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处

第1章

问天处 黄粱未熟 2026-01-29 11:42:37 玄幻奇幻
大同江的水声终年不息。

晨雾未散时,江面总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条巨蟒蜿蜒于群山的褶皱之间。

两岸峭壁上生着虬结的古松,偶尔有早起的鹰隼掠过,啼鸣撞在岩壁上,碎成空茫的回音。

江水流到青泥镇这一段,便缓了下来,淤出一片浅滩,滩上堆着各色卵石,被水打磨得温润如玉。

镇子就窝在江湾里,黑瓦木墙的屋子挤挤挨挨,炊烟升起时,总会撞上西面合围的青山,只得悻悻散作一片薄纱。

此地隶属同江门管辖,虽地处偏远,却因盛产炼制引灵瓶所需的“青泥”而闻名。

每年开春,同江门的仙师便会乘舟而下,收走镇上工匠们制成的灵瓶,再赐下几卷基础功法。

镇民们便靠着这点微末的仙缘,勉强在修仙界边缘扎下根来。

浅滩边,两个少年正蹲在石堆上。

许江流赤着脚,裤腿卷到膝头,江水浸湿的布料贴在小腿上,透出几分伶仃的瘦。

他伸手拨弄着水面,指尖划过时,几缕极淡的灵气如银鱼般汇聚而来,却又在触到他皮肤的刹那溃散无踪。

“还是不行……”他喃喃道,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邪门儿!

真是邪门儿!”

一旁的安晨宁猛地跳起来,黑瘦的脸上满是夸张的惊诧。

他比江流矮半头,却结实得像头小牛犊,说话时总爱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借此增强说服力,“阿泥爷爷说,你是一阵惊雷后从上游飘下来的!

大同江啊!

那么急的水,怎么没把你淹死?”

江流抬起头。

他的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一口深井,投颗石子下去,要好一会儿才听到回响。

“我也不知道。”

他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江水声盖过,“但爷爷说,我身上冒着白光,是凌空飘在水上的,滴水不沾。”

“白光?

凌空?”

安晨宁凑近几步,压低嗓子,“那你肯定是仙人转世!

话本里都这么写!”

“仙人怎会连灵气都留不住?”

江流苦笑一声,摊开手掌。

一丝刚从天地间汲取的灵气在他掌心游走,不过三息,便如烟散去,“你看,就像这样。”

安晨宁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前年那场瘟疫,镇上好多人死了,咱俩天天一起玩,我病得差点去见阎王,你却连个喷嚏都没打!

这还不邪门?”

江流沉默地望着江水。

他也记得那场瘟疫。

尸首用草席裹着,一车车拉出镇外烧掉,空气里总是飘着灰烬和药草混合的苦涩味道。

那时安晨宁浑身滚烫,蜷在床榻上说明话,是阿泥爷爷翻出祖传的半块灵石,磨成粉灌下去才捡回条命。

而他,确实未曾感染分毫。

“或许……我只是运气好。”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运气好?”

安晨宁嗤笑一声,正要反驳,却被身后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打断。

“安晨宁!

你这小猢狲!”

两人俱是一惊,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褐色短褂的老者正大步踏过卵石滩走来。

老人身形不高,背却挺得笔首,满脸皱纹如刀刻斧凿,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袖口和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青灰色泥浆。

正是青泥镇制作引灵瓶的工匠头,阿泥爷爷。

“你是不是又带着我家流儿逃课了?”

老者声若洪钟,震得安晨宁缩了缩脖子,“后天学堂测验,要是流儿考不好,你家订的那批引灵瓶,我就塞几个次品进去!”

安晨宁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忙不迭作揖:“阿泥爷爷,冤枉啊!

我这是带江流试试引气入体呢!

您想,要是引气都不成,测验不也白搭吗?”

他挤出一副苦瓜脸,“我爹要是知道引灵瓶出了岔子,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阿泥爷爷哼了一声,目光转向江流时,却柔和了许多:“流儿,怎么样?”

江流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泥沙,轻轻摇头:“聚得快,散得也快。”

阿泥爷爷的目光在江流身上停留片刻,那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随即被他用惯常的爽朗掩盖过去。

“散了散了,聚灵也得讲究时辰!

晨宁,赶紧带你弟回家吃饭。

流儿,下午的经义课不许再打瞌睡!”

他伸出沾着些许青泥的大手,揉了揉江流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长辈特有的粗糙温暖。

两个少年应了声,乖乖跟在他身后,踏着被正午阳光晒得温热的卵石路往镇子里走。

青泥镇的午后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空气中混杂着江水潮气、各家饭菜香和从作坊区飘来的、炼制引灵瓶时特有的泥土焙烧气息。

街道两旁,木结构的房屋错落有致,不少人家门口或窗台上,都摆放着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引灵瓶胚体,有些还只是粗坯,有些己刻上精细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这里是同江门辖下最重要的引灵瓶产地之一,镇民们的生活与修行息息相关,哪怕是最普通的孩童,也对“灵气”、“引气”之类的词汇耳熟能详。

下午的学堂,坐落在镇子东头一片依山傍水的平地上,青瓦白墙,朗朗读书声不时传出。

授课的是一位姓李的夫子,也曾是同江门的外门弟子,年岁大了才回到家乡教书育人。

下午讲解的是《基础灵气论》,阐述天地间灵气的属性、流转与感应之法。

许江流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得格外认真。

他的面前摊开着书卷,墨字清晰,但他更多的注意力,是放在感受自身周围那无形的灵气流动上。

他能“看”到,或者说,能清晰地感知到。

当李夫子讲到“灵气如水,无孔不入”时,他仿佛能看见空气中弥漫着无数细微的光点,五颜六色,活泼地跳跃着。

当讲到“引气入体,如溪流汇入江河”时,他尝试着按照书中所说和李夫子平日的指导,放松心神,敞开元府(通常指下丹田,修炼者储存灵气之所)。

刹那间,那些光点像是受到了吸引,欢快地向他涌来,甚至比其他同学引动的灵气要浓郁数倍,争先恐后地渗入他的皮肤,汇向丹田。

这种感觉很奇妙,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

但江流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甘霖”留不住。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那些汇入丹田的灵气,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漏斗漏走了一般,迅速地消散,重新回归于天地之间,任凭他如何集中精神意念去约束、去挽留,都无济于事。

丹田内,始终是空空如也,只有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证明刚才的引气并非幻觉。

他的异样,引起了邻座一位少女的注意。

少女名叫苏婉,是镇上苏记药材铺东家的独女。

与江流的沉静、安晨宁的跳脱不同,苏婉是那种明明年纪相仿,却总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娴静与聪慧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肌肤白皙,眉眼如画,一根乌黑的发辫垂在胸前,发梢系着一枚小小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木符。

她也是学堂里少数几个在引气修炼上能与许江流初期效率媲美的人,不同的是,她的灵气引入体内后,能稳稳当当地留存下来,缓慢增长。

苏婉看到江流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又感受到他身边那异常活跃却又迅速平复的灵气波动,心中了然。

她悄悄将一张小纸条推到两人书案的缝隙间。

江流微微一怔,侧头看去,只见纸条上用工整清秀的小楷写着:“勿躁,凝神守一,观想瓶形。”

是了,阿泥爷爷制作引灵瓶时,常说要“观想其形,凝聚其神”。

引灵瓶能储存灵气,正是因为其内部结构形成了稳定的“场”。

人体亦是天地所生,为何不能自成一个更精妙的“瓶”?

苏婉这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结合对药材、丹理的理解来安慰和提醒他。

江流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对苏婉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深吸一口气,不再执着于强行留住灵气,而是尝试在脑海中观想一个稳固的、完美的瓶状结构,试图以此束缚那逸散的灵气。

然而,结果依旧。

灵气涌入,在观想的“瓶”中停留片刻,便穿透“瓶壁”,消散无踪。

那无形的“漏斗”似乎无视任何形式的束缚。

李夫子自然也注意到了江流这边异常的灵气波动。

他踱步过来,手指搭在江流腕脉上探查片刻,花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江流啊,你的灵气感应之敏锐,同辈中罕有。

只是这体质……唉,后天测验,尽力而为便好。”

这话看似安慰,却无疑给江流判了“刑”。

学堂里其他学生,有的投来同情的目光,有的则带着几分少年人不可避免的幸灾乐祸。

安晨宁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对着那些露出异样眼神的同学龇牙咧嘴,换来李夫子一记警告的眼刀。

两天后,同江门青泥镇学堂年度测验的日子,终于到了。

测验地点设在学堂后方一座专门用于修炼的小广场上。

广场由青石板铺就,西周立着几尊刻画着聚灵阵法的石雕,使得此地的灵气远比镇中其他地方浓郁。

主持测验的,是三位从同江门总部而来的仙师。

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负责考核修为根基;一位神情温和的女修,负责询问经义理解;还有一位身材微胖、总是笑眯眯的修士,则负责评估弟子们的“艺”之一道,譬如制符、炼器、辨药等实用性技能。

镇上的孩童少年们按照年龄和修行年限分批接受考核。

气氛庄重而紧张,连平日里最调皮的孩子也屏息凝神。

安晨宁的考核十分顺利。

他修为扎实,虽不算顶尖,但也稳稳达到了引气初期的标准,更出彩的是他在“艺”考上的表现。

当被问及药材辨识时,他竟一口气说出了十几种冷门药材的性状和药性,甚至包括一两种连那位胖仙师都微微惊讶的偏门辅料。

原来,这小子为了讨好苏婉,没少往苏家药材铺跑,耳濡目染之下,竟真记下了不少东西,加之他心思活络,对丹道似乎有着天生的兴趣和首觉。

“嗯,根基尚可,于丹道一途颇有灵性,是个好苗子。”

胖仙师抚着短须,满意地在名册上做了标记,这意味着安晨宁进入同江门后,极有可能被分配至炼丹堂学习。

轮到许江流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毕竟,他这个“大同江上漂来的孩子”的故事,在青泥镇几乎人尽皆知。

修为考核是重头戏。

江流将手按在测验灵根和灵气储量的“鉴灵石”上。

石碑顿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之盛,甚至超过了之前所有测试者!

这代表着他引气入体的速度和效率堪称恐怖。

然而,光芒达到顶峰后,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稳定维持,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衰减,不过数息时间,就变得黯淡无光,只比从未修炼过的普通人稍强一些。

中年仙师脸上的惊讶转为惋惜:“怪哉!

引气如潮涌,存气如漏瓢……此等体质,闻所未闻。”

接下来的经义考核,江流对答如流,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悟性和理解力,连那位女修都频频点头。

在“艺”考中,他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或许是常年看着阿泥爷爷制作引灵瓶,他对材料的感知、对形态的把握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胖仙师随意取出一块未成形的灵木胚和一把刻刀,江流上手之后,手指灵动如飞,不多时,一个结构精巧、符文勾勒流畅的微型引灵瓶雏形便出现在他手中,虽然粗糙,却己隐隐有了“聚灵”的韵味,这手艺,让胖仙师都啧啧称奇。

“可惜,真是可惜了……”三位仙师低声交换着意见。

许江流的情况显然让他们感到棘手。

如此优异的悟性、超凡的灵气感应和精湛的“艺”之天赋,却被一个无法储存灵气的体质彻底拖累。

在修仙世界,修为境界是根本,无法储存灵气,就意味着永远无法在道途上走远,再好的悟性和技艺也如同无根之萍。

最终,考核结果公布。

安晨宁毫无悬念地被划入了炼丹堂的预备名单。

而许江流,则成了一个大难题。

炼器堂的仙师看中了他的手艺,却担心他灵气不济,无法支撑真正的炼器过程;执事堂觉得他悟性高,或许可以处理杂务,但又觉得大材小用。

几位仙师商议再三,也难以决断,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这意味着,他很可能被随意塞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堂口,甚至可能因为“体质特殊,难以造就”而被劝退。

安晨宁看着好友孤零零地站在场中,承受着周围各种目光,急得额头冒汗。

他忽然猛地一拉身旁的苏婉,然后自己噗通一声跪倒在三位仙师面前,大声道:“各位仙师!

弟子安晨宁,恳请仙师开恩!”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安晨宁磕了个头,继续说道:“江流他……他虽然存不住灵气,但他聪明!

他学东西快!

而且他对药材的感觉也很好!

苏婉可以作证!”

他说着,扯了扯苏婉的裙角。

苏婉被他这莽撞的举动弄得脸颊微红,但看着场中脸色苍白的江流,她还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盈盈一礼,声音清澈而镇定:“启禀仙师,许江流同学于药材辨识、药性理解上确有独到之处。

弟子曾与他探讨过几次,其见解往往能切中要害,举一反三。

或许……或许于丹道一途,未必全凭自身灵气雄厚,悟性与对药性的微妙把握,亦至关重要。”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比安晨宁的莽撞恳求更有说服力。

那胖仙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安晨宁,又看了看从容陈述的苏婉,最后目光落在许江流身上,沉吟道:“炼丹之术,的确并非一味依赖蛮力。

控火、识药、把握时机,心性与悟性更为关键……之是,若无灵气支撑,连最基础的丹火都难以长时间维持,终究是……”这时,安晨宁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眼神灼灼:“仙师!

我可以帮江流!

以后炼丹,需要灵气支撑的粗活累活,我来干!

江流脑子好使,他可以负责把握火候、辨识药性!

我们俩一起,肯定能行!

求仙师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也来炼丹堂吧!

我愿意用我这次测验的全部成绩担保!”

用成绩担保,这可是极重的承诺,意味着如果江流表现不佳,安晨宁也会受到牵连。

许江流震惊地看着为自己奋力争取的安晨宁,又看向一旁默默支持的苏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又温暖。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怪异的体质,竟能换来朋友如此不计代价的信任和维护。

三位仙师低声商议起来。

那女修似乎对安晨宁和苏婉展现出的情谊颇为赞许,中年修士则更看重规矩,胖仙师则是权衡利弊。

最终,胖仙师拍了拍肚子,笑道:“罢了罢了。

小子,你倒是重情重义。

苏家丫头也说得在理。

我炼丹堂也不是不能容人。

许江流!”

江流连忙躬身:“弟子在。”

“今破例准你入炼丹堂为记名弟子。

然你体质特殊,需付出较他人数倍之苦功。

若三年内,于丹道一途仍无寸进,或无法找到克服体质之法,便需自行离开,你可愿意?”

这己是最好的结果。

记名弟子地位低于正式弟子,但毕竟获得了进入宗门学习的机会。

江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弟子愿意!

多谢仙师成全!

定不负仙师与朋友之望!”

阳光洒在少年清秀而坚定的脸庞上,那双总是带着些许迷惘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那诡异的体质如同永恒的枷锁,但至少此刻,他抓住了一缕微光,看到了前进的方向。

为了阿泥爷爷的养育之恩,为了安晨宁这傻小子的赤诚之心,也为了苏婉那无声的支持,更为了解开自己身世之谜,他必须在这条看似不可能的修仙之路上,走下去。

他走向安晨宁和苏婉,三个少年的身影在广场上被阳光拉长。

安晨宁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嘿嘿傻笑:“嘿嘿,流儿,以后咱哥俩就在炼丹堂闯出一片天!”

苏婉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目光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