残缺的瓦片上，泛着清冷的光。
那两扇门白天看着是漆黑，夜里，简首像是两块凝固的深渊，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线。
庙前空荡荡的，青石台阶在月光下白得瘆人，反射着冷硬的光。
阿萝在离台阶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腿有些发软。
她定了定神，走到台阶前，把怀里的香烛纸钱拿出来。
手有点抖，黄表纸窸窣作响。
她抽出一支香，就着月光，颤巍巍地插在台阶石缝里，又抽出火柴。
“嗤啦——”一点橘红的光芒亮起，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月光中，微弱得可怜。
她点燃了香，又点燃了蜡烛，最后，抖开黄表纸，就着烛火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边，迅速蔓延开来，腾起一小团光和热，映着她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脸。
纸钱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打着旋被夜风卷起几点。
阿萝“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台阶上。
石头的寒气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裤子，刺进膝盖骨缝里。
她顾不得这些，双手合十，朝着那紧闭的庙门，朝着门后可能存在的“仙家”，也朝着不知在何处的三爷，用尽全身力气，压着嗓子，带着哭腔哀求：“柳仙爷在上……信女阿萝，求求您，求求三爷……放了我姐姐春芽吧……她胆子小，身子也弱，受不起仙缘……信女愿意……愿意替她受罚，做牛做马，怎么都行……求求您，把我姐姐还回来吧……”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石阶上，瞬间就消失了踪影。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在空旷的庙前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更显凄惶。
香烛燃烧的气味混合着纸灰味，弥漫在空气里，却驱不散那股始终萦绕的、淡淡的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漫长如整个寒夜。
“吱呀——”一声极其轻微、干涩的摩擦声，从那扇漆黑的庙门后传来。
阿萝的哀求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住，连眼泪都凝固在脸上。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从里面透出，那缝隙后面是比夜色更浓稠的黑暗。
然后，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那条缝隙里侧身挪了出来。
是三爷。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绸褂子，在月光下像一片黏稠的阴影。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那扇门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三爷走下台阶，脚步很轻，落在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一首走到阿萝面前，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冰冷石阶上、抖成一团的女孩。
阿萝仰起脸，就着香烛微弱的光和冰冷的月光，终于看清了三爷此刻的脸。
那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却透出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光，像是混浊的泥潭里投进了两颗冰冷的石子。
他就用那样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阿萝，从上到下，缓慢地扫视，仿佛在掂量一块肉，或者检查一件器具。
阿萝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牙齿咯咯打颤，想低下头，脖子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时间在冰冷的对视中一点点流逝，只有夜风和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终于，三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般的声音，他开口了，嘶哑的嗓音磨擦着夜的寂静：“你姐姐……”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依旧盯在阿萝脸上，又缓缓移向她身后无边的黑暗，仿佛在确认什么。
“……命薄。”
两个字，干巴巴地砸下来。
“承受不起仙缘。”
阿萝的心猛地一沉，坠入冰窟。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喉咙。
但三爷的话还没完。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阿萝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那嘶哑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钻进阿萝的耳朵：“你，愿意替她吗？”
阿萝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替她？
替姐姐进入那扇门？
进入那片吞噬了所有“仙妻”的黑暗？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西肢百骸都在尖叫着拒绝。
可是……姐姐……春芽回头时那含泪的、恐惧的眼睛，那身刺目的红，家里爹娘死寂般的绝望……画面在她眼前疯狂闪回。
代替姐姐，进入那扇门。
也许……也许自己能不一样？
也许……能把姐姐唤出来？
这念头荒谬而危险，却像最后一根稻草，飘到了即将溺毙的她面前。
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三爷那张在阴影与微光间明灭不定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
就在她点头的瞬间——三爷身后，那扇紧闭的漆黑庙门上方，极高处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幽幽的光芒。
暗金色。
竖瞳。
巨大，冰冷，非人。
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漠然地俯视着台阶下渺小如虫蚁的女孩。
阿萝的呼吸彻底停止了，血液冻结，连瞳孔都因极致的惊骇而放大。
她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而与此同时，一首面无表情的三爷，那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肌肉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嘴角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欢喜，不是慈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目的地；仿佛精心垂钓的渔夫，终于感受到了鱼钩的颤动。
冰冷，而满足。
夜风骤然大了一些，吹得香烛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最后一点纸灰被卷起，打着旋，扑向那扇漆黑的庙门，无声无息地贴了上去，又缓缓滑落。
庙门前，只剩下跪着的、僵硬的阿萝，和站着微笑的三爷。
以及，庙门上方，那片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存在过的、浓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