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规者搭档
第1章
，充盈着医疗事故审判庭的每一寸空间。，此刻却稀稀落落坐着不到二十个人——一场医疗事故的听证会，通常只吸引直接相关人员。聚光灯聚焦在中央的环形陈述台上，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的医生，他的左胸口袋上，工牌已经被扯掉，留下撕裂的痕迹。“顾临医生，根据院方记录，你在未获得完整患者同意的情况下，擅自采用了未经批准的实验性疗法。”主持听证会的医疗委员会主席推了推眼镜，声音在空旷的审判庭里回荡，“患者李素华，七十二岁，于术后四十八小时出现多器官衰竭，经抢救无效死亡。你对此有什么需要陈述的？”。三天前，他还是神经外科最有前途的年轻医生，一台十小时的高难度脑干手术让他登上院内简报的头版。现在，他站在这里，职业生涯的断崖边缘。“患者脑干肿瘤位置特殊，传统手术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顾临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定，“我在术前与患者家属进行了三小时沟通，解释了风险与可能性。他们签署了同意书。但你采用的‘低温诱导神经再生疗法’，仅在小鼠模型上取得初步数据，从未获准用于人体。”委员会主席翻阅着厚重的文件夹，“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了这份文件。”，投影仪将其放大到背后的屏幕上。那是一份潦草的手写记录，日期是手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若出现不可逆神经损伤，将启用‘涅槃协议’。”主席逐字读出，“顾临医生，你能解释这份文件吗？‘涅槃协议’是什么？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医疗记录中？”
顾临感到喉头发紧。他能感觉到观众席上家属的目光，如刀片般锋利。李老太太的儿子坐在第一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那是...一种最后的尝试。”顾临说，“当常规手段全部失效时，我研究过一种理论上可行的方案，但——”
“但你没有告知家属这种‘最后的尝试’，对吗？”主席打断他，“你没有告知任何人，包括你的手术团队。根据麻醉医生的证词，当患者生命体征急剧下降时，你命令所有人离开手术室，独自进行了某种操作。”
“我当时判断——”
“你的判断导致了一位老人的死亡，顾临医生。”主席合上文件夹，声音低沉而冰冷，“医疗委员会经过初步审议，认为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医德和医疗规程。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七章第三条，我们将建议永久吊销你的行医执照，并将案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观众席上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顾临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李老太太手术前握着他的手说：“顾医生，我相信你。”
“现在休庭，最终判决将在三日后公布。”主席敲下法槌。
人群开始散去，低声议论如同潮水般涌过审判庭。顾临站在原地，看着自已的手——这双手曾救过上百条生命，现在却被视作杀人凶器。
“顾医生。”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顾临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斜靠在门框上。他约莫四十岁，面容普通得让人难以记住，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表象，直达本质。
“你是谁？”
“一个能让你重新拿起手术刀的人。”男人走近，递上一张纯黑色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烫银的电话号码，“今晚十点，市立第三医院，三号手术准备室。如果你还想救人，就来。”
顾临接过名片：“为什么是第三医院？那是一家...”
“一家即将倒闭的社区医院，我知道。”男人微微一笑，“正因如此，有些手术只能在那里进行。那些被判定‘无法治疗’的病人，那些被医院系统抛弃的生命，他们需要一个医生，一个敢于突破规则的医生。”
“你究竟是谁？”
“沈夜。特聘医疗官，一个不受常规约束的职位。”沈夜的目光在顾临脸上停留片刻，“我知道你在听证会上没有说出全部真相。我知道‘涅槃协议’的真正含义，也知道为什么李素华的儿子今天只是哭泣，而不是冲上来殴打你。”
顾临的心脏猛地一跳。
“晚上十点，顾医生。带上你的手术刀。”沈夜转身离开，步伐轻得像猫，“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尤其是在生死面前。”
夜色如墨，第三医院的大楼在昏黄路灯下显得破败不堪。这座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医院早已失去往日荣光，大部分科室已经关闭，只有急诊室还在勉强运作。
顾临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厅里空无一人，导诊台的电脑屏幕漆黑一片，墙上的电子钟停在两点十七分，不知已经停了多久。
按照沈夜给的指示，他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位于地下层的手术区。与楼上的破败不同，这里异常干净整洁，灯光通明，空气中有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三号手术准备室的门虚掩着。顾临推门进去，看到沈夜正背对着他，看着墙上挂着的X光片。
“你来了。”沈夜没有回头，“比我预计的早五分钟。”
“我不习惯迟到。”顾临环顾四周，这间准备室设备齐全，甚至有些器械比他在中心医院用的还要先进，“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不存在的医疗空间。”沈夜终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看这个。”
顾临接过病历。患者，陈默，九岁，诊断为弥漫性内生性脑桥胶质瘤（DIPG）。这种儿童脑癌极为凶险，五年生存率几乎为零。病历显示，孩子已经经历过所有标准治疗——手术、放疗、化疗，肿瘤仍在进展。最后一页是三家医院的会诊意见：无有效治疗方案，建议临终关怀。
“他已经失明，正在失去吞咽功能，接下来是呼吸衰竭。”沈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母亲单亲，打了三份工支付医疗费。上周，她跪在中心医院神经外科主任面前，额头磕出了血，求他们再试一试。”
顾临感到胸口发闷。他曾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每次宣告无药可治时，家属眼中的光芒熄灭的瞬间，都像一把钝刀切割他的灵魂。
“你要我做什么？”顾临放下病历，“即使是我，也无法治疗DIPG。这是医学界公认的难题。”
“公认的难题？”沈夜轻笑一声，“顾医生，你我都知道，医学的边界每天都在被打破。问题不在于‘能否’，而在于‘是否被允许尝试’。”
沈夜走向房间另一侧，打开一个冷藏柜，取出一支淡蓝色的针剂。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光，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
“这是什么？”顾临问。
“NTX-7，一种基因编辑病毒载体，能够精准定位胶质瘤细胞，携带的基因片段可以使肿瘤细胞对免疫系统‘可见’。”沈夜小心地将针剂放回冷藏柜，“理论上，它可能创造奇迹。实际上，它还没通过二期临床试验，因为上一批试验中有两例严重的免疫风暴，导致患者死亡。”
顾临盯着那支针剂：“你是要我给那个孩子用这个？”
“我要你给他一个机会。”沈夜直视顾临的眼睛，“常规医疗系统已经放弃了他，但在这里，在规则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如果失败了呢？如果孩子因此提前死亡呢？”顾临的声音变得尖锐，“我会成为真正的杀人犯，而不仅仅是医疗事故的被告。”
“如果成功了呢？”沈夜反问，“如果这个孩子能再活五年，十年，甚至完全康复呢？顾医生，你在听证会上说，你采用实验性疗法是因为传统手术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那么，零和百分之五之间，你选择哪个？零和百分之一呢？”
沈夜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知道李素华手术的全部细节。我知道‘涅槃协议’实际上是你在她脑干中植入了神经干细胞载体，试图修复被肿瘤侵蚀的生命中枢。我知道手术失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因为她身体太虚弱，无法承受治疗。她的儿子知道这一切，所以他恨的是命运，而不是你。”
顾临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旁边的器械台。
“委员会永远不会理解你的选择，因为他们只在规则内思考。”沈夜继续说，“但我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注定要在规则之外工作，因为规则无法覆盖所有的生死。”
“你到底是谁？”顾临再次问道，“特聘医疗官是什么？谁给你权力做这些事？”
沈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悲哀：“我是一个曾经遵守所有规则，却因此失去了最重要东西的人。现在，我建立了一个系统，专门帮助那些被规则抛弃的生命，以及那些愿意为他们打破规则的医生。”
他走向墙边的保险柜，输入密码，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协议。签署后，你将加入‘边缘医疗项目’，获得使用实验性疗法和设备的权限，但必须在官方记录之外工作。没有荣誉，没有认可，如果失败，你将独自承担所有后果。”
顾临翻阅着文件，条款简明得令人不安。没有法律保护，没有机构背书，只有一份简单的免责声明和资源获取权限。
“为什么选我？”顾临抬头问。
“因为你在李素华手术中的选择。”沈夜说，“你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学术成就，你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而不做最后的尝试。这种品质，在当今医疗界比任何技术都稀缺。”
顾临走到窗前，外面是漆黑的地下室墙壁，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九岁男孩的脸，看到李素华儿子在听证会上无声流泪的样子。他想起了自已选择医学的初衷——不是因为稳定或社会地位，而是因为十二岁那年，他看着祖母因医疗资源不足而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在痛苦中离世。
“如果我加入，我能救多少人？”顾临问。
“不知道。”沈夜诚实地回答，“可能很多，可能很少，可能一个都救不了反而害死更多。医疗的本质就是不确定性，而在这个项目中，不确定性被放大到了极致。”
“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被吊销执照，可能面临刑事诉讼，永远不能再拿起手术刀。”沈夜停顿了一下，“而陈默会在两周内死亡，他的母亲会在余生中不断质问为什么这个世界放弃了她唯一的孩子。”
顾临闭上眼睛。他想起医学院宣誓的那天，一群年轻人庄严诵读：“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
但没有人告诉他，当医术的圣洁和拯救生命的渴望发生冲突时，该如何选择。
“手术什么时候进行？”顾临听到自已的声音问道。
沈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明晚十点。孩子已经偷偷转院到这里，他母亲签署了一份特殊的知情同意书，了解所有风险。”
“我需要今天看到孩子的全部检查结果，重新做一次脑部MRI，确认肿瘤的最新状态。”顾临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那是他进入手术状态时的语气，“我需要知道NTX-7的全部数据，包括失败的案例细节。如果我要使用它，我必须了解它的一切。”
沈夜点头：“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从现在开始，你是陈默的主治医生，拥有完全的治疗决定权。”
顾临接过沈夜递来的平板电脑，开始阅读陈默的详细病历。随着信息涌入，他的大脑自动切换到分析模式，评估风险，权衡利弊，规划可能的手术路径。
“他的脑干已经被肿瘤侵蚀了百分之四十，”顾临喃喃道，“NTX-7需要通过血脑屏障，但现在的载体效率可能不足...”
“我们有办法增强血脑屏障的通透性，但会增加脑水肿风险。”沈夜说。
两人开始讨论技术细节，像是普通的医疗团队会诊。但顾临清楚，这不是普通会诊，这是一个生死契约的开始。一旦他走出这个房间，就再也无法回到纯粹的、规则的医学世界。
三小时后，顾临看完了所有资料。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地下室里没有昼夜。
“我需要一个条件。”顾临说。
“请讲。”
“无论手术结果如何，陈默的母亲不能因此负债。”顾临直视沈夜的眼睛，“如果你们有资源进行这种实验性治疗，就应该承担全部费用。”
沈夜微微颔首：“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事实上，所有‘边缘医疗项目’的患者都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
“为什么？”顾临问，“谁在资助这一切？”
“一些相信医学需要突破边界的投资者。”沈夜回答得含糊其辞，“有些人失去了亲人，有些人预见到自已将来可能需要非常规治疗，有些人只是相信这是正确的事。”
顾临知道这远非全部真相，但他也明白，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距离手术还有十九个小时。
“带我去看看孩子。”顾临说。
穿过另一条走廊，他们来到一间病房。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温馨，墙上有手绘的星星和月亮，显然是有人特意为小患者装饰的。
病床上，一个瘦小的男孩闭着眼睛，呼吸轻微而不规则。他的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握着孩子的手。
顾临轻轻走近，查看床头的监护仪数据。血氧饱和度93%，心率偏快，呼吸频率异常——典型的脑干受压体征。
仿佛感觉到有人靠近，男孩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但眼中仍有属于孩子的清澈。
“你是新医生吗？”男孩的声音微弱。
“是的，我叫顾临。”顾临蹲下身，与男孩平视，“明天我会尝试帮你治疗，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害怕吗？”
男孩想了想，慢慢摇头：“妈妈说，害怕不会让肿瘤消失。我不怕疼，但我怕妈妈哭。”
顾临感到喉头一紧。他看了一眼沉睡的母亲，她眼角的皱纹里还残留着泪痕。
“我会尽我所能。”顾临说，这简单的话语里承载着他所有的专业知识和无法言说的决心。
回到手术准备室，顾临开始规划详细方案。沈夜提供了NTX-7的完整研究报告，包括未公开的动物实验数据和失败的临床案例。顾临沉浸在数据中，寻找可能的优化方案。
“我需要修改给药途径。”顾临在脑中构建着模型，“直接脑干注射风险太高，但全身给药效率不足。如果结合局部血脑屏障开放和靶向递送...”
“我们有纳米级靶向载体，可以携带病毒穿过血脑屏障。”沈夜说，“但需要颈动脉穿刺注射，风险不小。”
顾临点点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绘制着示意图。他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忘记了听证会，忘记了可能被吊销的执照，甚至忘记了自已正站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此刻，他只是一个面对医学难题的医生，一个试图从死神手中抢夺生命的战士。
清晨六点，方案初步确定。顾临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高度集中。
“我需要休息四小时。”顾临说，“然后进行最后的模拟和器械准备。”
“隔壁有医生休息室。”沈夜指指方向，“我会在八点叫醒你，孩子的MRI安排在那时。”
顾临走向休息室，在门口停下脚步：“沈夜，你为什么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帮助那些被放弃的病人吗？”
沈夜沉默良久，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病号服，头上戴着针织帽，显然是化疗后的样子。
“我女儿，小雨。”沈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DIPG，四年前。所有医院都说无能为力。我遵守了所有规则，申请了所有临床试验，但都因为‘不符合入组标准’被拒绝。她死在等待‘合适时机’的过程中。”
沈夜小心地收起照片：“当她走后，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建立了一个完美保护医生和医院的系统，却放弃了那些最需要帮助的病人。于是我开始创建这个项目，寻找那些愿意为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承担百分之百责任的医生。”
顾临没有说话。他理解这种失去带来的改变，那种会将一个人彻底重塑的痛苦。
“去休息吧，顾医生。”沈夜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明天，不，今天，你有一台决定生死的手术。这不仅是为了那个孩子，也是为了证明，有些规则值得被打破。”
休息室的门轻轻关上。顾临躺在狭窄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知道自已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安全的悬崖，另一边是未知的深渊。然而，当他闭上眼睛，看到的不是自已的前途，而是陈默清澈的眼睛和李素华最后握着他的手。
在规则的边界，总有人要做出选择。而顾临已经做出了他的。
窗外的天色逐渐变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普通的一天；对于顾临和陈默，这将是一个没有回头路的开始。手术室外的交易已经达成，现在，是时候拿起手术刀，面对生与死的真实考验了。
顾临感到喉头发紧。他能感觉到观众席上家属的目光，如刀片般锋利。李老太太的儿子坐在第一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那是...一种最后的尝试。”顾临说，“当常规手段全部失效时，我研究过一种理论上可行的方案，但——”
“但你没有告知家属这种‘最后的尝试’，对吗？”主席打断他，“你没有告知任何人，包括你的手术团队。根据麻醉医生的证词，当患者生命体征急剧下降时，你命令所有人离开手术室，独自进行了某种操作。”
“我当时判断——”
“你的判断导致了一位老人的死亡，顾临医生。”主席合上文件夹，声音低沉而冰冷，“医疗委员会经过初步审议，认为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医德和医疗规程。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七章第三条，我们将建议永久吊销你的行医执照，并将案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观众席上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顾临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李老太太手术前握着他的手说：“顾医生，我相信你。”
“现在休庭，最终判决将在三日后公布。”主席敲下法槌。
人群开始散去，低声议论如同潮水般涌过审判庭。顾临站在原地，看着自已的手——这双手曾救过上百条生命，现在却被视作杀人凶器。
“顾医生。”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顾临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斜靠在门框上。他约莫四十岁，面容普通得让人难以记住，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表象，直达本质。
“你是谁？”
“一个能让你重新拿起手术刀的人。”男人走近，递上一张纯黑色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烫银的电话号码，“今晚十点，市立第三医院，三号手术准备室。如果你还想救人，就来。”
顾临接过名片：“为什么是第三医院？那是一家...”
“一家即将倒闭的社区医院，我知道。”男人微微一笑，“正因如此，有些手术只能在那里进行。那些被判定‘无法治疗’的病人，那些被医院系统抛弃的生命，他们需要一个医生，一个敢于突破规则的医生。”
“你究竟是谁？”
“沈夜。特聘医疗官，一个不受常规约束的职位。”沈夜的目光在顾临脸上停留片刻，“我知道你在听证会上没有说出全部真相。我知道‘涅槃协议’的真正含义，也知道为什么李素华的儿子今天只是哭泣，而不是冲上来殴打你。”
顾临的心脏猛地一跳。
“晚上十点，顾医生。带上你的手术刀。”沈夜转身离开，步伐轻得像猫，“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尤其是在生死面前。”
夜色如墨，第三医院的大楼在昏黄路灯下显得破败不堪。这座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医院早已失去往日荣光，大部分科室已经关闭，只有急诊室还在勉强运作。
顾临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厅里空无一人，导诊台的电脑屏幕漆黑一片，墙上的电子钟停在两点十七分，不知已经停了多久。
按照沈夜给的指示，他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位于地下层的手术区。与楼上的破败不同，这里异常干净整洁，灯光通明，空气中有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三号手术准备室的门虚掩着。顾临推门进去，看到沈夜正背对着他，看着墙上挂着的X光片。
“你来了。”沈夜没有回头，“比我预计的早五分钟。”
“我不习惯迟到。”顾临环顾四周，这间准备室设备齐全，甚至有些器械比他在中心医院用的还要先进，“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不存在的医疗空间。”沈夜终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看这个。”
顾临接过病历。患者，陈默，九岁，诊断为弥漫性内生性脑桥胶质瘤（DIPG）。这种儿童脑癌极为凶险，五年生存率几乎为零。病历显示，孩子已经经历过所有标准治疗——手术、放疗、化疗，肿瘤仍在进展。最后一页是三家医院的会诊意见：无有效治疗方案，建议临终关怀。
“他已经失明，正在失去吞咽功能，接下来是呼吸衰竭。”沈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母亲单亲，打了三份工支付医疗费。上周，她跪在中心医院神经外科主任面前，额头磕出了血，求他们再试一试。”
顾临感到胸口发闷。他曾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每次宣告无药可治时，家属眼中的光芒熄灭的瞬间，都像一把钝刀切割他的灵魂。
“你要我做什么？”顾临放下病历，“即使是我，也无法治疗DIPG。这是医学界公认的难题。”
“公认的难题？”沈夜轻笑一声，“顾医生，你我都知道，医学的边界每天都在被打破。问题不在于‘能否’，而在于‘是否被允许尝试’。”
沈夜走向房间另一侧，打开一个冷藏柜，取出一支淡蓝色的针剂。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光，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
“这是什么？”顾临问。
“NTX-7，一种基因编辑病毒载体，能够精准定位胶质瘤细胞，携带的基因片段可以使肿瘤细胞对免疫系统‘可见’。”沈夜小心地将针剂放回冷藏柜，“理论上，它可能创造奇迹。实际上，它还没通过二期临床试验，因为上一批试验中有两例严重的免疫风暴，导致患者死亡。”
顾临盯着那支针剂：“你是要我给那个孩子用这个？”
“我要你给他一个机会。”沈夜直视顾临的眼睛，“常规医疗系统已经放弃了他，但在这里，在规则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如果失败了呢？如果孩子因此提前死亡呢？”顾临的声音变得尖锐，“我会成为真正的杀人犯，而不仅仅是医疗事故的被告。”
“如果成功了呢？”沈夜反问，“如果这个孩子能再活五年，十年，甚至完全康复呢？顾医生，你在听证会上说，你采用实验性疗法是因为传统手术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那么，零和百分之五之间，你选择哪个？零和百分之一呢？”
沈夜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知道李素华手术的全部细节。我知道‘涅槃协议’实际上是你在她脑干中植入了神经干细胞载体，试图修复被肿瘤侵蚀的生命中枢。我知道手术失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因为她身体太虚弱，无法承受治疗。她的儿子知道这一切，所以他恨的是命运，而不是你。”
顾临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旁边的器械台。
“委员会永远不会理解你的选择，因为他们只在规则内思考。”沈夜继续说，“但我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注定要在规则之外工作，因为规则无法覆盖所有的生死。”
“你到底是谁？”顾临再次问道，“特聘医疗官是什么？谁给你权力做这些事？”
沈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悲哀：“我是一个曾经遵守所有规则，却因此失去了最重要东西的人。现在，我建立了一个系统，专门帮助那些被规则抛弃的生命，以及那些愿意为他们打破规则的医生。”
他走向墙边的保险柜，输入密码，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协议。签署后，你将加入‘边缘医疗项目’，获得使用实验性疗法和设备的权限，但必须在官方记录之外工作。没有荣誉，没有认可，如果失败，你将独自承担所有后果。”
顾临翻阅着文件，条款简明得令人不安。没有法律保护，没有机构背书，只有一份简单的免责声明和资源获取权限。
“为什么选我？”顾临抬头问。
“因为你在李素华手术中的选择。”沈夜说，“你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学术成就，你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而不做最后的尝试。这种品质，在当今医疗界比任何技术都稀缺。”
顾临走到窗前，外面是漆黑的地下室墙壁，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九岁男孩的脸，看到李素华儿子在听证会上无声流泪的样子。他想起了自已选择医学的初衷——不是因为稳定或社会地位，而是因为十二岁那年，他看着祖母因医疗资源不足而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在痛苦中离世。
“如果我加入，我能救多少人？”顾临问。
“不知道。”沈夜诚实地回答，“可能很多，可能很少，可能一个都救不了反而害死更多。医疗的本质就是不确定性，而在这个项目中，不确定性被放大到了极致。”
“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被吊销执照，可能面临刑事诉讼，永远不能再拿起手术刀。”沈夜停顿了一下，“而陈默会在两周内死亡，他的母亲会在余生中不断质问为什么这个世界放弃了她唯一的孩子。”
顾临闭上眼睛。他想起医学院宣誓的那天，一群年轻人庄严诵读：“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
但没有人告诉他，当医术的圣洁和拯救生命的渴望发生冲突时，该如何选择。
“手术什么时候进行？”顾临听到自已的声音问道。
沈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明晚十点。孩子已经偷偷转院到这里，他母亲签署了一份特殊的知情同意书，了解所有风险。”
“我需要今天看到孩子的全部检查结果，重新做一次脑部MRI，确认肿瘤的最新状态。”顾临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那是他进入手术状态时的语气，“我需要知道NTX-7的全部数据，包括失败的案例细节。如果我要使用它，我必须了解它的一切。”
沈夜点头：“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从现在开始，你是陈默的主治医生，拥有完全的治疗决定权。”
顾临接过沈夜递来的平板电脑，开始阅读陈默的详细病历。随着信息涌入，他的大脑自动切换到分析模式，评估风险，权衡利弊，规划可能的手术路径。
“他的脑干已经被肿瘤侵蚀了百分之四十，”顾临喃喃道，“NTX-7需要通过血脑屏障，但现在的载体效率可能不足...”
“我们有办法增强血脑屏障的通透性，但会增加脑水肿风险。”沈夜说。
两人开始讨论技术细节，像是普通的医疗团队会诊。但顾临清楚，这不是普通会诊，这是一个生死契约的开始。一旦他走出这个房间，就再也无法回到纯粹的、规则的医学世界。
三小时后，顾临看完了所有资料。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地下室里没有昼夜。
“我需要一个条件。”顾临说。
“请讲。”
“无论手术结果如何，陈默的母亲不能因此负债。”顾临直视沈夜的眼睛，“如果你们有资源进行这种实验性治疗，就应该承担全部费用。”
沈夜微微颔首：“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事实上，所有‘边缘医疗项目’的患者都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
“为什么？”顾临问，“谁在资助这一切？”
“一些相信医学需要突破边界的投资者。”沈夜回答得含糊其辞，“有些人失去了亲人，有些人预见到自已将来可能需要非常规治疗，有些人只是相信这是正确的事。”
顾临知道这远非全部真相，但他也明白，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距离手术还有十九个小时。
“带我去看看孩子。”顾临说。
穿过另一条走廊，他们来到一间病房。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温馨，墙上有手绘的星星和月亮，显然是有人特意为小患者装饰的。
病床上，一个瘦小的男孩闭着眼睛，呼吸轻微而不规则。他的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握着孩子的手。
顾临轻轻走近，查看床头的监护仪数据。血氧饱和度93%，心率偏快，呼吸频率异常——典型的脑干受压体征。
仿佛感觉到有人靠近，男孩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但眼中仍有属于孩子的清澈。
“你是新医生吗？”男孩的声音微弱。
“是的，我叫顾临。”顾临蹲下身，与男孩平视，“明天我会尝试帮你治疗，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害怕吗？”
男孩想了想，慢慢摇头：“妈妈说，害怕不会让肿瘤消失。我不怕疼，但我怕妈妈哭。”
顾临感到喉头一紧。他看了一眼沉睡的母亲，她眼角的皱纹里还残留着泪痕。
“我会尽我所能。”顾临说，这简单的话语里承载着他所有的专业知识和无法言说的决心。
回到手术准备室，顾临开始规划详细方案。沈夜提供了NTX-7的完整研究报告，包括未公开的动物实验数据和失败的临床案例。顾临沉浸在数据中，寻找可能的优化方案。
“我需要修改给药途径。”顾临在脑中构建着模型，“直接脑干注射风险太高，但全身给药效率不足。如果结合局部血脑屏障开放和靶向递送...”
“我们有纳米级靶向载体，可以携带病毒穿过血脑屏障。”沈夜说，“但需要颈动脉穿刺注射，风险不小。”
顾临点点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绘制着示意图。他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忘记了听证会，忘记了可能被吊销的执照，甚至忘记了自已正站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此刻，他只是一个面对医学难题的医生，一个试图从死神手中抢夺生命的战士。
清晨六点，方案初步确定。顾临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高度集中。
“我需要休息四小时。”顾临说，“然后进行最后的模拟和器械准备。”
“隔壁有医生休息室。”沈夜指指方向，“我会在八点叫醒你，孩子的MRI安排在那时。”
顾临走向休息室，在门口停下脚步：“沈夜，你为什么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帮助那些被放弃的病人吗？”
沈夜沉默良久，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病号服，头上戴着针织帽，显然是化疗后的样子。
“我女儿，小雨。”沈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DIPG，四年前。所有医院都说无能为力。我遵守了所有规则，申请了所有临床试验，但都因为‘不符合入组标准’被拒绝。她死在等待‘合适时机’的过程中。”
沈夜小心地收起照片：“当她走后，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建立了一个完美保护医生和医院的系统，却放弃了那些最需要帮助的病人。于是我开始创建这个项目，寻找那些愿意为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承担百分之百责任的医生。”
顾临没有说话。他理解这种失去带来的改变，那种会将一个人彻底重塑的痛苦。
“去休息吧，顾医生。”沈夜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明天，不，今天，你有一台决定生死的手术。这不仅是为了那个孩子，也是为了证明，有些规则值得被打破。”
休息室的门轻轻关上。顾临躺在狭窄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知道自已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安全的悬崖，另一边是未知的深渊。然而，当他闭上眼睛，看到的不是自已的前途，而是陈默清澈的眼睛和李素华最后握着他的手。
在规则的边界，总有人要做出选择。而顾临已经做出了他的。
窗外的天色逐渐变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普通的一天；对于顾临和陈默，这将是一个没有回头路的开始。手术室外的交易已经达成，现在，是时候拿起手术刀，面对生与死的真实考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