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第一杀手的摆烂鬼生

第1章

鬼灭:第一杀手的摆烂鬼生 十六夜白花 2026-01-30 11:36:29 游戏竞技
,终于被泥土与草木的味道取代。乐正元踏上东瀛土地的那一刻,感觉自已像一株从咸水中捞出的水草,双脚踏在坚实的码头上竟有些虚浮。她晃了晃脑袋,右手顺势搭上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佩刀早在登船时就收进了行囊。一个月的航行,即便是大内行厂第一杀手,也不免在颠簸浪涛中失了三分锐气。,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像是不堪束缚的机括重获自由。“乐正小姐,武田大人有请。”。乐正元低头,看见一个身穿褐色直垂、头戴侍乌帽的使者正躬着身,双手交叠于膝前,姿态恭敬得近乎僵硬。这人比她矮了半个头,说话的调子古怪,像是舌头还没学会在口腔里打转。,用同样生硬的东瀛话回复:“带路。”,她除了晕船呕吐,便是对着使团通译给的小册子念念有词。什么“ございますお願いします”,舌头都要打结了。好在乐正元天赋过人,一个月下来,简单的对话倒是能应付。只是每次开口,她总觉得舌头打了结,干脆能省则省。。正值午后,阳光洒在港湾,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边。搬运货物的脚夫赤着上身,黝黑的脊背上汗水反射着光,喊着有节奏的号子;渔妇们蹲在岸边,麻利地清理着网中的海货,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海腥味混合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几座低矮的木屋错落,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偶有炊烟袅袅升起,在微风中斜斜地飘散。街市上行人如织,男子大多身着简朴的麻布衣袴,女子则裹着素色小袖,发髻简单挽起,步履匆匆。偶有武士装束的人腰佩长刀走过,刀鞘与腰甲碰撞出咔嗒声响,周围百姓便会下意识地让开道路,低头行礼,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乐正元的装束显得格外夺目。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交领右衽长袍,衣料是江南上好的冰蚕丝锦,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袍身剪裁合体,腰束一条三指宽的玄色革带,带扣以纯银打造,雕刻着祥云纹样。革带左侧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蟠龙衔珠的样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外罩一件鸦青色云纹比甲,边缘以银线绣着回字纹,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交领中衣。

她的长发是浅栗色的,带着天然的微卷,此刻高高束成马尾,以一枚青玉镂空发冠固定。发冠两侧垂下两条细细的银链,末端各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额前有几缕碎发未被束起,松松地垂在鬓边,为她英气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

这一身装扮在大明算是简约的武人打扮,但在这东瀛的码头,却华丽得格格不入。行人纷纷侧目,目光中有好奇,有惊艳,也有警惕——毕竟这般装束,这般气度,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乐正元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跟着使者,目光扫过四周。比起金陵秦淮河畔的脂粉香软、北京皇城根下的庄严肃穆,这里的市井显得简陋许多,却也自有一种质朴的秩序。空气中飘着陌生的气味——海腥、泥土、炭火,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香气,像是雨后森林的味道。

街边有孩童追逐嬉戏,看到她的装束时停下脚步,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乐正元冲他们眨了眨眼,右手在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糖——那是她上船前随手塞的,居然还没化——轻轻抛给最近的孩子。孩童接住糖,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使者回头,看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转过街角,停在一乘笼驾前,使者掀开帘子,躬身示意。

乐正元看了看那狭窄的空间,又估量了一下自已的身形,彻底沉默了。她在心里默默比划——自已虽不似北方男子那般高大,但在东瀛人中,确实算得上修长。钻进这笼驾里,怕是要蜷成一团,像只被塞进竹筒的虾米。

“有马么?”她用东瀛话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有茶么”。

使者一愣,眼睛睁大了些:“小姐,这……”

“骑马自在些。”乐正元不多解释,径直走向一旁拴着的几匹矮马。东瀛的马比她在大明骑惯了的蒙古马要矮小许多,但毛色光亮,体态匀称,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她选了匹栗色马,那马见她走近,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乐正元伸手抚了抚马颈,手指顺着鬃毛滑下,马便安静下来。

她单手一撑马鞍,左脚踏镫,整个人如一片羽毛般轻盈翻上马背,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月白色的弧线,随即垂落。动作干净利落,连马都没惊动半分。袍摆因这一动作微微掀起,露出底下素白色的绸裤和一双黑色短靴——靴筒收得极紧,侧面隐有暗袋的轮廓。她终究没穿东瀛人惯用的木屐,那双靴子是大明巧匠特制,软底柔韧,便于行走奔跑,也便于藏匿。

使者惊愕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快步走到前头引路,步伐比之前快了一倍。

乐正元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扬起细细的尘土。她这才看清,码头后方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石垣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像巨人的阶梯,最高处耸立着天守阁,白墙黑瓦,檐角飞翘,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而冷峻。城下町沿着山坡蔓延,街道纵横交错,商铺、酒屋、工坊鳞次栉比。虽是战国乱世,这武田氏的领地倒显出几分繁荣——至少,街道上没有饿殍,商铺的幌子在风中摇曳,酒屋里传出谈笑声。

一路上,行人纷纷避让。乐正元能感受到投来的目光——好奇、敬畏、或许还有几分不解。一个身着大明服饰的女子骑马而行,在这东瀛的街道上确实显得格格不入。风拂过时,马尾和衣袂一同飘动,革带上的玉佩与银链相撞,发出清脆细微的叮当声,像是为她每一步都配上音律。

经过一家铁匠铺,叮当的打铁声有节奏地传来。乐正元瞥了一眼,炉火正旺,火星四溅,赤膊的铁匠挥汗如雨,将烧红的铁块放在砧上捶打。她忽然想起自已那柄被收起的绣春刀——也该找个时间打磨打磨了。不过这次任务,她带的不是绣春刀。那兵器太扎眼,她另有准备。

约莫两刻钟后,队伍抵达武田府邸。比起城中央那雄伟的天守阁,这座府邸显得内敛许多,却自有一股威严。黑漆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里头的庭院。枯山水铺展开来,白沙如海浪,几块青石如岛屿,石灯笼静立一旁,修剪整齐的松柏姿态嶙峋——典型的东瀛庭园景致,透着禅意与秩序,但也冷清得让人发慌。

乐正元翻身下马,落地无声,顺手拍了拍马颈,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侍从,然后理了理衣襟——其实没什么好理的,但她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像是在整理铠甲。

使者在前引路,她跟着步入府中。

廊下铺着光滑的木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侍女们跪伏在两侧,额头贴地,姿态谦卑至极,连呼吸都轻不可闻。乐正元目不斜视,心中却暗自咂舌——在大明,便是见皇帝也不至于如此,厂公那老狐狸顶多让她单膝跪地。

穿过三重院落,每重院落的景致都略有不同,但无一例外地精致、安静、克制。终于来到一间宽敞的和室。纸门半开,室内光线柔和,透过樟子纸滤成温润的乳白色。一位身着深紫色直垂、外罩黑色羽织的中年男子跪坐在主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鼻梁高挺,唇线紧抿。这便是武田大人了。

乐正元停在门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大明礼节,动作干脆利落,袍袖带风:“大明大内行厂千户乐正元,见过武田大人。”

武田微微颔首,用东瀛话说:“乐正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一旁的侍女立刻上前,在武田对面的位置摆好坐垫。乐正元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们的样子跪坐下来——左脚后撤,右膝先着地,然后左脚跟上,臀部落在脚后跟上。这姿势她在大明时也练过——毕竟做杀手,什么伪装都得会一点——但长时间的端庄跪坐还是难倒了她。膝盖硌在硬木地板上,脚踝别着,不多时便感到酸麻。

她试着动了动,坐垫薄得像纸,根本起不到缓冲作用。

武田倒不在意她的细微动作,他眉头紧锁,额间挤出深深的沟壑,显然心事重重。待侍女奉上茶后,他挥退左右,纸门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下乐正元、使者和两名贴身侍卫——那两名侍卫站在角落阴影里,像两尊雕像。

“乐正大人,”武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此番请您前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乐正元端起茶碗——天青色的釉,素雅得很——轻轻抿了一口。东瀛的茶与大明不同,碾得极细,呈碧绿色,浮着细密的泡沫,味道微苦,但咽下后舌尖回甘。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眼睛却打量着室内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笔力遒劲;角落的花瓶里插着一枝白山茶,开得正盛;武田身后摆着一套铠甲,漆黑如夜,胸前的家纹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

武田揉了揉眉心,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的小儿子,三个月前,被一个叫鬼舞辻无惨的人杀了。”

乐正元动作微顿,茶碗停在唇边。这件事她在大明接到任务时就听说了,东瀛武田氏嫡子遇害,凶手行踪诡异,武田家悬赏重金复仇。但她还是摆出倾听的姿态,等武田继续说下去,眼神专注,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松弛——这是她的习惯,越是紧张的时刻,越要显得随意。

“那孩子带着三十名武士,在城西山林中巡逻时遇袭。”武田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全军覆没,尸首……不全。”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眉头皱的更紧。对武士而言,不能全尸而葬是莫大的耻辱。乐正元能听出武田语气中的痛楚与愤怒,那种压抑的、几乎要冲破表面的情绪,像火山下的岩浆。

“后来根据附近村民的说法,凶手可能是一个叫鬼舞辻无惨的人。”武田继续道,语速快了些,“我派人调查,也派了更多武士去追杀,但都……死了。”

他抬起眼,看向乐正元,眼神复杂:“没有活口。连尸体都很难找全。”

使者适时上前,将武田的话用大明官话翻译了一遍——虽然乐正元已经大致听懂了,但她还是点点头,表示感谢,顺便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脚踝。

“恕我直言,”乐正元放下茶碗,碗底与托碟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她用缓慢但清晰的东瀛话说,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这位鬼舞辻无惨,到底是什么人?”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这个名字——鬼舞辻无惨,听起来就像话本里的反派,诡异又危险,还是那种活不过三回的那种。

武田的眉头皱得更紧,几乎要连成一线,他缓缓摇头,动作僵硬:“不清楚。只知道他很强,行事诡异,所以我才会不远万里,请来您这样的高手。”

他甚至用了敬语,目光落在乐正元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希望——那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望。

乐正元沉吟片刻,右手食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我需要更多信息。他为何要杀害令郎?动机是什么?”

武田招手,一名侍卫捧着一卷画轴上前,在乐正元面前缓缓展开。画中是个男子,面容俊美近乎妖异,皮肤苍白如纸,红眸如血,深邃得仿佛能吸走光线,黑发如瀑垂至腰间,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嘲弄。画工精细,连那眼神中的冷漠与轻蔑都勾勒得栩栩如生,看久了竟让人脊背发凉。

“这就是根据目击者描述绘制的画像。”武田道,声音更沉,“至于动机……不清楚。那孩子与他素不相识,也未曾结怨。”

乐正元仔细端详画像,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眯起。画中人确实俊美,但也美得诡异,像是精雕细琢的人偶,缺少活人的生气。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眉头微挑:“听上去,您完全掌握了他的行踪?”

武田点头,动作很重:“他为人狂妄,从不遮掩自已的行踪。只是他出没之处不在本城,而在百里外的鲤川城。经常出入那里的歌楼、酒屋,甚至曾在闹市公然杀人。所以动用探子很好追寻,但问题是……抓不住,杀不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鬼魅。”

这些消息结合在一起,乐正元觉得自已的大脑有些宕机。一个战国贵族,手握军队,却杀不死一个人?要么是这人强到离谱,要么就是武田隐瞒了什么关键信息。她向后靠了靠——这个姿势在东瀛礼仪里算失礼,但她不在乎——右手撑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那是多年前一次任务留下的。

“那他现在在何处?”她问,语气依旧随意。

“七天后,月圆之夜,他会出现在鲤川城的浮世楼。”武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鲤川城最大的歌楼,往来皆是权贵豪商。我安排在鲤川城的探子传来确切消息,鬼舞辻无惨已预订了当夜顶层的‘月见间’,那是浮世楼最隐秘的包间。”

乐正元沉思。歌楼,月圆之夜,百里外的城池。这倒是省了她混入武田城社交圈的麻烦,但也意味着行动更不可控——鲤川城是别家大名的领地,武田的手伸不到那么长,接应会麻烦许多。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两种方案的利弊,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是她在模拟进攻路线。

武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这个鬼舞辻无惨很麻烦。我曾派武士伪装成客人接近,但才进房间就被击杀了。也试过浪人刺客,结果相同。后来探子多方打听,才知道他有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会在浮世楼欣赏歌舞,尤其对异国风情的舞蹈感兴趣。”

乐正元心中暗想:这不等于说了一堆废话么。但她脸上依然平静,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

“那您的意思是?”她直接问,省去所有敬语和委婉。

武田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犹豫,又像是豁出去了:“乐正大人是女子,或许……会有所不同。听闻大明的歌舞别具一格,若以大明舞姬的身份接近,或许有机会。”

乐正元明白了。之前派去的都是男人,武田这是想试试女刺客。不过这话她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语气轻松:“所以需要我伪装成舞姬接近,在鲤川城的浮世楼,七日后月圆之夜,为他单独献舞?”

“正是。”武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指节泛白,“鲤川城那边,我已打点好浮世楼的楼主。您将以大明流亡贵族之女、擅长敦煌飞天舞的歌姬身份进入,名字……随您定。楼主只知道您是我重金请来献艺的,不知真实目的。”

乐正元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借此掩饰自已的思考。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打算——扮成舞姬接近,伺机而动。毕竟她乐正元能在大内行厂混到第一杀手的位置,不仅仅是武功盖世。当年在金陵,她扮作花魁潜伏三月,连老鸨都没看出破绽。敦煌飞天舞更是她拿手好戏——那飘逸若仙的舞姿,衣带当风,宛若凌空,最能吸引眼球,也最便于藏匿杀机。

只是想到要在大明跳了十几年舞,跑到东瀛还要接着跳,她心里就有点憋屈。这感觉就像你明明已经考上功名做了官,上头突然让你去青楼卧底一样。她撇了撇嘴,这个表情没藏住。

“我需要准备。”乐正元放下茶碗,碗底与托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舞衣、乐器、还有进入浮世楼的途径,以及从武田城到鲤川城的稳妥路线。”

武田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像是黑暗中点燃的火星:“这些我都会安排。乐正大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鲤川城虽是他家领地,但我有商队常年来往,可将您混入商队中护送过去。舞衣乐器我会命人按大明样式制作,三日内送到您住处。”

“那么,”乐正元顿了顿,右手食指在膝上敲了最后一下,像是拍板定案,“报酬的事……”

武田立刻道,语速很快,像是怕她反悔:“白银五百两,已经备好一半,事成之后付清另一半。此外,我个人收藏的一对唐代鎏金银壶,也一并奉上。”

乐正元心里算了算。五百两白银,在大明足够买下一座不小的宅院了,还是带花园的那种。唐代鎏金银壶更是有价无市的宝物,这买卖确实划算——虽然风险也高得离谱。

她点点头,动作干脆:“成交。”

……

从武田府邸出来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层如烧红的铁块,边缘镶着金边。庭院的枯山水在斜照下拖出长长的影子,白沙反射着暖光,竟有了几分暖意。使者将乐正元引到城下町一处僻静的宅院,说是武田大人为她准备的住处。宅子不大,但清净雅致,庭中有一方小池,几尾锦鲤游弋其中,水声潺潺。两名侍女已在院中候着,见她进来便伏地行礼,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乐正元挥挥手让她们起来,动作随意,自已则径直进了主屋。屋内陈设简洁,但该有的都有:矮几、坐垫、柜子,角落里还有一张矮床,铺着干净的布团。她在榻榻米上坐下——这次是盘腿,彻底抛弃了端庄的跪坐——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乐正大人,晚膳已经备好。”一名侍女在门外轻声道,声音细如蚊蚋。

“端进来吧。”乐正元说,同时开始解开发髻,青玉发冠取下,微卷的长发如瀑散下,她随手拨了拨,让头发披在肩后。银链和珍珠坠子落在榻榻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片刻后,侍女端来食案。几样简单但精致的料理:烤鱼金黄微焦,表皮泛着油光;腌菜翠绿,盛在白瓷小碟里;味噌汤热气腾腾,飘着葱花和豆腐;还有一碗白饭,粒粒饱满。乐正元尝了尝烤鱼,外脆内嫩,味道尚可,只是比起大明的菜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她惯用的那些香料。

她一边吃,一边回想刚才与武田的对话。鬼舞辻无惨,红眸俊美的男子,行踪诡异,实力强大,杀人无动机……这听起来不像正常人。

乐正元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推开樟子纸窗。夜幕低垂,深蓝色的天空上已经亮起几颗星星。城中点点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的珍珠。远处传来隐约的鼓乐声,三味线的音色哀婉缠绵,大概是哪家歌楼已经开始营业了。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也带来街市上的各种声音:商贩收摊的吆喝,行人归家的脚步声,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呼唤……

她想起离开大明前的那段对话,不由得苦笑,摇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已。

……

一个月前,大内行厂衙署。

那是京城最闷热的午后,蝉鸣震耳欲聋。乐正元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靴子搭在桌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她指尖翻转,快得几乎看不清:“东瀛?那有多远,我才不去。”

对面的厂公慢悠悠地喝茶,茶盏是上好的青瓷,他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这可是肥差。武田氏出的价码,够你在京城买三座宅子。”

“我有编制了,”乐正元理直气壮,右手一扬,铜钱抛起,在空中翻了几圈,又稳稳落回掌心,“按时领俸禄,偶尔出个差,日子潇洒得很。跑那么远干嘛?”

“这是上面的意思。”厂公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抬眼,目光如刀:“武田氏在东瀛势力不小,若能建立联系,对朝廷有利。不过你也别把自已想得太重,这差事成与不成,无关国体,纯是私活——武田走的是厂里的私人门路,与朝廷无关。”

“那派别人去呗。”乐正元把铜钱弹起,这次抛得更高,几乎碰到房梁,她仰头看着,手一伸,铜钱准确地落回手中,“张千户、李百户,不都闲着么?尤其是老张,整天嚷嚷着要立功。”

“他们没你机灵。”厂公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而且武田点名要最好的。”

乐正元翻了个白眼,脚从桌沿放下,靴子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最好的就得跑那么远?我这几个月刚打算歇歇,连西山的温泉庄子都看好了……”

“白银八百两。”厂公突然说。

乐正元手一顿,铜钱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桌脚边,正面朝上——是个通宝。

“啊?……多少?”

“武田原出价五百两,厂里给你加到八百。”厂公看着她,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事成之后,还有武田氏贸易通道的一成利——私人的,不走朝廷账。”

乐正元沉默了好一会儿,弯腰捡起铜钱,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她盯着铜钱上的字,像是要从那两个字里看出花来。

“什么时候出发?”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但厂公听出了其中的松动。

“三天后。船已经备好了,在天津卫。”

“得加钱。”乐正元说,眼睛依然盯着铜钱。

“已经加了。”

“那……行吧。”乐正元站起身,拍拍衣摆,将铜钱揣回怀里,“不过我话说前头,要是这人太难搞,我可直接跑路。黄金虽好,也得有命花。”

“随你。”厂公道,重新端起茶盏,“只要别丢了厂里的脸。”

“放心,”乐正元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一笑,笑容灿烂得像夏日的阳光,“我乐正元什么时候丢过脸?”

她推门出去,门外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更响了。

……

回忆到此为止。乐正元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枚铜钱,在指尖转动。八百两黄金,一成贸易利,这价码确实诱人。但那个鬼舞辻无惨,总觉得不对劲。她将铜钱弹起,接住,又弹起,铜钱在空中翻转,反射着屋内的烛光,像一颗小小的流星。

她在屋里踱步,软靴踩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思考着七天后行动的计划。扮作舞姬接近,这招她熟。在大明时,她扮过歌女、舞姬、丫鬟、贵妇,甚至扮过小太监,无一失手。只是这次要去的是百里外的鲤川城,还得混入商队,路上就得两三日,时间紧迫。

飞天舞。

乐正元脑中灵光一闪,停下脚步。敦煌的飞天舞,在大明都算稀罕,在东瀛更是绝无仅有。若能跳出那种飘逸若仙的意境,衣带当风,宛若凌空,定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鬼舞辻无惨。而且飞天舞动作大开大合,便于藏匿兵器,也便于突然发难。舞衣宽大的袖摆、飘逸的披帛,都是绝佳的掩护。

她走到妆台前——那是一面铜镜,磨得光亮——看着镜中的自已。烛光摇曳,镜中人的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些。她其实生得极美,只是这份美被眉宇间的英气压住了三分。皮肤白皙,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形修长,斜飞入鬓,不画而黛;眼睛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深褐的,在光下偶尔泛出琥珀色的光泽;鼻梁挺直,唇形饱满,不点而朱。常年习武练舞让她的身段窈窕却有力,肩背线条流畅,腰肢纤细却充满韧性。

这张脸,扮作舞姬绰绰有余,甚至过于出挑了。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自嘲。

“乐正大人,”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武田大人派人送来了东西。”

乐正元开门,见使者带着几个箱子站在院中,箱子漆成黑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庭中的石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地面。

“这是舞衣、乐器,还有一些您可能需要的东西。”使者躬身道,姿势一如既往地恭敬,“武田大人说,鲤川城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三日后商队出发,您混入其中。浮世楼的楼主知道您是大明来的舞姬,名叫‘月华’,擅长飞天舞。七日月圆之夜,您将在浮世楼顶层的‘月见间’为贵客单独献艺。”

乐正元打开箱子看了看。第一个箱子里是舞衣,正是她想要的飞天舞服:朱红色的主腰,以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鹅黄色的阔腿绸裤,裤脚绣着祥云;靛青色的披帛长达丈余,轻薄如蝉翼,边缘缀着细小的银铃;还有一件月白色的外罩纱衣,宽袖曳地,袖口绣着飞天纹样。料子都是上好的丝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第二个箱子里是乐器:一把曲颈琵琶,紫檀木的背板油亮光滑,四相十二品,弦是新换的;还有一把尺八,竹质细腻;以及几样她叫不出名的东瀛乐器。第三个箱子装着胭脂水粉、发簪首饰,珠光宝气,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匣子,打开是一套文房四宝和几张信笺——想必是让她必要时伪造文书用的。

“有心了。”乐正元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根金步摇,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嘴里衔着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替我谢谢武田大人。”

使者退下后,乐正元关上房门,开始仔细检查送来的东西。舞衣没有问题,料子轻薄柔软,便于活动;乐器也完好,琵琶的弦绷得正好,她随手拨了一下,音色清亮。她将琵琶翻过来,手指在背板上细细摸索,找到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轻轻一按,背板弹开一小块,露出中空的腹腔。这机关做得精巧,从外表完全看不出破绽。

她满意地点点头,从自已的行囊中取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柳叶,宽仅一寸,长二尺三寸,以百炼钢打造,柔韧异常,平时可卷起藏在腰间。此刻她将软剑小心地放入琵琶腹腔,扣好机关,背板严丝合缝,再也看不出痕迹。

这还不够。她又取出两柄短刃,每柄长约七寸,刃身狭直,没有护手,便于隐藏。她将长发重新束起,这次梳了一个更复杂的飞天髻,层层叠叠,以发簪固定。在两鬓的发髻深处,她各藏入一柄短刃,以特制的发卡固定,外面再用珠花遮盖。除非有人伸手到她发间细细摸索,否则绝难发现。

箱底还放着一些零碎:熏香、梳子、一面更精致的铜镜。她拿起那面铜镜,照了照,镜中的自已已换上舞姬的装扮,眼神却依然锐利,不像舞姬,倒像准备上战场的将军。

“倒是大方。”她喃喃道,将镜子放回,又从首饰堆里挑出一对白玉耳坠,对着光看了看,玉质温润,是上品。

接下来的两天,乐正元闭门不出,专心准备。她让侍女找来东瀛歌舞的图谱,对照着练习。虽然飞天舞是她早已熟稔的——当年为了刺杀那些喜好歌舞的贪官,她抽空在教坊司学了整整半年——但为了融入东瀛风情,她还是做了一些调整:动作更含蓄些,步伐更轻巧些,手势更婉约些。毕竟这次是单独献艺,观众只有一人,太过张扬反而不美。

她在庭院里练习,赤脚踏在青石板上,晨露打湿了脚底。她旋转,披帛飞扬,银铃发出细碎的清响,像风中檐马;她跃起,纱衣当风,仿佛真的要凌空飞去。侍女们躲在廊下偷看,窃窃私语,眼中满是惊叹。

偶尔,她也会在侍女的陪同下,到城下町走走,观察这里的风土人情。战国时期的东瀛,比她想象中要有秩序。虽然听说各地战乱不断,但武田氏的领地治理得不错,市井繁华,百姓生活虽不富裕,却也安稳。街上有巡逻的武士,铠甲鲜明,步伐整齐;商铺里货物齐全,从腌菜到刀具,应有尽有;茶屋的帘子在风中飘荡,传出低语和笑声。

第三天清晨,商队出发。

乐正元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外面罩着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背着琵琶匣,混在商队的杂役中,骑着一匹驮马,走在队伍中间。商队规模不小,有二十多辆牛车,载着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还有三十多名护卫武士。领队是个精瘦的中年商人,姓藤原,对乐正元十分客气,显然是得了武田的吩咐。

从武田城到鲤川城,要走三天山路。一路上风景倒是秀美,山峦叠翠,溪流潺潺,偶尔能看见山间的小神社,鸟居在绿荫中若隐若现。但乐正元无心欣赏,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演练着行动方案。

第二天傍晚,商队在路边驿站歇脚。乐正元独自坐在廊下,擦拭着琵琶——其实是在检查机关。藤原走过来,递给她一壶清酒。

“月华小姐,”他用了化名,声音压得很低,“明日就能到鲤川城了。浮世楼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楼主姓佐藤,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只知您是大明流亡贵族之女,因家道中落,辗转来到东瀛,以歌舞谋生。其他的,一概不知。”

乐正元接过酒壶,抿了一口:“有劳藤原先生。”

“不敢。”藤原躬身,“武田大人吩咐,一切听您安排。商队会在鲤川城停留五日,等您事成后,再护送您返回。城西的清风屋是武田家的秘密据点,那里有二十名武士待命,若有需要,可以烟花为号。”

乐正元点点头,将酒壶递还。藤原又低声道:“还有一事……探子最新消息,鬼舞辻无惨这次不是独自一人。他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高大的武士,总是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您要多加小心。”

“知道了。”乐正元淡淡道。

藤原行礼退下。乐正元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黛青。不是独自一人……这倒在意料之外。不过也无妨,多一个人,多一份变数,但也多一个突破口。

第三日下午,商队抵达鲤川城。

比起武田城,鲤川城更显繁华。城池依河而建,护城河宽阔,河水清澈,倒映着城墙和天空。城内街道更宽,商铺更多,行人如织,穿着也更为多样。能看到不少商人打扮的明人、朝鲜人,甚至还有几个红毛夷人,可见此城贸易之盛。

浮世楼位于城中心最繁华的街道,是一座三层的朱红色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即便在白日也点着烛火,显得格外醒目。楼前车马不绝,进出的人非富即贵,空气中飘着脂粉香和酒气,还有隐约的丝竹之声。

乐正元没有立刻去浮世楼,而是先随商队到了城西的清风屋——那是一间看似普通的旅店,后院却别有洞天,有独立的院落和马厩。藤原将她安顿好后,便去浮世楼送拜帖。

傍晚时分,藤原带回消息:佐藤楼主欣然接受,安排乐正明晚先在楼主面前试演,若技艺合格,便安排七日后月圆之夜在月见间献艺。至于贵客是谁,楼主只字未提,只说是一位“极为尊贵的大人物”,出手阔绰,但性情古怪,要求单独献艺,且需隔纱而观。

隔纱而观。乐正元心中一动。这倒是个麻烦——视线受阻,判断距离和时机都会困难许多。但也是个机会,纱帘既能阻隔对方的视线,也能掩护自已的动作。

第四日,乐正元在清风屋闭门练习。她将房间布置成简易的舞室,反复演练每一个动作,计算着每一步的方位,每一个转身的角度,以及如何利用披帛和纱衣的摆动来遮掩拔剑的动作。

第五日,她随藤原前往浮世楼。

佐藤楼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一双小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他见到乐正元时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大明流亡贵族之女”如此年轻,如此美貌,气度更是不凡。

乐正元今日穿了一身简素的月白襦裙,长发松松挽起,只插了一根白玉簪,脸上未施脂粉,却更显清丽。她抱着琵琶,向佐藤微微欠身,用的是大明礼节。

“月华见过楼主。”

佐藤连忙还礼,眼睛却一直打量着她:“月华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听闻小姐擅长飞天舞,在下仰慕已久,今日终于得见。”

寒暄几句后,佐藤引她到一间宽敞的和室。室内已经布置好了,地面铺着崭新的榻榻米,角落里摆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绘着松鹤延年图。正中垂着一道薄薄的纱帘,将房间隔成两半。

“请小姐在此试演。”佐藤指了指纱帘后,“在下在帘外观赏。”

乐正元明白,这是要隔着纱帘先看看她的舞姿——想必那位“贵客”也会如此。她点点头,走到纱帘后,放下琵琶,开始更衣。

舞衣是早就穿在里面的,只需脱下外袍即可。她将外袍叠好放在一旁,赤足踏上榻榻米。又从琵琶匣中取出尺八——今日不打算用琵琶,尺八的音色更空灵,更适合试演。

纱帘外,佐藤盘腿坐下,身后还坐着两名乐师,一人持三味线,一人持太鼓。

乐正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变了——不再是杀手的锐利,而是舞者的空灵。她将尺八凑到唇边,吹出一段悠扬的引子。

然后,舞起。

她没有用太激烈的动作,只是缓缓起步,步履轻盈如踏云。纱衣随着她的旋转飘起,披帛如流水般舒展开来,银铃发出细碎清响。她时而低伏,如莲叶承露;时而跃起,如飞鸟凌空。尺八的乐声与舞蹈融为一体,哀婉中带着一丝超脱尘世的飘逸。

纱帘外的佐藤看得呆了。他经营浮世楼三十年,见过的舞姬无数,东瀛的、朝鲜的、甚至南洋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舞姿。那不是人间的舞蹈,那是天上的仙乐,是壁画中的飞天活了过来。

一舞终了,乐正元缓缓收势,披帛垂落,银铃渐息。她微微喘息,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纱帘外寂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佐藤激动的声音:“妙!妙极!月华小姐的舞技,当真如天上仙娥!那位大人定会满意!”

他掀开纱帘走进来,脸上满是笑容:“七日后的月圆之夜,就拜托小姐了。酬金是三百两金,事成后另有赏赐。不知小姐还有什么要求?”

乐正元欠身:“但凭楼主安排。只是……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请说。”

“献艺之时,可否在纱帘后再加一道纱帘?”乐正元抬眼,眼神清澈,“飞天舞讲究朦胧之美,若隐若现,方显仙气。且小女子初来东瀛,面对贵客难免紧张,有两层纱帘相隔,心中也能安定些。”

佐藤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姐真是心思细腻。好,就依小姐所言,两道纱帘。那位大人也曾提过,不喜与人太过接近,这样正好。”

乐正元心中暗松一口气。两道纱帘,意味着更多的掩护,也意味着更多的阻碍。但总比直接面对要好。

接下来的两日,乐正元再未出门。她在清风屋的后院反复练习,将每一寸空间、每一道光影都记在心里。藤原送来了浮世楼的详细图纸,包括月见间的布局、窗户的位置、楼梯的走向。乐正元对着图纸,在院中用石子摆出房间的轮廓,一遍遍演练从起舞到出手的每一个步骤。

她计算出最佳的攻击距离——软剑的长度,加上她手臂的长度,再加上跃起的冲力,需要在三尺之内才能保证一击必杀。而两道纱帘,至少要占据两尺的距离。也就是说,她必须在舞蹈中将距离拉近到五尺之内,然后在一瞬间突破纱帘,完成刺杀。

这很难,但并非不可能。飞天舞中本就有许多贴近观众的动作,只要巧妙安排,就能不动声色地缩短距离。

第六日傍晚,乐正元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软剑在琵琶中,机关完好;两柄短刃藏在发髻深处,以珠花遮盖;袖中藏着三枚淬毒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靴筒里还有一柄匕首,作为最后的备用。毒药瓶塞在胸前暗袋,瓶口用蜡封着,需要时咬破即可。

她将舞衣穿好,外面罩上寻常衣裙,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眉目如画,眼神却冷静如冰。她伸手抚了抚鬓边的珠花,指尖触到短刃冰冷的柄。

“月华小姐,该出发了。”藤原在门外轻声道。

乐正元深吸一口气,抱起琵琶匣,推门而出。

夜色已深,月近圆满,像一面银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满庭院。街市上灯火通明,浮世楼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远远就能听到楼内传出的丝竹声和笑语声。

藤原准备了笼驾,但乐正元摇摇头:“走过去吧,我想看看夜色。”

她其实是想熟悉一下夜间的街道,规划好撤退路线。藤原没有反对,只让两名护卫远远跟着。

从清风屋到浮世楼,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乐正元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处巷口、每一座桥梁、每一棵可以藏身的大树。鲤川城的夜晚比武田城更热闹,歌楼酒肆灯火通明,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偶尔有醉酒的武士摇摇晃晃地走过,唱着不成调的歌。

浮世楼前停满了笼驾和马匹,门前的迎客伙计见到乐正元,立刻躬身引她入内。楼内喧嚣扑面而来,混合着酒气、脂粉香和食物的味道。大厅里坐满了客人,歌姬们在台上弹唱,舞姬在席间穿梭,笑语喧哗,觥筹交错。

佐藤楼主亲自在楼梯口迎接,见她来了,连忙上前:“月华小姐,您可来了。那位大人已经到了,在月见间等候。请随我来。”

他引着乐正元穿过大厅,登上楼梯。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走廊两侧是一个个隔间,纸门紧闭,隐约能听到里头的谈笑声。登上三楼,环境陡然清静,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两侧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槅扇门,门上绘着精致的云鹤图。门前站着两名侍女,见到佐藤便躬身行礼。

“就是这里了。”佐藤压低声音,“月见间是浮世楼最好的房间,从不让外人进。今日那位大人包下了整层三楼,除了他带来的随从,再无旁人。小姐进去后,只管献艺,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多问,不要多看。”

乐正元点点头,心中却警觉起来——包下整层楼,这排场可真不小。而且佐藤的语气中透着明显的敬畏,甚至有一丝恐惧。

两名侍女拉开槅扇门,乐正元抱着琵琶,赤足踏入。

月见间比她想象中更大。房间足有二十叠大小,地面铺着深紫色的榻榻米,四壁糊着淡金色的壁纸,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房间尽头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棂是精致的格子窗,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露台,可以俯瞰城中的夜景。今夜月圆,月光透过窗纸洒入室内,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

房间正中,垂着两道纱帘。

纱帘是淡青色的,薄如蝉翼,两道帘子相隔三尺,将房间隔成内外两重。外间摆着坐垫和矮几,里间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

主位的人影轮廓修长,姿态慵懒地倚在凭几上;旁边跪坐的人影高大挺拔,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主从分明。

乐正元在纱帘外停下,将琵琶放在矮几上,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东瀛礼:“月华见过大人。”

她的声音刻意放柔,带着一丝异国口音,听起来楚楚动人。

纱帘内静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低沉悦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像冬夜的泉水:“起来吧。听闻你是大明的舞姬,擅长飞天舞?”

“是。”乐正元起身,垂着眼,“小女子自幼习舞,尤擅敦煌飞天。”

“哦?”那声音似乎有了点兴趣,“敦煌……莫高窟的飞天?有意思。那就跳吧,让我看看,东土的仙舞是什么样子。”

乐正元应了声“是”,开始解开发髻。她动作很慢,很柔,将长发重新梳理,盘成飞天髻,插上发簪和珠花——在这个过程中,她确认了短刃的位置,也借着角度的掩护,迅速扫视了房间的布局。

窗户在左侧,距离她大约十五步;门在身后,已经关闭;纱帘内的人影距她约十步,隔着两道帘子。房间角落里点着熏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盘旋。

她走到琵琶旁,跪下,将琵琶抱起,手指按在背板的机关上,心中默数三个数,然后轻轻拨动了琴弦。

先是一段清越的引子,如泉水叮咚,如山风过隙。乐声在空旷的房间中回荡,与月光交织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起舞。

起初的动作很慢,很柔,像初绽的莲花,像晨雾中的仙子。纱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披帛如流水般舒展开来。她旋转,银铃发出细碎的清响,与琵琶的乐声相和。

透过两道纱帘,她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主位的那位——想必就是鬼舞辻无惨——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看着。旁边跪坐着的那位依然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乐正元一边舞,一边不动声色地拉近距离。一个旋转,她向前滑了两步;一个伏身,她又近了半尺。舞蹈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靠近都像是自然而然的舞步,不带一丝杀气。

琵琶的乐声渐急,舞蹈也随之加快。她跃起,在空中旋转,披帛飞扬如羽翼;她俯身,如天鹅汲水,颈项拉出优美的弧线。月光洒在她身上,纱衣泛着银光,整个人真的像是要从地面飞升而去。

纱帘内,鬼舞辻无惨轻轻“啧”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叹还是什么。

乐正元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纱帘内的两个影子上。她已经将距离拉近到了七步,只需再近两步,就能进入最佳的攻击范围。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异常。

那个站着的人影——之前一直背光,看不真切。但此刻她一个旋转,换了个角度,月光恰好照在那人的侧脸上。

纱帘很薄,两层叠加,依然能隐约看清轮廓。乐正元看到了……六只眼睛。

不,不是六只眼睛,是脸上有六道狭长的缝隙,排列整齐,像是什么诡异的面具。但那人并没有戴面具,那些缝隙就是长在脸上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乐正元心中一凛,动作却丝毫未乱。她借着下一个旋转,再次确认——没错,六只眼睛,或者说是六个眼状的器官,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前方。

这是什么?面具?纹面?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是将这一异状牢牢记在心里。鬼舞辻无惨身边带着这样一个人,绝非寻常武士。那六只眼睛给人的感觉……冰冷,空洞,毫无生气,却透着一种非人的威慑。

这是,麻烦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