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大秦必须遍及寰宇
第1章
，沙丘平台。，映着始皇帝嬴政那张棱角如斧凿的脸，鬓角微霜却依旧眸光如鹰，沉凝如渊。方士徐福携三千童男童女入海求仙药杳无音信，卢生侯生诽谤君上卷款而逃，天下初定却暗流涌动，东巡途中的风寒缠体，让这位一统六国、定鼎华夏的帝王，第一次感受到了“生老病死”的桎梏。“朕，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扫六合，定八荒，筑长城以御匈奴，通直道以贯九州，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朕的江山，当传万世，为何天不假年？”，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刻痕深邃，是他一生功业的见证。他抬手欲饮太医奉上的汤药，指尖刚触到玉碗，殿外忽起狂风，卷着黄沙撞碎窗棂，铜灯轰然落地，火焰舔舐着帷幔，殿内一片混乱。，案头那尊自九鼎之中取料铸就的镇国铜鼎剧烈震颤，鼎身纹饰如活物般游走，金光冲天而起，将嬴政整个人包裹其中。他只觉浑身筋骨欲裂，意识被一股磅礴无匹的力量撕扯，耳边是千军万马的呐喊，是六国覆灭的哀嚎，是百姓叩拜的山呼，最终都化作一片虚无。“朕乃始皇帝，天可灭朕身，不可灭朕志！朕的江山，朕的霸业，永世不休！”，金光爆射，铜鼎碎裂成齑粉，嬴政的身影消失在沙丘平台的漫天烟尘里，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段被历史尘封的诡异传说。，是铁锈味的。
朱由检——不，是借这具皮囊重临人世的嬴政——缓缓睁开双眼。
首先刺入感官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它混着初春料峭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每一块金砖上，钻进丹陛的缝隙，浸透蟠龙柱的朱漆，甚至附着在乾清宫垂下的每一缕明黄帷幔边缘，凝成暗红色的霜。
其次，是声音。远处，承天门外，杀声是粘稠的、层层叠叠的潮，裹挟着兵刃折断的脆响、垂死者漏风般的嗬嗬声、还有某种庞大木质结构在重击下呻吟的嘎吱声，一浪一浪拍打着宫墙。近处，则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宫女太监早已不见踪影，连平日檐角叽喳的雀鸟都噤了声，只有穿堂风刮过空旷殿宇，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最后，是这具身体的感知。虚浮，绵软，像一具被抽空了骨髓的皮囊。四肢百骸透着深入骨髓的疲倦与冰冷，胸口却有一团邪火在烧，烧得喉咙干裂，眼前阵阵发黑。饥饿、恐惧、绝望……种种不属于他的软弱情绪，如同跗骨之蛆，仍在这具年轻的帝王躯壳里残留、震颤。
嬴政微微转动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垂下眼睑，看向自已摊开的手。手指修长，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指尖却沾染着未净的墨渍与——一抹刺目的暗红。这不是他的手掌。这双手，未曾紧握过太阿剑柄，未曾抚摸过冰冷简牍，更未曾挥斥方遒，令六合俯首。这是一双属于亡国之君的手。
记忆的碎片，属于“朱由检”的最后癫狂与绝望，此刻才如冰锥般狠狠刺入他的意识：煤山的歪脖树，手中紧勒的白绫，脚下踢翻的绣墩……以及更早的，百官逃散，城门洞开，烽火连天，那席卷中原的“闯”字大旗……
荒谬。
一股沛然莫御的怒意，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在他胸腔深处轰然苏醒。不是为这朱明江山的倾覆，而是为他，祖龙嬴政，竟沦落至此！与这等孱弱、昏聩、自缢于树的末路之魂共居一躯！天地可曾有意戏弄于朕？！
“陛下……陛下！”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哭腔的嘶哑呼唤，将嬴政从沸腾的怒意中拽出。
他抬眼。丹墀之下，御座之前，匍匐着一个老太监。衣袍破损，面如金纸，额角磕在冰冷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污血。是王承恩。朱由检记忆中最后，也是唯一陪伴在侧的内侍。此刻，这老奴浑身筛糠般颤抖，浑浊的泪混着血污淌过深深皱纹，眼中尽是末日将至的灰败与对御座上身影的最后一点祈求。
“贼……贼兵已破承天门！李……李闯逆贼，亲率精锐甲士，正……正往乾清宫来！” 王承恩的声音破碎不堪，“陛下，速……速决断啊！或走密道，或……” 他不敢说下去，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肩胛耸动。
承天门……破了。
嬴政缓缓吸了一口气。那血腥与焦臭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些属于朱由检的残存悸动。他按着鎏金盘龙扶手，试图站起。腿脚虚软，一个踉跄。王承恩惊呼，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见御座上的天子已经稳住身形。
不是自已熟悉的躯壳，嬴政想。但，无妨。
他不再试图挺直那被重担压垮的脊梁，而是向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沉入那宽大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龙袍传来，稍稍平息了体内那团虚火。他抬起手，不是去擦拭指尖污渍，而是慢慢抚过扶手上狰狞的龙首雕刻。触感粗粝，霸气外露，却失之精细，远不如咸阳宫那把黑水龙椅的浑然天成、威压内蕴。
也罢。暂且容身。
“闯贼……要朕的玉玺？” 嬴政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因这喉咙的干涩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已截然不同。那不再是朱由检惊慌失措的尖利或绝望麻木的平板，而是一种沉厚的、金石相击般的质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砸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
王承恩猛地一颤，惊愕地抬眼，看向御座。天子脸上没有了最后时刻那种癫狂的潮红或死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雪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瞳仁深处，仿佛有黑色的旋涡在无声转动，冷冽得让他骨髓发寒。
“是……是！逆贼狂妄，口出狂言，要陛下……要陛下亲奉传国玉玺，开城跪迎……” 王承恩语无伦次。
嬴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在缓缓浮现。
“传国玉玺……” 他低喃。和氏璧，李斯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才是真正的天命象征，权力图腾。这明朝的宝玺？他目光掠过御案一侧，那里静静摆放着一方紫檀木匣。赝品之中的赝品。也配？
“王承恩。”
“老奴在！”
“取剑来。”
“陛……陛下？” 王承恩彻底懵了。剑？此刻取剑何用？宫中侍卫早已逃散或战死，锦衣卫建制荡然无存，天子难道要……自刎？不，那眼神不像。
“朕说，” 嬴政的目光扫过来，王承恩如被冰水浇头，瞬间伏地，“取剑。天子剑。”
“遵……遵旨！” 老太监连滚爬起，踉跄着奔向大殿一侧的武库架。那里，一柄装饰华贵、鞘嵌珠玉的长剑，蒙着灰尘，静静悬挂。他颤抖着双手取下，又跌撞着捧回，高举过顶，呈于御座之前。
嬴政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那剑鞘上繁复的龙凤纹饰，缀满的宝石在透过破败窗纸的惨淡天光下，反射出虚弱而浮夸的光芒。华而不实。与这宫殿，与这王朝，何其相似。
他终于伸手，握住剑柄。入手微沉，鎏金雕花的护手硌着掌心。他拇指抵住剑锷，轻轻一推。
“锵——”
清越的剑鸣，竟暂时压过了殿外隐隐传来的喧嚣。一抹寒光，映亮了他此刻苍白却棱角渐显的脸。剑身如一泓秋水，虽久未饮血，锋刃仍利。比不得太阿，但，足矣。
他缓缓起身。这一次，步伐稳了许多。虚浮感仍在，但某种更强大的东西，正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苏醒、奔流，强行撑起了帝王的骨架。他拖着那袭过于宽大、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龙袍，走下丹墀。袍角曳过染尘的金砖，发出沙沙轻响。
“开殿门。”
“陛下！不可啊！逆贼凶悍，甲士就在宫外……” 王承恩魂飞魄散，扑上来想抱住天子的腿。
嬴政脚步未停，只侧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王承恩所有动作、所有言语，都冻在了喉咙里。那是怎样的目光？俯瞰蝼蚁，洞穿生死，带着亘古不变的威严与……一丝刚刚燃起的、近乎愉悦的残酷兴致。
“朕，要见见这位……‘闯王’。”
“轰——！”
乾清宫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两名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小太监，用尽最后力气推开。
狂风裹挟着更浓烈的血腥与烟尘，扑面而来。殿前广场的景象，豁然撞入眼帘。
昔日禁卫森严、白玉雕栏的广场，此刻已成修罗屠场。尸骸枕藉，明军的绯红罩甲与闯军杂色衣袍混在一起，断旗残戈浸泡在已然发黑的血泊中。远处，承天门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喊杀声与哭嚎声交织成一片。
而近前，广场中央，黑压压一片闯军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凝若实质。他们簇拥着一人。
那人身材高大，未着全甲，只一身靛蓝箭衣，外罩猩红斗篷，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马鞭轻抵掌心，昂首睥睨。脸庞被风霜刻出粗犷线条，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此刻正牢牢盯着洞开的乾清宫门，盯着门内那缓缓步出的明黄身影。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混合着胜利者骄狂与残忍期待的狞笑。
李自成。
他身后，数员悍将簇拥，皆虎视眈眈。更远处，宫墙阙影间，影影绰绰，不知还有多少兵马。
嬴政踏出了乾清宫门槛。
风立刻卷起他龙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独自一人，立于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身后是洞开如巨兽之口的幽深大殿，身前是尸山血海与虎狼之师。
他站定。右手自然下垂，那柄出鞘的天子剑，剑尖斜指地面，寒芒流动。左手负于身后，宽大袍袖在风中微微拂动。
广场上，有那么一刹那，死寂了一瞬。连风都似乎凝滞。
所有闯军的目光，刀锋般集中在那台阶顶端孤零零的明黄身影上。预料中的瘫软求饶，崩溃哭嚎，甚至捧玺跪降，都没有出现。只有一种令人极不适应的……平静。一种深不见底、难以揣度的平静。
李自成脸上的狞笑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立刻被更盛的戾气掩盖。他催马上前几步，乌骓马蹄铁敲击在染血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惊心的“嗒嗒”声。
“朱由检！” 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逼迫，“识得天时否？你的京城破了，你的文武散了，你的兵马没了！孤王百万雄师已入皇城，尔已成瓮中之鳖，网底之鱼！”
他马鞭扬起，直指嬴政：“速将传国玉玺交出，自去冠冕，缚手出降！念在你朱明列祖列宗份上，或可赏你个全尸，留你妻女一条活路！若再迟疑——” 他冷笑，鞭梢划破空气，发出尖啸，“顷刻之间，教你这乾清宫，片瓦不留！教你朱明宗庙，尽成齑粉！”
吼声在广场上回荡，闯军阵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与兵刃顿地的铿锵声，以壮声势。
嬴政静静地听着。狂风拂乱他额前几缕发丝，掠过他低垂的眼睑。他仿佛在仔细辨认风声中的血腥，又仿佛只是在出神。
待李自成的余音在宫墙间渐渐消散，他才缓缓抬眸。
目光，平静地落在了李自成脸上。
那目光，让李自成心头莫名一紧。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就像……就像在看一件死物，看一块石头，看台阶下流淌的血洼。
然后，嬴政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与远处的嘈杂，清晰地送入广场上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
“尔，便是李闯？”
语调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确认般的询问意味。
李自成一怔，随即勃然大怒。死到临头，还敢端这皇帝架子？！“孤王正是！朱由检，你——”
“跪。”
一个字。短促，清晰，不容置疑。
如同惊雷炸响在突然死寂的广场上。
李自成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他身后的将领，周围的精锐甲士，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怀疑是否听错。
跪？让刚刚攻破京城、志得意满的闯王……跪？
“哈哈……哈哈哈！” 李自成怒极反笑，笑声却有些干涩，“你说什么？让孤王跪？朱由检，你怕是失心疯了吧！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皇宫内外，是谁的天下！是谁的刀剑？！”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刀光映着血色夕阳，厉喝道：“孤王最后问你一次！玉玺！交是不交？！”
嬴政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极轻，仿佛拂过剑锋的一缕微风。
然后，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去看那台阶下密密麻麻的敌军。他只是手腕一翻。
那柄装饰华美的天子剑，在他手中划过一道简练到极致、也凌厉到极致的弧光。
“咻——”
破空声尖利刺耳！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寒芒，脱剑而出！并非剑气，亦非虚影，而是那剑刃本身，竟似承受不住某种沛然巨力的催逼与运使技巧，将凝聚到极点的杀意与动能，化为一线凝实的、撕裂空气的流光！
目标，直指李自成——的坐骑！
李自成汗毛倒竖，武人的本能让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但一切都太快了！他刚想勒马侧身，那道寒芒已至！
“噗！”
一声闷响。不是血肉撕裂，而是坚硬的骨骼与铁甲被无比精准、无比粗暴地贯穿、粉碎的声音。
乌骓马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悲鸣，雄伟的身躯猛地一僵，轰然向一侧栽倒！马颈处，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赫然呈现，鲜血如喷泉般飙射而出，混合着碎裂的骨碴与甲片。
李自成猝不及防，随着坐骑一起摔落尘埃！他身手毕竟不凡，仓促间狼狈滚地，卸去大半力道，猩红斗篷沾满尘土血污，头盔也歪斜到一边，露出惊怒交加、难以置信的扭曲面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太快了！从嬴政挥剑，到李自成落马，不过呼吸一两次的间隙。
广场上，死寂。
闯军精锐们脸上的狞笑、嘲讽、凶狠，全部凝固，化为彻底的呆滞与茫然。他们看着倒地抽搐的名驹，看着滚落尘埃、灰头土脸的闯王，再看看台阶上那个依旧持剑而立、龙袍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的明黄身影。
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是……剑气？暗器？还是妖法？
嬴政没有看倒地挣扎欲起的李自成。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濒死的乌骓马一眼。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不过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垂下眼睑，看着手中长剑。剑身依旧清亮如秋水，只是锋刃之上，沾染了一线极细的、正缓缓凝聚滴落的猩红。他手腕微微一振。
“嗒。”
那滴血珠坠落，恰好滴在汉白玉台阶的边缘，溅开一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血花。
然后，他才再次抬眼，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僵立如木雕泥塑的闯军，最后，落回刚刚被亲兵搀扶起来、脸色铁青、兀自惊魂未定的李自成脸上。
嬴政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踏碎山河的回响，带着九重宫阙俯瞰人间的威严，更带着一种亘古以来便掌管生杀予夺的漠然。
“朕，再言一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死寂的广场上，敲打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脏上。
“跪。”
“伏地。”
“可生。”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李自成，掠过他身后那些彪悍的将领，掠过所有持戈待战的闯军甲士。那目光深处，黑色旋涡缓缓转动，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
“仰视——”
剑尖，轻轻抬起一寸，遥指。
“则死。”
风，更急了。卷着血腥，卷着灰烬，呜咽着穿过广场，穿过无数呆滞的面孔之间。
承天门方向的喊杀声，不知何时，竟也低了下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台阶上那孤高的明黄身影，与他手中那柄滴血未冷的天子剑。
以及，那不容抗拒、如同天宪的最后通牒。
李自成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朱由检——不，是借这具皮囊重临人世的嬴政——缓缓睁开双眼。
首先刺入感官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它混着初春料峭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每一块金砖上，钻进丹陛的缝隙，浸透蟠龙柱的朱漆，甚至附着在乾清宫垂下的每一缕明黄帷幔边缘，凝成暗红色的霜。
其次，是声音。远处，承天门外，杀声是粘稠的、层层叠叠的潮，裹挟着兵刃折断的脆响、垂死者漏风般的嗬嗬声、还有某种庞大木质结构在重击下呻吟的嘎吱声，一浪一浪拍打着宫墙。近处，则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宫女太监早已不见踪影，连平日檐角叽喳的雀鸟都噤了声，只有穿堂风刮过空旷殿宇，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最后，是这具身体的感知。虚浮，绵软，像一具被抽空了骨髓的皮囊。四肢百骸透着深入骨髓的疲倦与冰冷，胸口却有一团邪火在烧，烧得喉咙干裂，眼前阵阵发黑。饥饿、恐惧、绝望……种种不属于他的软弱情绪，如同跗骨之蛆，仍在这具年轻的帝王躯壳里残留、震颤。
嬴政微微转动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垂下眼睑，看向自已摊开的手。手指修长，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指尖却沾染着未净的墨渍与——一抹刺目的暗红。这不是他的手掌。这双手，未曾紧握过太阿剑柄，未曾抚摸过冰冷简牍，更未曾挥斥方遒，令六合俯首。这是一双属于亡国之君的手。
记忆的碎片，属于“朱由检”的最后癫狂与绝望，此刻才如冰锥般狠狠刺入他的意识：煤山的歪脖树，手中紧勒的白绫，脚下踢翻的绣墩……以及更早的，百官逃散，城门洞开，烽火连天，那席卷中原的“闯”字大旗……
荒谬。
一股沛然莫御的怒意，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在他胸腔深处轰然苏醒。不是为这朱明江山的倾覆，而是为他，祖龙嬴政，竟沦落至此！与这等孱弱、昏聩、自缢于树的末路之魂共居一躯！天地可曾有意戏弄于朕？！
“陛下……陛下！”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哭腔的嘶哑呼唤，将嬴政从沸腾的怒意中拽出。
他抬眼。丹墀之下，御座之前，匍匐着一个老太监。衣袍破损，面如金纸，额角磕在冰冷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污血。是王承恩。朱由检记忆中最后，也是唯一陪伴在侧的内侍。此刻，这老奴浑身筛糠般颤抖，浑浊的泪混着血污淌过深深皱纹，眼中尽是末日将至的灰败与对御座上身影的最后一点祈求。
“贼……贼兵已破承天门！李……李闯逆贼，亲率精锐甲士，正……正往乾清宫来！” 王承恩的声音破碎不堪，“陛下，速……速决断啊！或走密道，或……” 他不敢说下去，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肩胛耸动。
承天门……破了。
嬴政缓缓吸了一口气。那血腥与焦臭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些属于朱由检的残存悸动。他按着鎏金盘龙扶手，试图站起。腿脚虚软，一个踉跄。王承恩惊呼，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见御座上的天子已经稳住身形。
不是自已熟悉的躯壳，嬴政想。但，无妨。
他不再试图挺直那被重担压垮的脊梁，而是向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沉入那宽大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龙袍传来，稍稍平息了体内那团虚火。他抬起手，不是去擦拭指尖污渍，而是慢慢抚过扶手上狰狞的龙首雕刻。触感粗粝，霸气外露，却失之精细，远不如咸阳宫那把黑水龙椅的浑然天成、威压内蕴。
也罢。暂且容身。
“闯贼……要朕的玉玺？” 嬴政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因这喉咙的干涩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已截然不同。那不再是朱由检惊慌失措的尖利或绝望麻木的平板，而是一种沉厚的、金石相击般的质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砸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
王承恩猛地一颤，惊愕地抬眼，看向御座。天子脸上没有了最后时刻那种癫狂的潮红或死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雪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瞳仁深处，仿佛有黑色的旋涡在无声转动，冷冽得让他骨髓发寒。
“是……是！逆贼狂妄，口出狂言，要陛下……要陛下亲奉传国玉玺，开城跪迎……” 王承恩语无伦次。
嬴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在缓缓浮现。
“传国玉玺……” 他低喃。和氏璧，李斯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才是真正的天命象征，权力图腾。这明朝的宝玺？他目光掠过御案一侧，那里静静摆放着一方紫檀木匣。赝品之中的赝品。也配？
“王承恩。”
“老奴在！”
“取剑来。”
“陛……陛下？” 王承恩彻底懵了。剑？此刻取剑何用？宫中侍卫早已逃散或战死，锦衣卫建制荡然无存，天子难道要……自刎？不，那眼神不像。
“朕说，” 嬴政的目光扫过来，王承恩如被冰水浇头，瞬间伏地，“取剑。天子剑。”
“遵……遵旨！” 老太监连滚爬起，踉跄着奔向大殿一侧的武库架。那里，一柄装饰华贵、鞘嵌珠玉的长剑，蒙着灰尘，静静悬挂。他颤抖着双手取下，又跌撞着捧回，高举过顶，呈于御座之前。
嬴政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那剑鞘上繁复的龙凤纹饰，缀满的宝石在透过破败窗纸的惨淡天光下，反射出虚弱而浮夸的光芒。华而不实。与这宫殿，与这王朝，何其相似。
他终于伸手，握住剑柄。入手微沉，鎏金雕花的护手硌着掌心。他拇指抵住剑锷，轻轻一推。
“锵——”
清越的剑鸣，竟暂时压过了殿外隐隐传来的喧嚣。一抹寒光，映亮了他此刻苍白却棱角渐显的脸。剑身如一泓秋水，虽久未饮血，锋刃仍利。比不得太阿，但，足矣。
他缓缓起身。这一次，步伐稳了许多。虚浮感仍在，但某种更强大的东西，正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苏醒、奔流，强行撑起了帝王的骨架。他拖着那袭过于宽大、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龙袍，走下丹墀。袍角曳过染尘的金砖，发出沙沙轻响。
“开殿门。”
“陛下！不可啊！逆贼凶悍，甲士就在宫外……” 王承恩魂飞魄散，扑上来想抱住天子的腿。
嬴政脚步未停，只侧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王承恩所有动作、所有言语，都冻在了喉咙里。那是怎样的目光？俯瞰蝼蚁，洞穿生死，带着亘古不变的威严与……一丝刚刚燃起的、近乎愉悦的残酷兴致。
“朕，要见见这位……‘闯王’。”
“轰——！”
乾清宫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两名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小太监，用尽最后力气推开。
狂风裹挟着更浓烈的血腥与烟尘，扑面而来。殿前广场的景象，豁然撞入眼帘。
昔日禁卫森严、白玉雕栏的广场，此刻已成修罗屠场。尸骸枕藉，明军的绯红罩甲与闯军杂色衣袍混在一起，断旗残戈浸泡在已然发黑的血泊中。远处，承天门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喊杀声与哭嚎声交织成一片。
而近前，广场中央，黑压压一片闯军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凝若实质。他们簇拥着一人。
那人身材高大，未着全甲，只一身靛蓝箭衣，外罩猩红斗篷，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马鞭轻抵掌心，昂首睥睨。脸庞被风霜刻出粗犷线条，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此刻正牢牢盯着洞开的乾清宫门，盯着门内那缓缓步出的明黄身影。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混合着胜利者骄狂与残忍期待的狞笑。
李自成。
他身后，数员悍将簇拥，皆虎视眈眈。更远处，宫墙阙影间，影影绰绰，不知还有多少兵马。
嬴政踏出了乾清宫门槛。
风立刻卷起他龙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独自一人，立于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身后是洞开如巨兽之口的幽深大殿，身前是尸山血海与虎狼之师。
他站定。右手自然下垂，那柄出鞘的天子剑，剑尖斜指地面，寒芒流动。左手负于身后，宽大袍袖在风中微微拂动。
广场上，有那么一刹那，死寂了一瞬。连风都似乎凝滞。
所有闯军的目光，刀锋般集中在那台阶顶端孤零零的明黄身影上。预料中的瘫软求饶，崩溃哭嚎，甚至捧玺跪降，都没有出现。只有一种令人极不适应的……平静。一种深不见底、难以揣度的平静。
李自成脸上的狞笑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立刻被更盛的戾气掩盖。他催马上前几步，乌骓马蹄铁敲击在染血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惊心的“嗒嗒”声。
“朱由检！” 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逼迫，“识得天时否？你的京城破了，你的文武散了，你的兵马没了！孤王百万雄师已入皇城，尔已成瓮中之鳖，网底之鱼！”
他马鞭扬起，直指嬴政：“速将传国玉玺交出，自去冠冕，缚手出降！念在你朱明列祖列宗份上，或可赏你个全尸，留你妻女一条活路！若再迟疑——” 他冷笑，鞭梢划破空气，发出尖啸，“顷刻之间，教你这乾清宫，片瓦不留！教你朱明宗庙，尽成齑粉！”
吼声在广场上回荡，闯军阵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与兵刃顿地的铿锵声，以壮声势。
嬴政静静地听着。狂风拂乱他额前几缕发丝，掠过他低垂的眼睑。他仿佛在仔细辨认风声中的血腥，又仿佛只是在出神。
待李自成的余音在宫墙间渐渐消散，他才缓缓抬眸。
目光，平静地落在了李自成脸上。
那目光，让李自成心头莫名一紧。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就像……就像在看一件死物，看一块石头，看台阶下流淌的血洼。
然后，嬴政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与远处的嘈杂，清晰地送入广场上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
“尔，便是李闯？”
语调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确认般的询问意味。
李自成一怔，随即勃然大怒。死到临头，还敢端这皇帝架子？！“孤王正是！朱由检，你——”
“跪。”
一个字。短促，清晰，不容置疑。
如同惊雷炸响在突然死寂的广场上。
李自成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他身后的将领，周围的精锐甲士，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怀疑是否听错。
跪？让刚刚攻破京城、志得意满的闯王……跪？
“哈哈……哈哈哈！” 李自成怒极反笑，笑声却有些干涩，“你说什么？让孤王跪？朱由检，你怕是失心疯了吧！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皇宫内外，是谁的天下！是谁的刀剑？！”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刀光映着血色夕阳，厉喝道：“孤王最后问你一次！玉玺！交是不交？！”
嬴政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极轻，仿佛拂过剑锋的一缕微风。
然后，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去看那台阶下密密麻麻的敌军。他只是手腕一翻。
那柄装饰华美的天子剑，在他手中划过一道简练到极致、也凌厉到极致的弧光。
“咻——”
破空声尖利刺耳！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寒芒，脱剑而出！并非剑气，亦非虚影，而是那剑刃本身，竟似承受不住某种沛然巨力的催逼与运使技巧，将凝聚到极点的杀意与动能，化为一线凝实的、撕裂空气的流光！
目标，直指李自成——的坐骑！
李自成汗毛倒竖，武人的本能让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但一切都太快了！他刚想勒马侧身，那道寒芒已至！
“噗！”
一声闷响。不是血肉撕裂，而是坚硬的骨骼与铁甲被无比精准、无比粗暴地贯穿、粉碎的声音。
乌骓马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悲鸣，雄伟的身躯猛地一僵，轰然向一侧栽倒！马颈处，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赫然呈现，鲜血如喷泉般飙射而出，混合着碎裂的骨碴与甲片。
李自成猝不及防，随着坐骑一起摔落尘埃！他身手毕竟不凡，仓促间狼狈滚地，卸去大半力道，猩红斗篷沾满尘土血污，头盔也歪斜到一边，露出惊怒交加、难以置信的扭曲面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太快了！从嬴政挥剑，到李自成落马，不过呼吸一两次的间隙。
广场上，死寂。
闯军精锐们脸上的狞笑、嘲讽、凶狠，全部凝固，化为彻底的呆滞与茫然。他们看着倒地抽搐的名驹，看着滚落尘埃、灰头土脸的闯王，再看看台阶上那个依旧持剑而立、龙袍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的明黄身影。
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是……剑气？暗器？还是妖法？
嬴政没有看倒地挣扎欲起的李自成。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濒死的乌骓马一眼。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不过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垂下眼睑，看着手中长剑。剑身依旧清亮如秋水，只是锋刃之上，沾染了一线极细的、正缓缓凝聚滴落的猩红。他手腕微微一振。
“嗒。”
那滴血珠坠落，恰好滴在汉白玉台阶的边缘，溅开一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血花。
然后，他才再次抬眼，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僵立如木雕泥塑的闯军，最后，落回刚刚被亲兵搀扶起来、脸色铁青、兀自惊魂未定的李自成脸上。
嬴政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踏碎山河的回响，带着九重宫阙俯瞰人间的威严，更带着一种亘古以来便掌管生杀予夺的漠然。
“朕，再言一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死寂的广场上，敲打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脏上。
“跪。”
“伏地。”
“可生。”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李自成，掠过他身后那些彪悍的将领，掠过所有持戈待战的闯军甲士。那目光深处，黑色旋涡缓缓转动，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
“仰视——”
剑尖，轻轻抬起一寸，遥指。
“则死。”
风，更急了。卷着血腥，卷着灰烬，呜咽着穿过广场，穿过无数呆滞的面孔之间。
承天门方向的喊杀声，不知何时，竟也低了下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台阶上那孤高的明黄身影，与他手中那柄滴血未冷的天子剑。
以及，那不容抗拒、如同天宪的最后通牒。
李自成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