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精学长总在干扰我搞科研
第1章
，清晖大学物理实验楼三层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里，望舒正弯腰调整着光学平台上的反射镜。，在洁净的实验台上投下细密的光斑。他微微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额前碎发因为专注而滑落了几缕，也浑然不觉。距离本科生科研项目中期答辩还有十七天，他的光子晶体传输效率优化实验正卡在关键节点——重复了六次，数据偏差依然超过允许范围。“又偏了0.3%。”望舒低声自语，修长的手指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第七组数据，笔尖在纸张上留下干净利落的字迹。他习惯性地将钢笔放回笔筒正中央，与桌面边缘严格平行。。“望舒同学，还在忙呢？”同组的李铭探进半个身子，“刚才路过公告栏，看到你申请的那个跨学科科研项目，艺术学院那边好像有人报名视觉设计了。”，眉间微蹙：“报名截止不是昨天吗？说是破例补录的，院长特批。”李铭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据说是艺术学院那位很有名的江叙，油画专业大二就拿过全国高校艺术展金奖的那位。奇怪，他怎么会对物理系的科研项目感兴趣……”？
望舒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上学期校庆文艺汇演，他在后台帮忙调试灯光设备时，见过那个在钢琴前即兴演奏的男生。栗棕色卷发，演出服衬衫领口随意敞着，弹到兴起时侧脸对着观众席方向挑眉一笑，引来一片低呼。
当时望舒只觉得吵闹，很快退回设备间继续检查电路图。
“知道了，谢谢。”望舒收回思绪，重新看向光学平台。谁来做视觉设计并不重要，只要不干扰实验进度就行。他伸手调整激光器功率，手腕上凸起的腕骨随着动作轻微转动。
五点半，实验楼的人渐渐稀少。望舒清洗完所有玻璃器皿，用绒布仔细擦拭每一件光学元件，按照大小顺序放回防尘柜。整理实验台时，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盆绿萝上——叶片有些发蔫。
他走到洗手池边接了半杯清水，沿着花盆边缘缓缓浇下。水珠挂在叶片上，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这盆绿萝是去年实验室搬迁时，上一届学长留下的，望舒接手照顾了一年，如今已长出长长的藤蔓，沿着书架垂下。
手机震动起来。
望舒擦干手，看到屏幕上是颂柠的消息：“晚上七点，东门外那家日料店，秦叔说要介绍他留学回来的侄子‘交流创业经验’。拜托了，老位置。”
他回复了一个简短的“好”字。
收拾好东西离开实验室时，走廊已空无一人。望舒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背包里除了笔记本电脑和实验记录本，还有一本翻旧了的《高等量子力学》，书页边缘贴满了彩色索引标签。
刚走出实验楼，初夏傍晚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校园里樟树特有的清香。望舒微微眯起眼，正要往图书馆方向去——
“望舒同学？”
清朗的男声从侧后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望舒转过身。
夕阳正落在来人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栗棕色的卷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耳骨上那枚银色耳钉反射着细碎的光。男生穿着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工装裤口袋里插着几支画笔，背上斜挎着黑色画夹，正笑着看向他。
是江叙。
比舞台上看着更高些，望舒需要微微抬头才能与他对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此刻正弯成好看的弧度，右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真是你啊。”江叙向前走了两步，很自然地拉近了距离，“我刚从艺术学院那边过来，想着能不能碰运气遇到你——林教授说你这个时间通常还在实验室。”
望舒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小半步，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有事吗？”
“关于跨学科科研项目的事。”江叙从画夹侧袋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申请表，展开后递过来，“我报名了视觉设计岗，今天刚通过审核。林教授让我来找你对接项目需求。”
望舒接过表格。申请理由一栏写着：“希望通过科学与艺术的交叉探索，拓展创作边界，并为科研成果的公众传播提供可视化支持。”字迹潇洒有力，倒是比想象中认真。
“项目时间很紧。”望舒将表格递回去，语气平静，“每周需要至少投入十五个小时，还要随实验进度调整设计方案。艺术学院课业不轻，你确定有时间？”
江叙的笑容深了几分：“时间嘛，挤一挤总会有的。而且——”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我对光子晶体特别感兴趣，尤其是它在光学隐身上的应用前景。去年《自然·材料》上那篇关于超材料调控电磁波的文章，我看了三遍。”
望舒抬眼看他。
大多数艺术生听到“光子晶体”四个字就会皱眉，更别说读过专业期刊。江叙能准确说出应用方向和期刊名称，显然做足了功课。
“明天下午两点，实验室见。”望舒最终说道，“带上你的作品集和初步构思。”
“没问题！”江叙应得爽快，随即又像想起什么，“对了，你现在要去哪？如果顺路的话——”
“东门。”望舒简短回答，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巧了，我也要去那边！”江叙几步跟上，与望舒并肩而行，“艺术馆最近在布展，我得去确认一下展位灯光效果。”
望舒没接话，只是稍稍加快了脚步。
两人穿过物理学院前的银杏大道。这个时节，银杏叶还是鲜嫩的绿色，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江叙似乎毫不在意沉默，边走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偶尔侧头看一眼望舒的侧脸。
快到岔路口时，江叙忽然开口：“听说你和商学院的颂柠学姐是好朋友？”
望舒脚步微顿：“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前两天在创业园区碰到她，聊了几句。”江叙语气随意，“她说你帮了她不少忙，挡掉了不少麻烦的家族应酬。挺够朋友的。”
望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颂柠向来谨慎，不该对外说这些细节。
“普通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而已。”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淡了些。
“嗯，看得出来。”江叙笑眯眯地说，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毕竟望舒同学一看就是那种——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距离的类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但没等望舒细想，他们已经走到岔路口。东门就在右手边两百米处，日料店的招牌已经亮起暖黄色的灯。
“那我先去艺术馆了。”江叙在路口停下，朝望舒挥挥手，“明天下午两点，不见不散。”
望舒点点头，转身走向日料店。走出几步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江叙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上扬。察觉到望舒的目光，他立刻抬起头，又是一个灿烂的笑容。
望舒迅速转回头。
推开日料店的木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穿着和服的服务生躬身引路，将他带到最里侧的半封闭隔间。
颂柠已经到了。她今天穿着米白色小西装外套，内搭香槟色真丝衬衫，低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看平板电脑上的财务报表。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明艳的脸上露出笑容。
“来了？”她示意望舒坐下，“秦叔他们大概七点十分到。先点些吃的垫垫肚子？你肯定又没吃晚饭。”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实验没做完。”
“猜到了。”颂柠叹口气，将菜单推过来，“照旧？三文鱼茶泡饭，少盐，多加一份海苔。”
望舒确实饿了，没再推辞。点完单，颂柠收起平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认真了些。
“这次要见的，是秦叔大哥的儿子，刚从美国读完MBA回来。”她压低声音，“秦叔明面上说是‘交流创业经验’，实际上是想撮合。他们家最近在争取我爸公司的一个合作项目，联姻是最快的方式。”
望舒安静地听着。他和颂柠的“互助关系”始于半年前，那时颂柠的创业项目刚起步，家族却不断施压让她接受商业联姻。一次偶然的机会，望舒帮她解围，两人便达成了默契——望舒以好友身份陪她出席必要的应酬，挡掉不必要的相亲；作为回报，颂柠利用商学院的资源，帮望舒留意适合的科研竞赛和奖学金信息。
“我需要你像往常一样。”颂柠继续说，“保持礼貌但疏离，适时打断过于私人的话题，如果对方问起我们的关系，就说是‘认识多年的普通朋友’——重点是‘普通’两个字。”
“明白。”望舒点头。
“对了，”颂柠忽然想到什么，“听说你们物理系那个跨学科项目，艺术学院有人报名了？”
望舒抬眼：“你消息很灵通。”
“江叙嘛，艺术学院的风云人物，想不知道都难。”颂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且他今天下午还特地来创业园区‘偶遇’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不少关于你的事。”
望舒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问了什么？”
“比如你平时喜欢去哪，实验室作息时间，有没有特别爱吃的东西……”颂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细心，也很直接。我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说法，告诉他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最近全心扑在科研项目上，没心思考虑其他事。”
“谢谢。”望舒轻声说。
“不过——”颂柠拖长了语调，桃花眼里闪着光，“我觉得他没那么好糊弄。那小子聪明得很，一眼就能看穿人在想什么。你小心点，他可能会变着法子接近你。”
望舒想起傍晚江叙那双含笑的眼睛，还有那句“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距离”的评价。
“只是项目搭档而已。”他说，语气平静无波，“做完项目就不会有交集了。”
颂柠笑了，没再说话。
七点十分，秦叔准时带着侄子出现在包厢门口。寒暄、入座、点菜，一套流程走得客气而疏离。秦叔的侄子叫秦宇轩，西装革履，谈吐得体，确实有海归精英的模样。话题很快转到颂柠的创业项目上。
“我研究了国内大学生创业的几种模式，觉得颂柠你选择的智能家居细分市场很有前景。”秦宇轩侃侃而谈，“不过营销策略可以更激进些，我认识几个风险投资人——”
“宇轩哥的建议很好。”颂柠微笑着打断，礼貌但坚定，“不过我们团队现阶段更注重产品迭代和技术积累。营销方面，我们有自已的节奏。”
秦宇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当然，你们肯定最了解自已的项目。”
席间，秦叔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私生活，都被望舒适时岔开。当秦宇轩第三次问起颂柠“喜欢什么类型的异性”时，望舒放下筷子，声音清晰平稳：
“颂柠最近在准备创业大赛决赛，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她觉得现阶段最重要的是把产品做好，其他的事都要往后放。”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秦叔干笑两声：“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平衡生活嘛……”
“秦叔说得对。”颂柠接过话头，笑容无可挑剔，“等项目上了正轨，我一定好好考虑生活平衡的问题。来，尝尝这家的刺身拼盘，很新鲜。”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气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八点半，晚餐结束。送走秦叔二人后，颂柠长长舒了口气。
“演得好累。”她揉揉太阳穴，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我走回去。”望舒看了看时间，“还有些资料要整理。”
两人并肩走出日料店。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快到女生宿舍区时，颂柠忽然开口：
“其实江叙那种类型，挺适合你的。”
望舒脚步一顿：“什么？”
“坦荡，直接，有分寸感。”颂柠转头看他，眼神认真，“而且我打听过了，他在艺术学院人缘极好，对朋友真心实意，还经常帮贫困生筹备公益画展。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我们才见过一面。”望舒声音很轻。
“有些人，见一面就够了。”颂柠笑了笑，“当然，我说这些不是要干涉你。只是觉得——如果你愿意稍微打开一点心防，也许会发现自已错过了很多风景。”
她在宿舍楼下停住脚步：“明天我还有早课，先上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望舒点点头，目送她走进楼内，才转身往物理学院男生宿舍方向走。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起他衬衫的衣角。路过艺术学院大楼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画架的轮廓。
望舒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半。室友们都不在，大概去图书馆或实验室了。望舒洗了澡，换上干净的棉质T恤和长裤，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江叙。
标题是：“关于光子晶体项目视觉设计的初步构思”。
望舒点开邮件。
正文很简短：“望舒同学，附件是我整理的一些视觉设计方向，以及过往作品集链接。明天见面时我们可以具体讨论。另外，注意到你最近常去第三食堂的二楼窗口，推荐他们家周三特供的番茄牛腩面，很适合熬夜后补充能量。晚安:-)”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大小适中。望舒下载后打开，第一页是简洁的目录，分为“科学可视化案例参考”、“色彩与结构对应方案”、“动态演示设计思路”三个部分。每一部分都有详细的注释和草图，看得出花费了不少心思。
特别是“色彩与结构对应方案”里，江叙提出用渐变色调表示光子晶体不同的晶格常数对光波的调制效果，并附上了几种配色方案。其中一套蓝紫色渐变的设计，意外地符合望舒对“理性美感”的偏好。
他继续往下翻。作品集链接点开后，是江叙的个人艺术网站。主页是一张深蓝色星空的油画，标题是《凌晨三点的实验室窗外》。望舒怔了怔——这幅画的视角，分明是从物理实验楼朝外看的夜景。
画作描述只有一行字：“为某个总是忘记时间的人而画。”
望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网页，打开实验数据文档。但敲了几行字后，他又不自觉地点开了那个PDF文件，翻到配色方案那一页。
蓝色和紫色的渐变在屏幕上流淌，像深夜的天空，也像实验室里激光穿过棱镜时散射出的光谱。
望舒关掉文档，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正浓，艺术学院大楼那扇亮着的窗已经暗了。整个校园沉入寂静，只有远处图书馆还亮着零星的光。
他想起江叙下午说的那句话。
“时间嘛，挤一挤总会有的。”
还有颂柠的声音：“有些人，见一面就够了。”
望舒轻轻呼出一口气，回到书桌前。这次他没有打开数据文档，而是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写上“光子晶体项目视觉设计对接要点”，开始逐条列出明天需要讨论的内容。
写到第七条时，他停了一下，在括号里补充：“询问配色方案灵感来源。”
然后又删掉了。
最终保存文件时，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十五分。望舒合上电脑，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前，他脑海里闪过傍晚夕阳下江叙笑着挥手的模样，还有那枚在光里闪了一下的银色耳钉。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望舒提前十分钟到达实验室。他照例检查了所有设备，整理了实验台，给绿萝浇了水，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晚准备好的对接文档。
一点五十八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江叙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卫衣，工装裤换成了黑色休闲裤，画夹还是那个画夹，但手里多了个纸袋。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将纸袋放在门边的空桌上。
“午安。”江叙的笑容依然灿烂，但今天似乎收敛了些张扬，多了点认真，“我带了些艺术学院咖啡厅的曲奇，据说配实验室的苦咖啡正好。”
望舒的视线扫过纸袋，点点头：“谢谢。我们先讨论视觉设计的方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话高效而专注。江叙确实做了充分准备，不仅能理解光子晶体的基本原理，还对如何将抽象的科学概念转化为视觉语言有独到的见解。他带来的手绘草图清晰表达了设计思路，甚至考虑到了不同传播媒介（论文插图、会议海报、公众科普视频）的差异化呈现需求。
“这部分动态演示，我建议用粒子系统的模拟来表现光波在晶体中的传播。”江叙在草图上圈出一个区域，“可以突出不同晶格结构对特定波段光的‘选择通过’特性。艺术学院的动画工作室有设备，我可以申请使用。”
望舒认真听着，偶尔在文档上记录要点。他发现江叙说话时习惯性地用画笔在纸上比划，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处有浅浅的颜料痕迹——是常年画画留下的。
“大致方向我同意。”望舒在最后一个要点后面打上勾，“但时间安排需要调整。原定两周完成初版设计，但实验进度可能比预期慢，如果设计进度太快，可能会与实际数据脱节。”
江叙转了下手中的画笔：“那我跟着你的实验节奏走。你什么时候有阶段性数据，我什么时候调整设计方案。这样更贴合项目需求。”
这个提议很合理，但意味着江叙需要频繁出入实验室，并且随时待命。
“会占用你很多时间。”望舒提醒道。
“没问题。”江叙答得很快，随即又笑了笑，“其实我挺喜欢实验室的氛围，安静，专注，很适合思考创作。”
望舒看了他一眼，最终点点头：“好。那我们暂定每周一、三、五下午在这里对接进度，其他时间邮件沟通。如果实验有突破，我会提前通知你。”
“成交。”江叙伸出手。
望舒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江叙的手比他的暖一些，掌心有薄茧，握得很稳，但很快松开，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讨论结束，江叙开始收拾画夹。望舒则转身继续调整昨天没完成的光路。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声，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半小时后，望舒终于得到了第八组数据。偏差缩小到0.1%，接近允许范围。他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余光瞥见，江叙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画笔，正靠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戏谑，只有专注的观察。
见望舒看过来，江叙也不躲闪，反而笑了笑：“你调整光路时的样子，很适合入画。”
望舒转过头：“我不当模特。”
“不是模特。”江叙站起身，走到实验台旁，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是创作素材。科学与艺术本质都是对世界规律的探索和表达，只是语言不同。”
他指向光学平台上的激光路径：“你看这道光，从激光器出来，经过棱镜分束，穿过晶体样品，被探测器接收——整个过程有严谨的逻辑美。而我的工作，就是找到一种方式，让不懂物理的人也能感受到这种美。”
望舒沉默了几秒：“你比大多数艺术生想得深。”
“因为我有一个很厉害的搭档啊。”江叙眨眨眼，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近朱者赤嘛。”
望舒没接话，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时，实验室门又被敲响。李铭探进头来：“望舒，林教授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好像是你申请的那个科研奖学金有消息了。”
“现在？”望舒看了眼时间。
“嗯，教授说尽快。”
望舒迅速保存实验数据，关闭设备。起身时，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江叙：“你……”
“我收拾一下就走。”江叙很自然地接过话，“顺便帮你把绿萝搬到窗台？今天阳光不错，它需要多晒晒。”
望舒点点头：“谢谢。”
走出实验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叙正小心翼翼地将那盆绿萝搬到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动作轻缓得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落在他栗棕色的头发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边。
望舒关上门，走向林教授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想起江叙邮件里那句“番茄牛腩面很适合熬夜后补充能量”，还有画作描述里那句“为某个总是忘记时间的人而画”。
这个人，确实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而此刻的实验室里，江叙放好绿萝，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望舒刚才工作的实验台前，看着上面整齐排列的仪器，和记录本上工整的字迹。
然后他从画夹里抽出一张速写纸，用铅笔快速勾勒了几笔——是一个微微弯腰调整镜架的侧影，专注而沉静。
画完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个很小的日期，将纸夹回画夹最里层。
离开前，江叙的目光落在门边桌上的纸袋上。他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曲奇，放在望舒的实验记录本旁。想了想，又留了张字条：
“试了三种口味，抹茶的最不甜。下次带咖啡来。——江”
字条压在曲奇盒下，一角微微翘起。
江叙背起画夹，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传来他哼着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轻快得像这个初夏午后的风。
望舒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上学期校庆文艺汇演，他在后台帮忙调试灯光设备时，见过那个在钢琴前即兴演奏的男生。栗棕色卷发，演出服衬衫领口随意敞着，弹到兴起时侧脸对着观众席方向挑眉一笑，引来一片低呼。
当时望舒只觉得吵闹，很快退回设备间继续检查电路图。
“知道了，谢谢。”望舒收回思绪，重新看向光学平台。谁来做视觉设计并不重要，只要不干扰实验进度就行。他伸手调整激光器功率，手腕上凸起的腕骨随着动作轻微转动。
五点半，实验楼的人渐渐稀少。望舒清洗完所有玻璃器皿，用绒布仔细擦拭每一件光学元件，按照大小顺序放回防尘柜。整理实验台时，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盆绿萝上——叶片有些发蔫。
他走到洗手池边接了半杯清水，沿着花盆边缘缓缓浇下。水珠挂在叶片上，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这盆绿萝是去年实验室搬迁时，上一届学长留下的，望舒接手照顾了一年，如今已长出长长的藤蔓，沿着书架垂下。
手机震动起来。
望舒擦干手，看到屏幕上是颂柠的消息：“晚上七点，东门外那家日料店，秦叔说要介绍他留学回来的侄子‘交流创业经验’。拜托了，老位置。”
他回复了一个简短的“好”字。
收拾好东西离开实验室时，走廊已空无一人。望舒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背包里除了笔记本电脑和实验记录本，还有一本翻旧了的《高等量子力学》，书页边缘贴满了彩色索引标签。
刚走出实验楼，初夏傍晚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校园里樟树特有的清香。望舒微微眯起眼，正要往图书馆方向去——
“望舒同学？”
清朗的男声从侧后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望舒转过身。
夕阳正落在来人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栗棕色的卷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耳骨上那枚银色耳钉反射着细碎的光。男生穿着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工装裤口袋里插着几支画笔，背上斜挎着黑色画夹，正笑着看向他。
是江叙。
比舞台上看着更高些，望舒需要微微抬头才能与他对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此刻正弯成好看的弧度，右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真是你啊。”江叙向前走了两步，很自然地拉近了距离，“我刚从艺术学院那边过来，想着能不能碰运气遇到你——林教授说你这个时间通常还在实验室。”
望舒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小半步，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有事吗？”
“关于跨学科科研项目的事。”江叙从画夹侧袋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申请表，展开后递过来，“我报名了视觉设计岗，今天刚通过审核。林教授让我来找你对接项目需求。”
望舒接过表格。申请理由一栏写着：“希望通过科学与艺术的交叉探索，拓展创作边界，并为科研成果的公众传播提供可视化支持。”字迹潇洒有力，倒是比想象中认真。
“项目时间很紧。”望舒将表格递回去，语气平静，“每周需要至少投入十五个小时，还要随实验进度调整设计方案。艺术学院课业不轻，你确定有时间？”
江叙的笑容深了几分：“时间嘛，挤一挤总会有的。而且——”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我对光子晶体特别感兴趣，尤其是它在光学隐身上的应用前景。去年《自然·材料》上那篇关于超材料调控电磁波的文章，我看了三遍。”
望舒抬眼看他。
大多数艺术生听到“光子晶体”四个字就会皱眉，更别说读过专业期刊。江叙能准确说出应用方向和期刊名称，显然做足了功课。
“明天下午两点，实验室见。”望舒最终说道，“带上你的作品集和初步构思。”
“没问题！”江叙应得爽快，随即又像想起什么，“对了，你现在要去哪？如果顺路的话——”
“东门。”望舒简短回答，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巧了，我也要去那边！”江叙几步跟上，与望舒并肩而行，“艺术馆最近在布展，我得去确认一下展位灯光效果。”
望舒没接话，只是稍稍加快了脚步。
两人穿过物理学院前的银杏大道。这个时节，银杏叶还是鲜嫩的绿色，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江叙似乎毫不在意沉默，边走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偶尔侧头看一眼望舒的侧脸。
快到岔路口时，江叙忽然开口：“听说你和商学院的颂柠学姐是好朋友？”
望舒脚步微顿：“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前两天在创业园区碰到她，聊了几句。”江叙语气随意，“她说你帮了她不少忙，挡掉了不少麻烦的家族应酬。挺够朋友的。”
望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颂柠向来谨慎，不该对外说这些细节。
“普通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而已。”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淡了些。
“嗯，看得出来。”江叙笑眯眯地说，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毕竟望舒同学一看就是那种——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距离的类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但没等望舒细想，他们已经走到岔路口。东门就在右手边两百米处，日料店的招牌已经亮起暖黄色的灯。
“那我先去艺术馆了。”江叙在路口停下，朝望舒挥挥手，“明天下午两点，不见不散。”
望舒点点头，转身走向日料店。走出几步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江叙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上扬。察觉到望舒的目光，他立刻抬起头，又是一个灿烂的笑容。
望舒迅速转回头。
推开日料店的木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穿着和服的服务生躬身引路，将他带到最里侧的半封闭隔间。
颂柠已经到了。她今天穿着米白色小西装外套，内搭香槟色真丝衬衫，低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看平板电脑上的财务报表。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明艳的脸上露出笑容。
“来了？”她示意望舒坐下，“秦叔他们大概七点十分到。先点些吃的垫垫肚子？你肯定又没吃晚饭。”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实验没做完。”
“猜到了。”颂柠叹口气，将菜单推过来，“照旧？三文鱼茶泡饭，少盐，多加一份海苔。”
望舒确实饿了，没再推辞。点完单，颂柠收起平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认真了些。
“这次要见的，是秦叔大哥的儿子，刚从美国读完MBA回来。”她压低声音，“秦叔明面上说是‘交流创业经验’，实际上是想撮合。他们家最近在争取我爸公司的一个合作项目，联姻是最快的方式。”
望舒安静地听着。他和颂柠的“互助关系”始于半年前，那时颂柠的创业项目刚起步，家族却不断施压让她接受商业联姻。一次偶然的机会，望舒帮她解围，两人便达成了默契——望舒以好友身份陪她出席必要的应酬，挡掉不必要的相亲；作为回报，颂柠利用商学院的资源，帮望舒留意适合的科研竞赛和奖学金信息。
“我需要你像往常一样。”颂柠继续说，“保持礼貌但疏离，适时打断过于私人的话题，如果对方问起我们的关系，就说是‘认识多年的普通朋友’——重点是‘普通’两个字。”
“明白。”望舒点头。
“对了，”颂柠忽然想到什么，“听说你们物理系那个跨学科项目，艺术学院有人报名了？”
望舒抬眼：“你消息很灵通。”
“江叙嘛，艺术学院的风云人物，想不知道都难。”颂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且他今天下午还特地来创业园区‘偶遇’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不少关于你的事。”
望舒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问了什么？”
“比如你平时喜欢去哪，实验室作息时间，有没有特别爱吃的东西……”颂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细心，也很直接。我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说法，告诉他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最近全心扑在科研项目上，没心思考虑其他事。”
“谢谢。”望舒轻声说。
“不过——”颂柠拖长了语调，桃花眼里闪着光，“我觉得他没那么好糊弄。那小子聪明得很，一眼就能看穿人在想什么。你小心点，他可能会变着法子接近你。”
望舒想起傍晚江叙那双含笑的眼睛，还有那句“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距离”的评价。
“只是项目搭档而已。”他说，语气平静无波，“做完项目就不会有交集了。”
颂柠笑了，没再说话。
七点十分，秦叔准时带着侄子出现在包厢门口。寒暄、入座、点菜，一套流程走得客气而疏离。秦叔的侄子叫秦宇轩，西装革履，谈吐得体，确实有海归精英的模样。话题很快转到颂柠的创业项目上。
“我研究了国内大学生创业的几种模式，觉得颂柠你选择的智能家居细分市场很有前景。”秦宇轩侃侃而谈，“不过营销策略可以更激进些，我认识几个风险投资人——”
“宇轩哥的建议很好。”颂柠微笑着打断，礼貌但坚定，“不过我们团队现阶段更注重产品迭代和技术积累。营销方面，我们有自已的节奏。”
秦宇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当然，你们肯定最了解自已的项目。”
席间，秦叔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私生活，都被望舒适时岔开。当秦宇轩第三次问起颂柠“喜欢什么类型的异性”时，望舒放下筷子，声音清晰平稳：
“颂柠最近在准备创业大赛决赛，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她觉得现阶段最重要的是把产品做好，其他的事都要往后放。”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秦叔干笑两声：“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平衡生活嘛……”
“秦叔说得对。”颂柠接过话头，笑容无可挑剔，“等项目上了正轨，我一定好好考虑生活平衡的问题。来，尝尝这家的刺身拼盘，很新鲜。”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气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八点半，晚餐结束。送走秦叔二人后，颂柠长长舒了口气。
“演得好累。”她揉揉太阳穴，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我走回去。”望舒看了看时间，“还有些资料要整理。”
两人并肩走出日料店。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快到女生宿舍区时，颂柠忽然开口：
“其实江叙那种类型，挺适合你的。”
望舒脚步一顿：“什么？”
“坦荡，直接，有分寸感。”颂柠转头看他，眼神认真，“而且我打听过了，他在艺术学院人缘极好，对朋友真心实意，还经常帮贫困生筹备公益画展。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我们才见过一面。”望舒声音很轻。
“有些人，见一面就够了。”颂柠笑了笑，“当然，我说这些不是要干涉你。只是觉得——如果你愿意稍微打开一点心防，也许会发现自已错过了很多风景。”
她在宿舍楼下停住脚步：“明天我还有早课，先上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望舒点点头，目送她走进楼内，才转身往物理学院男生宿舍方向走。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起他衬衫的衣角。路过艺术学院大楼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画架的轮廓。
望舒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半。室友们都不在，大概去图书馆或实验室了。望舒洗了澡，换上干净的棉质T恤和长裤，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江叙。
标题是：“关于光子晶体项目视觉设计的初步构思”。
望舒点开邮件。
正文很简短：“望舒同学，附件是我整理的一些视觉设计方向，以及过往作品集链接。明天见面时我们可以具体讨论。另外，注意到你最近常去第三食堂的二楼窗口，推荐他们家周三特供的番茄牛腩面，很适合熬夜后补充能量。晚安:-)”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大小适中。望舒下载后打开，第一页是简洁的目录，分为“科学可视化案例参考”、“色彩与结构对应方案”、“动态演示设计思路”三个部分。每一部分都有详细的注释和草图，看得出花费了不少心思。
特别是“色彩与结构对应方案”里，江叙提出用渐变色调表示光子晶体不同的晶格常数对光波的调制效果，并附上了几种配色方案。其中一套蓝紫色渐变的设计，意外地符合望舒对“理性美感”的偏好。
他继续往下翻。作品集链接点开后，是江叙的个人艺术网站。主页是一张深蓝色星空的油画，标题是《凌晨三点的实验室窗外》。望舒怔了怔——这幅画的视角，分明是从物理实验楼朝外看的夜景。
画作描述只有一行字：“为某个总是忘记时间的人而画。”
望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网页，打开实验数据文档。但敲了几行字后，他又不自觉地点开了那个PDF文件，翻到配色方案那一页。
蓝色和紫色的渐变在屏幕上流淌，像深夜的天空，也像实验室里激光穿过棱镜时散射出的光谱。
望舒关掉文档，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正浓，艺术学院大楼那扇亮着的窗已经暗了。整个校园沉入寂静，只有远处图书馆还亮着零星的光。
他想起江叙下午说的那句话。
“时间嘛，挤一挤总会有的。”
还有颂柠的声音：“有些人，见一面就够了。”
望舒轻轻呼出一口气，回到书桌前。这次他没有打开数据文档，而是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写上“光子晶体项目视觉设计对接要点”，开始逐条列出明天需要讨论的内容。
写到第七条时，他停了一下，在括号里补充：“询问配色方案灵感来源。”
然后又删掉了。
最终保存文件时，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十五分。望舒合上电脑，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前，他脑海里闪过傍晚夕阳下江叙笑着挥手的模样，还有那枚在光里闪了一下的银色耳钉。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望舒提前十分钟到达实验室。他照例检查了所有设备，整理了实验台，给绿萝浇了水，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晚准备好的对接文档。
一点五十八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江叙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卫衣，工装裤换成了黑色休闲裤，画夹还是那个画夹，但手里多了个纸袋。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将纸袋放在门边的空桌上。
“午安。”江叙的笑容依然灿烂，但今天似乎收敛了些张扬，多了点认真，“我带了些艺术学院咖啡厅的曲奇，据说配实验室的苦咖啡正好。”
望舒的视线扫过纸袋，点点头：“谢谢。我们先讨论视觉设计的方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话高效而专注。江叙确实做了充分准备，不仅能理解光子晶体的基本原理，还对如何将抽象的科学概念转化为视觉语言有独到的见解。他带来的手绘草图清晰表达了设计思路，甚至考虑到了不同传播媒介（论文插图、会议海报、公众科普视频）的差异化呈现需求。
“这部分动态演示，我建议用粒子系统的模拟来表现光波在晶体中的传播。”江叙在草图上圈出一个区域，“可以突出不同晶格结构对特定波段光的‘选择通过’特性。艺术学院的动画工作室有设备，我可以申请使用。”
望舒认真听着，偶尔在文档上记录要点。他发现江叙说话时习惯性地用画笔在纸上比划，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处有浅浅的颜料痕迹——是常年画画留下的。
“大致方向我同意。”望舒在最后一个要点后面打上勾，“但时间安排需要调整。原定两周完成初版设计，但实验进度可能比预期慢，如果设计进度太快，可能会与实际数据脱节。”
江叙转了下手中的画笔：“那我跟着你的实验节奏走。你什么时候有阶段性数据，我什么时候调整设计方案。这样更贴合项目需求。”
这个提议很合理，但意味着江叙需要频繁出入实验室，并且随时待命。
“会占用你很多时间。”望舒提醒道。
“没问题。”江叙答得很快，随即又笑了笑，“其实我挺喜欢实验室的氛围，安静，专注，很适合思考创作。”
望舒看了他一眼，最终点点头：“好。那我们暂定每周一、三、五下午在这里对接进度，其他时间邮件沟通。如果实验有突破，我会提前通知你。”
“成交。”江叙伸出手。
望舒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江叙的手比他的暖一些，掌心有薄茧，握得很稳，但很快松开，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讨论结束，江叙开始收拾画夹。望舒则转身继续调整昨天没完成的光路。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声，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半小时后，望舒终于得到了第八组数据。偏差缩小到0.1%，接近允许范围。他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余光瞥见，江叙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画笔，正靠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戏谑，只有专注的观察。
见望舒看过来，江叙也不躲闪，反而笑了笑：“你调整光路时的样子，很适合入画。”
望舒转过头：“我不当模特。”
“不是模特。”江叙站起身，走到实验台旁，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是创作素材。科学与艺术本质都是对世界规律的探索和表达，只是语言不同。”
他指向光学平台上的激光路径：“你看这道光，从激光器出来，经过棱镜分束，穿过晶体样品，被探测器接收——整个过程有严谨的逻辑美。而我的工作，就是找到一种方式，让不懂物理的人也能感受到这种美。”
望舒沉默了几秒：“你比大多数艺术生想得深。”
“因为我有一个很厉害的搭档啊。”江叙眨眨眼，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近朱者赤嘛。”
望舒没接话，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时，实验室门又被敲响。李铭探进头来：“望舒，林教授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好像是你申请的那个科研奖学金有消息了。”
“现在？”望舒看了眼时间。
“嗯，教授说尽快。”
望舒迅速保存实验数据，关闭设备。起身时，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江叙：“你……”
“我收拾一下就走。”江叙很自然地接过话，“顺便帮你把绿萝搬到窗台？今天阳光不错，它需要多晒晒。”
望舒点点头：“谢谢。”
走出实验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叙正小心翼翼地将那盆绿萝搬到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动作轻缓得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落在他栗棕色的头发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边。
望舒关上门，走向林教授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想起江叙邮件里那句“番茄牛腩面很适合熬夜后补充能量”，还有画作描述里那句“为某个总是忘记时间的人而画”。
这个人，确实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而此刻的实验室里，江叙放好绿萝，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望舒刚才工作的实验台前，看着上面整齐排列的仪器，和记录本上工整的字迹。
然后他从画夹里抽出一张速写纸，用铅笔快速勾勒了几笔——是一个微微弯腰调整镜架的侧影，专注而沉静。
画完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个很小的日期，将纸夹回画夹最里层。
离开前，江叙的目光落在门边桌上的纸袋上。他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曲奇，放在望舒的实验记录本旁。想了想，又留了张字条：
“试了三种口味，抹茶的最不甜。下次带咖啡来。——江”
字条压在曲奇盒下，一角微微翘起。
江叙背起画夹，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传来他哼着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轻快得像这个初夏午后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