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登基那天，我自焚了
第1章
，冬。，风猎猎如刀，卷着雪粒子与远方飘来的焦糊血腥气，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楼下的厮杀声、哭喊声、兵刃撞击声、宫墙崩塌声，混杂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隐隐约约，又清晰无比地漫上来。，身上只一袭轻薄如烟霞的鲛绡长裙，裙摆迤逦在积了薄雪的白玉地面上，红得像血，又像焚天烈焰。风灌满广袖，勾勒出伶仃的肩骨。，只垂眸，望着掌心一枚小小的、剔透的琉璃瓶。瓶身不过寸许，里面装着大半瓶色泽瑰丽的液体，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妖异的紫金光芒。“鸩羽凝”，见血封喉，无药可解。。用了三年，集齐了天下至毒之物，就等着这一天。，叛军的吼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宫人惊恐绝望的哭叫。“清君侧！诛妖妃！”的口号震天动地，反复冲刷着摇摇欲坠的皇城。。
沈青瓷无声地笑了笑，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是啊，祸国妖妃沈青瓷。魅惑君上，使君王废六宫，屠戮忠良，横征暴敛修建这劳民伤财的摘星楼，只为博她一笑。天下饥馑，烽烟四起，皆是她的罪过。
她听着那些诅咒，那些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呐喊，心中竟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掌心的琉璃瓶，传来一丝真实的凉意。
“娘娘！叛军已破玄武门！陛下……陛下请您速速移驾！”一个內侍连滚带爬地冲上楼台，帽子歪了，脸上涕泪纵横，满是烟尘血污。
移驾？移去哪里？这锦绣堆砌的牢笼，这用白骨与骂名垒起的高台，已是绝路。
沈青瓷缓缓抬眸，目光掠过抖如筛糠的內侍，投向更远处。皇城的轮廓在烽烟中模糊，那些熟悉的、金碧辉煌的殿宇正被火焰舔舐。她看了九年，看厌了。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下去吧。”
內侍愣了愣，触及她平静无波的眼神，竟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劝，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又一阵更猛烈的风袭来，吹散了她松散绾起的青丝，几缕拂过苍白的脸颊。她松开手，任由那价值连城的琉璃瓶坠落。
“啪”一声脆响，并不大，湮灭在风与喊杀声中。
瓶身碎裂，紫金色的液体流淌出来，迅速浸入她脚下事先泼洒好的、浓烈的火油之中。
几乎是同时，她拿起旁边鎏金盘龙灯柱上的烛火，俯身，毫不犹豫地引燃了裙摆。
“嗤——”
火焰腾起的刹那，迅猛而灼热，贪婪地吞噬着轻薄的鲛绡，瞬间便攀爬而上，将她整个笼罩。滚烫的气流灼烧着皮肤，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视野被跳跃的金红色充满。
可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只是站直了身体，仰起头，最后一次看向这灰蒙蒙的、飘着雪与灰烬的天空。
浓烟与烈火扭曲了视线，但在意识彻底涣散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了。
看见通往摘星楼的高阔台阶尽头，那个身着明黄龙袍、浑身浴血的身影正疯狂地向上冲来，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扭曲与惊怖，嘴巴大张着，似乎在嘶吼着什么。
赵胤。
她侍奉了九年，也被诅咒了九年的帝王。
隔着熊熊烈焰，她甚至还看清了叛军阵前，那个一马当先、银甲染血的统帅。在冲天的火光映入他眼帘的刹那，那人猛地勒住战马，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燃烧的身影，随即，竟在万众瞩目之下，滚鞍落马，甩开染血的头盔，朝着摘星楼的方向，轰然跪倒。
萧屹。
这个名字划过即将消散的意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荒谬的涟漪。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极致的高温吞噬了一切。
……
疼。
却不是火焰焚身那种撕裂一切的剧痛，而是后颈处传来的、钝器敲击般的闷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粗俗的调笑，杯盏碰撞，丝竹弦乐靡靡，混合着廉价的脂粉香气，甜腻得让人反胃。
“啧，这新来的小娘子，骨头倒是硬，王员外看上她是她的福气，竟敢以头抢地？”
“行了行了，刘爷您息怒，这丫头刚来不懂事，灌了药就老实了……快，扶到后头雅间歇着，醒醒酒。”
身体被粗暴地拖拽着，磕碰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又被人架起，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沈青瓷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映入眼帘的是艳俗的桃红纱帐，绣着鸳鸯戏水的屏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欢场的浊腻味道。
这是……暖香阁？京城最下三滥的勾栏瓦舍？
她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她想明白，身体被扔进一处柔软的床榻。架着她的两个龟公模样的男人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沈青瓷挣扎着想要坐起，后颈的剧痛和体内一阵阵涌上的、陌生的燥热与虚软让她又跌了回去。她喘着气，环顾四周。
触手是粗糙的锦被，房间摆设廉价而艳俗，窗棂破旧，隐约能听见楼下大堂传来的哄笑和女子娇滴滴的劝酒声。
这不是摘星楼。不是皇宫。
她缓缓抬起手。手指纤细，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光滑细腻，没有常年握笔或调弄香料留下的薄茧，更没有烈火灼烧后的狰狞疤痕。
这不是她的手。或者说，不是永初九年，那个二十六岁、被称为“祸国妖妃”的沈青瓷的手。
这是……她十五岁那年，被嫡母设计卖入暖香阁那晚的手！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带着血腥味和烈焰的气息，与她此刻身处的污浊环境猛烈对冲。
是了，她想起来了。
十五岁生辰刚过，嫡母以带她上香为名，将她骗出府，一碗迷药灌下，再醒来，便已在这暖香阁的后院柴房。当晚，就被逼着梳洗打扮，推出来“见客”。她抵死不从，一头撞在柱子上，却只撞得自已晕死过去，被当做“不驯”关了起来。
后来……后来便是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夜晚。
那个自称“赵公子”的华服青年，偶然踏入这污秽之地，惊鸿一瞥，于众人猥亵调笑中，救下了狼狈不堪、几近崩溃的她。
他温柔地为她披上外袍，擦去她额角的血迹，眼中满是怜惜与惊艳。
他说：“这般明珠，岂可蒙尘于此？”
他替她赎了身，将她安置在别院，锦衣玉食，聘名师教导。他告诉她，他是皇室宗亲，身不由已，但真心爱慕于她，定会护她周全，许她未来。
她信了。在那绝望的深渊里，他是唯一照进来的光。她拼了命地学习他要求的一切——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仪态礼仪，乃至后来那些阴私权谋、算计人心。她以为是在为配得上他而努力，是为他们共同的未来而奋斗。
直到她被一顶小轿无声无息抬入皇宫侧门，直到她看见端坐龙椅、含笑望着她的年轻帝王，直到他在新婚之夜抚着她的脸，温柔低语：“青瓷，从今往后，这天下，你我共享。”
她才恍然惊觉，哪有什么身不由已的宗亲赵公子？从一开始，他就是这大周朝的主宰，永初帝赵胤。他的邂逅是精心设计，他的拯救是居高临下的攫取，他的“爱慕”是对一件稀世珍宝的占有，他的“未来”是让她成为一把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一面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盾，一个承载所有骂名的“祸水”。
九年。她替他铲除异已，背负千古骂名。他稳坐龙椅，享尽风流，将一切罪责推于她身，博了个“情深不寿”的名头。
好一个“共享天下”！
沈青瓷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体内那被灌下的劣质媚药药性仍在隐隐发作，混合着后脑的钝痛、前世焚身的灼痛、以及此刻汹涌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撕裂。
回来了。
竟然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她命运彻底滑向深渊的那个夜晚！
楼下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似乎有贵客临门，老鸨谄媚拔高的嗓音穿透门板：“哎哟！赵公子您可来了！快请上座！今儿个可是来了个绝色的清倌人，就是性子烈了些，正等着您这样的人物去驯服呢……”
赵公子！
沈青瓷的心脏骤然缩紧，随即又猛地沉下，沉入一片冰冷的死寂。
来了。
他来了。像前世一样，踩着点，披着温文尔雅的外衣，来收获他“偶然”发现的“珍宝”了。
体内的燥热一阵强过一阵，撞击着理智。劣质媚药的效果开始显现，视线有些模糊，呼吸也变得急促。她知道，不能再等。前世她晕厥过去，醒来已在他安排的“安全”之处，失去了最初反抗和看清一切的机会。
这一次，绝不。
她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腥甜味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挣扎着爬下床，踉跄扑到简陋的妆台前。铜镜模糊，映出一张苍白稚嫩、却已初现倾城之色的脸，额角红肿，眼神却亮得骇人，燃烧着与前世的绝望茫然截然不同的冰冷火焰。
妆台上只有几样劣质的胭脂水粉，一支秃了毛的眉笔，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没有武器，没有毒药。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半空的酒壶上。那是之前龟公试图给她灌酒时留下的，里面还有小半壶浑浊的液体。
不够。
视线急扫，落在窗台一盆半枯的植物上。蔫黄的叶子耷拉着，但那不起眼的、类似兰草的植物根部，却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鬼枯草”，一种暖香阁用来“调理”不听话女子的阴私药物，少量致幻，过量则损人心脉，日久暴毙。前世她后来深谙药理，才认出这混杂在普通花草里的毒物。
就是它了。
她毫不犹豫地拔起那株枯草，撕下根部最肥厚的一段，用尽力气在粗糙的壶沿上碾磨，将渗出的些许汁液混入那残酒之中。又迅速从自已中衣衣角撕下一条布，浸入酒液，再拧出些微湿润，涂抹在自已手腕、颈侧。
做完这一切，她将酒壶藏在袖中，迅速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颌，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做出昏迷虚弱、又因药物而难耐的姿态。
几乎就在她刚刚躺好的瞬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清雅的、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檀香气味飘了进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床前三步之外。
沈青瓷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已身上，带着审视，评估，以及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的兴味。和前世一模一样。
“果真……绝色。”温润的男声响起，语调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清晰，“即使如此狼狈，亦难掩其华。”
是老鸨在旁谄媚附和：“赵公子好眼力！这丫头可是干干净净的，就是脾气犟，您多担待……”
“无妨。”赵胤，此刻的“赵公子”打断了老鸨的话，“你们先下去吧。我单独与她……说说话。”
“是，是，公子您慢慢聊，有事随时吩咐。”老鸨喜不自胜，连忙带着人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青瓷“粗重”而“难耐”的呼吸声，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沉稳的脚步声。
他在床边坐下。
沈青瓷能感觉到床榻微微下陷，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檀香，混合着一种皇室熏染出的、特有的矜贵气息。
一只手伸了过来，似乎想要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就是现在！
沈青瓷骤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惊恐、茫然、乞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以及冰寒之下，翻滚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烈焰。
赵胤的手顿在半空。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清醒，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眼神。那双他记忆中本该纯然无助、蓄满泪水、惹人怜惜的眸子，此刻竟像两口淬了毒的寒潭，倒映着他此刻微显错愕的脸。
沈青瓷动了。
没有尖叫，没有哭求，甚至没有试图躲避或攻击。她就那样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向上弯起，勾出一个绝美，却冰冷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然后，她在赵胤尚未从错愕中完全回神的注视下，用那只未受伤的手，从锦被下，摸出了那个藏着的酒壶。
动作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她拔开粗糙的壶塞，将壶口对着自已，仰头，当着他的面，饮下了一小口混着“鬼枯草”汁液的残酒。
辛辣劣质的液体滑过喉管，带着微弱的灼烧感和一丝极淡的苦涩腥气。她咽下，舌尖轻轻舔过唇角残留的酒渍。
然后，她握着酒壶，将壶口缓缓转向了坐在床边的赵胤。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子里那冰寒与烈焰交织的旋涡更深了，声音因药性、伤痛和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轻声问：
“赵公子……”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那笑容艳丽如罂粟，却淬着致命的毒。
“这杯酒，味道如何？”
“陛下这次……”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前世的血与火。
“想怎么亡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窗外暖香阁的靡靡之音、调笑喧哗，似乎瞬间远去，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狭小艳俗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之间近乎凝滞的、危险的死寂。
赵胤脸上的温润平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破碎。那双向来蕴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或刻意流露的怜惜的眼眸，此刻缩紧，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沈青瓷苍白绝艳的脸，和她手中那只粗劣的酒壶。
惊愕、疑惑、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冷意，飞快地掠过他的眼底。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距离沈青瓷的脸颊不过寸许，却再难向前一分。
眼前的女子，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
他得到的消息，是沈家不受宠的庶女，柔弱堪怜，被嫡母所害，身陷污淖，正是惶然无助、亟待拯救之时。他设计这场“偶遇”，要的是一个对他感恩戴德、全心依附、易于掌控的美丽傀儡，一把未来可以用来搅动朝局、吸引火力的漂亮刀子。
可此刻躺在床上，明明衣衫凌乱、额角带伤、脸色潮红显然被下了药、看起来脆弱易折的女子，却有一双洞穿幽冥般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死寂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那令人心悸的、疯狂燃烧的恨意与……嘲弄？
尤其是她最后那句话。
“陛下这次，想怎么亡国？”
“陛下”二字，轻飘飘从她口中吐出，却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赵胤的耳膜。
她知道了？怎么可能？他的身份，在此刻的京城，除了少数几个心腹，绝无人知晓。一个养在深闺、刚被卖入勾栏的庶女，从何得知？
是巧合？是她胡乱猜测的惊惧之语？还是……另有所指？
赵胤心思电转，面上却迅速收敛了惊愕，恢复成一派温和，甚至带上些许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关切：“姑娘怕是吓糊涂了，说什么‘陛下’、‘亡国’？在下姓赵，不过一介商贾，途经此地，见姑娘受难，于心不忍，特来相救。”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紧紧锁住沈青瓷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相救？”沈青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沙哑，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她握着酒壶的手很稳，仿佛那不是劣质的酒壶，而是掌控生死的权杖。“赵公子……不，陛下，您救人的方式，就是看着人先被灌药，再被逼接客，等到最绝望的时候，才如同神祇般降临，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好让人对您感恩戴德，永生永世为奴为婢，供您驱策，对吗？”
她每说一句，赵胤的脸色就沉下去一分。那温和的面具像是被无形的刀锋寸寸刮过，逐渐显露出内里冰冷的底色。
“姑娘此言何意？在下实在不明。”赵胤的声音冷了几分，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那是潜意识里的戒备。“姑娘若不愿接受好意，直言便是，何必口出恶言，诅咒家国？”
“好意？”沈青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她体内媚药的燥热一阵阵上涌，冲击着理智的堤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的潮红更甚，可她的眼神却越发清明锐利，如同冰层下的火焰。“将我沈家微不足道的庶女，打造成祸乱朝纲、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妃，用我的血肉和白骨，为您铺就一条稳固龙椅、铲除异已的康庄大道——这便是陛下天恩浩荡的‘好意’吗？”
“沈青瓷，九年后，摘星楼顶，烈火焚身之时，可曾想起今夜您这‘于心不忍’的相救？”
她直呼其名，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赵胤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沈青瓷？她竟直接说出了自已的名字？还有“九年后”、“摘星楼”、“烈火焚身”……这些词句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离奇却又莫名让人脊背发寒的图景。这绝不是一个刚被卖入勾栏的少女能知道、能说出的话！
难道……真有“未卜先知”？亦或是……妖孽附体？
常年居于上位、习惯掌控一切的他，第一次在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面前，感到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一种混杂着惊疑、恼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已都不愿承认的、细微寒意的东西，悄然爬上心头。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沈青瓷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或是癔症发作的疯癫。可他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废墟，和废墟之上，燃烧着的、近乎毁灭一切的决绝。
“你究竟是谁？”赵胤终于不再伪装，声音里带上了属于帝王的威压与冷冽。他不再试图靠近，反而微微调整了坐姿，那是随时可以起身反击或退走的姿态。
“我是谁？”沈青瓷喃喃重复，嘴角的弧度变得诡异而苍凉，“我是沈青瓷啊，陛下。是您亲手从泥沼里捞起来，又亲手捧上云端，最后再亲手碾落尘埃，付之一炬的……那颗棋子。”
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未曾受伤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已滚烫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妖异的魅惑，眼神却空茫地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赵胤，看到了更久远、更炽烈的东西。
“摘星楼的火焰……可真烫啊……”她低声呓语，随即目光猛地收回，再次聚焦在赵胤脸上，那眼神亮得骇人，“陛下当时在楼下看着，可还满意那场盛大的‘献祭’？清君侧，诛妖妃……多好的借口，既除了我，又全了您的名声，还能让那些叛军以为除了祸根，真是……一举多得。”
赵胤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沈青瓷的话语，像是一把把钥匙，强行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些尚未成型、甚至只是朦胧闪现的阴暗念头。有些计划，他确实想过，但那只是诸多可能性中最有利的一种，且远远未到实施的时机！她怎么可能知道？还说得如此具体，如此……身临其境？
荒谬！太荒谬了！
可她的神态，她的语气，她眼中那刻骨铭心的恨意与绝望，却真实得可怕，完全不像伪装或臆想。
“妖言惑众！”赵胤低喝一声，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虚弱却气势惊人的女子，帝王威仪不再掩饰，“不管你是真疯还是装神弄鬼，今日之言，已足够你死上百次！”
威胁出口，他却发现，对方眼中连一丝恐惧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令人不安的嘲弄。
“死？”沈青瓷轻轻笑了，甚至带着点天真，“陛下，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在摘星楼顶，被您亲自默许的叛军，还有那漫天的骂名……烧得干干净净。”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里面浑浊的液体发出轻微的声响，“倒是陛下您，这次想怎么开始？”
她的目光掠过赵胤紧绷的脸，扫过这间廉价而艳俗的屋子，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重量：“还是从这暖香阁开始，演一出‘英雄救美’，然后把我当成您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最漂亮的那面盾，替您杀尽忠良，耗空国库，背上所有骂名，最后……再赏我一杯鸩酒，或者一把烈火？”
赵胤袖中的手，已然紧握成拳。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局面，如此……诡异的对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他最隐秘的思虑之上。否认？她言之凿凿，且神态绝非作伪。承认？那更是无稽之谈！
他死死盯着沈青瓷，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可她只是那样看着他，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讥诮，仿佛在欣赏他的震惊与无措。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夹杂着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严厉的呵斥：
“官府查案！闲杂人等回避！”
“封锁前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赵胤脸色微变。他此行隐秘，并未带太多护卫，且暖香阁这种地方突然被官府搜查，绝非寻常。难道是走漏了风声？还是巧合？
床上的沈青瓷却似乎对楼下的混乱充耳不闻。她脸上的潮红越来越明显，呼吸也越发急促，显然是媚药的效果在加剧。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看着赵胤瞬间阴沉下来的脸，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看来……”她喘息着，声音因药效而染上些许黏腻，却依旧清晰，“陛下的‘英雄救美’，恐怕……没那么顺利了呢。”
她忽然用尽力气，将手中的酒壶朝他掷去！
酒壶无力地落在赵胤脚边不远的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碎裂开来，残酒混合着“鬼枯草”那微不可察的汁液，溅湿了一小片地面。
“请陛下……满饮此杯。”她吐出最后几个字，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倒回床上，闭上了眼睛，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显示着药效的凶猛。
赵胤站在原地，看着脚边碎裂的酒壶，看着床上似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女子，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搜查声和呵斥声，脸色变幻不定。
惊疑、愤怒、杀意、以及那丝挥之不去的寒意，交织在他眼底。
这个沈青瓷，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些话……是疯子的呓语，还是……真的有什么诡异？
无论如何，此女绝不能留！她知道得太多，言辞太过骇人，留着她，必成祸患！
杀意骤起。
可眼下，官府的人就在楼下，他身份特殊，绝不能在此刻暴露，更不能与官府发生冲突。而床上的沈青瓷，状态明显不对，若此刻杀了她，动静难以掩盖，反而会惹来更大麻烦。
楼下搜查的脚步声已逼近这一层，衙役的呼喝声就在门外廊道响起。
赵胤迅速权衡利弊，眼底杀机几度翻涌，最终强行压下。他深深地、冰冷地看了床上似乎失去意识的沈青瓷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我们……还会再见的。”他压低声音，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旋即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已敏捷地推开后窗，如同鬼魅般掠了出去，瞬间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几乎就在他消失的下一秒，房门被“砰”地一声粗暴踹开！
几名持刀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庞冷硬、穿着捕头服色的中年男子。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室内——简陋的布置，碎裂的酒壶，湿了一小片的地面，以及床上昏迷不醒、衣衫不整、脸色异常潮红的少女。
“搜！”捕头冷声道。
衙役们迅速散开，翻箱倒柜。
捕头则走到床边，探了探沈青瓷的鼻息，又看了看她额角的伤和异常的脸色，眉头紧皱：“被下了药？还有外伤。”他挥手招来一个看起来略微面善的衙役，“去，找个可靠的婆子来，给她整理一下，带回去。其他人，继续搜，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或物件！”
衙役领命而去。
捕头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在那碎裂的酒壶和地上的湿渍上，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残留的液体，放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劣质酒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他眼神微凝，若有所思。
床上的沈青瓷，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体内媚药的浪潮正凶猛冲击，后颈的疼痛也阵阵袭来，但她死死咬着牙关，维持着昏迷的假象，将所有翻腾的情绪与痛楚，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赵胤走了。
但危机并未解除。
官府为何突然搜查暖香阁？是巧合，还是……另有一股力量，也在关注着这里？
不管怎样，脱离赵胤的直接掌控，总比立刻落入他手中要好。
前世懵懂无知，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这一世，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的机会，还把刀递到了她手里……
沈青瓷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于心底冷笑。
赵胤，我的“好陛下”。
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准备好……
怎么迎接你的“妖妃”了吗？
沈青瓷无声地笑了笑，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是啊，祸国妖妃沈青瓷。魅惑君上，使君王废六宫，屠戮忠良，横征暴敛修建这劳民伤财的摘星楼，只为博她一笑。天下饥馑，烽烟四起，皆是她的罪过。
她听着那些诅咒，那些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呐喊，心中竟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掌心的琉璃瓶，传来一丝真实的凉意。
“娘娘！叛军已破玄武门！陛下……陛下请您速速移驾！”一个內侍连滚带爬地冲上楼台，帽子歪了，脸上涕泪纵横，满是烟尘血污。
移驾？移去哪里？这锦绣堆砌的牢笼，这用白骨与骂名垒起的高台，已是绝路。
沈青瓷缓缓抬眸，目光掠过抖如筛糠的內侍，投向更远处。皇城的轮廓在烽烟中模糊，那些熟悉的、金碧辉煌的殿宇正被火焰舔舐。她看了九年，看厌了。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下去吧。”
內侍愣了愣，触及她平静无波的眼神，竟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劝，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又一阵更猛烈的风袭来，吹散了她松散绾起的青丝，几缕拂过苍白的脸颊。她松开手，任由那价值连城的琉璃瓶坠落。
“啪”一声脆响，并不大，湮灭在风与喊杀声中。
瓶身碎裂，紫金色的液体流淌出来，迅速浸入她脚下事先泼洒好的、浓烈的火油之中。
几乎是同时，她拿起旁边鎏金盘龙灯柱上的烛火，俯身，毫不犹豫地引燃了裙摆。
“嗤——”
火焰腾起的刹那，迅猛而灼热，贪婪地吞噬着轻薄的鲛绡，瞬间便攀爬而上，将她整个笼罩。滚烫的气流灼烧着皮肤，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视野被跳跃的金红色充满。
可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只是站直了身体，仰起头，最后一次看向这灰蒙蒙的、飘着雪与灰烬的天空。
浓烟与烈火扭曲了视线，但在意识彻底涣散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了。
看见通往摘星楼的高阔台阶尽头，那个身着明黄龙袍、浑身浴血的身影正疯狂地向上冲来，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扭曲与惊怖，嘴巴大张着，似乎在嘶吼着什么。
赵胤。
她侍奉了九年，也被诅咒了九年的帝王。
隔着熊熊烈焰，她甚至还看清了叛军阵前，那个一马当先、银甲染血的统帅。在冲天的火光映入他眼帘的刹那，那人猛地勒住战马，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燃烧的身影，随即，竟在万众瞩目之下，滚鞍落马，甩开染血的头盔，朝着摘星楼的方向，轰然跪倒。
萧屹。
这个名字划过即将消散的意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荒谬的涟漪。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极致的高温吞噬了一切。
……
疼。
却不是火焰焚身那种撕裂一切的剧痛，而是后颈处传来的、钝器敲击般的闷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粗俗的调笑，杯盏碰撞，丝竹弦乐靡靡，混合着廉价的脂粉香气，甜腻得让人反胃。
“啧，这新来的小娘子，骨头倒是硬，王员外看上她是她的福气，竟敢以头抢地？”
“行了行了，刘爷您息怒，这丫头刚来不懂事，灌了药就老实了……快，扶到后头雅间歇着，醒醒酒。”
身体被粗暴地拖拽着，磕碰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又被人架起，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沈青瓷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映入眼帘的是艳俗的桃红纱帐，绣着鸳鸯戏水的屏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欢场的浊腻味道。
这是……暖香阁？京城最下三滥的勾栏瓦舍？
她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她想明白，身体被扔进一处柔软的床榻。架着她的两个龟公模样的男人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沈青瓷挣扎着想要坐起，后颈的剧痛和体内一阵阵涌上的、陌生的燥热与虚软让她又跌了回去。她喘着气，环顾四周。
触手是粗糙的锦被，房间摆设廉价而艳俗，窗棂破旧，隐约能听见楼下大堂传来的哄笑和女子娇滴滴的劝酒声。
这不是摘星楼。不是皇宫。
她缓缓抬起手。手指纤细，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光滑细腻，没有常年握笔或调弄香料留下的薄茧，更没有烈火灼烧后的狰狞疤痕。
这不是她的手。或者说，不是永初九年，那个二十六岁、被称为“祸国妖妃”的沈青瓷的手。
这是……她十五岁那年，被嫡母设计卖入暖香阁那晚的手！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带着血腥味和烈焰的气息，与她此刻身处的污浊环境猛烈对冲。
是了，她想起来了。
十五岁生辰刚过，嫡母以带她上香为名，将她骗出府，一碗迷药灌下，再醒来，便已在这暖香阁的后院柴房。当晚，就被逼着梳洗打扮，推出来“见客”。她抵死不从，一头撞在柱子上，却只撞得自已晕死过去，被当做“不驯”关了起来。
后来……后来便是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夜晚。
那个自称“赵公子”的华服青年，偶然踏入这污秽之地，惊鸿一瞥，于众人猥亵调笑中，救下了狼狈不堪、几近崩溃的她。
他温柔地为她披上外袍，擦去她额角的血迹，眼中满是怜惜与惊艳。
他说：“这般明珠，岂可蒙尘于此？”
他替她赎了身，将她安置在别院，锦衣玉食，聘名师教导。他告诉她，他是皇室宗亲，身不由已，但真心爱慕于她，定会护她周全，许她未来。
她信了。在那绝望的深渊里，他是唯一照进来的光。她拼了命地学习他要求的一切——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仪态礼仪，乃至后来那些阴私权谋、算计人心。她以为是在为配得上他而努力，是为他们共同的未来而奋斗。
直到她被一顶小轿无声无息抬入皇宫侧门，直到她看见端坐龙椅、含笑望着她的年轻帝王，直到他在新婚之夜抚着她的脸，温柔低语：“青瓷，从今往后，这天下，你我共享。”
她才恍然惊觉，哪有什么身不由已的宗亲赵公子？从一开始，他就是这大周朝的主宰，永初帝赵胤。他的邂逅是精心设计，他的拯救是居高临下的攫取，他的“爱慕”是对一件稀世珍宝的占有，他的“未来”是让她成为一把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一面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盾，一个承载所有骂名的“祸水”。
九年。她替他铲除异已，背负千古骂名。他稳坐龙椅，享尽风流，将一切罪责推于她身，博了个“情深不寿”的名头。
好一个“共享天下”！
沈青瓷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体内那被灌下的劣质媚药药性仍在隐隐发作，混合着后脑的钝痛、前世焚身的灼痛、以及此刻汹涌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撕裂。
回来了。
竟然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她命运彻底滑向深渊的那个夜晚！
楼下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似乎有贵客临门，老鸨谄媚拔高的嗓音穿透门板：“哎哟！赵公子您可来了！快请上座！今儿个可是来了个绝色的清倌人，就是性子烈了些，正等着您这样的人物去驯服呢……”
赵公子！
沈青瓷的心脏骤然缩紧，随即又猛地沉下，沉入一片冰冷的死寂。
来了。
他来了。像前世一样，踩着点，披着温文尔雅的外衣，来收获他“偶然”发现的“珍宝”了。
体内的燥热一阵强过一阵，撞击着理智。劣质媚药的效果开始显现，视线有些模糊，呼吸也变得急促。她知道，不能再等。前世她晕厥过去，醒来已在他安排的“安全”之处，失去了最初反抗和看清一切的机会。
这一次，绝不。
她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腥甜味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挣扎着爬下床，踉跄扑到简陋的妆台前。铜镜模糊，映出一张苍白稚嫩、却已初现倾城之色的脸，额角红肿，眼神却亮得骇人，燃烧着与前世的绝望茫然截然不同的冰冷火焰。
妆台上只有几样劣质的胭脂水粉，一支秃了毛的眉笔，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没有武器，没有毒药。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半空的酒壶上。那是之前龟公试图给她灌酒时留下的，里面还有小半壶浑浊的液体。
不够。
视线急扫，落在窗台一盆半枯的植物上。蔫黄的叶子耷拉着，但那不起眼的、类似兰草的植物根部，却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鬼枯草”，一种暖香阁用来“调理”不听话女子的阴私药物，少量致幻，过量则损人心脉，日久暴毙。前世她后来深谙药理，才认出这混杂在普通花草里的毒物。
就是它了。
她毫不犹豫地拔起那株枯草，撕下根部最肥厚的一段，用尽力气在粗糙的壶沿上碾磨，将渗出的些许汁液混入那残酒之中。又迅速从自已中衣衣角撕下一条布，浸入酒液，再拧出些微湿润，涂抹在自已手腕、颈侧。
做完这一切，她将酒壶藏在袖中，迅速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颌，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做出昏迷虚弱、又因药物而难耐的姿态。
几乎就在她刚刚躺好的瞬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清雅的、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檀香气味飘了进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床前三步之外。
沈青瓷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已身上，带着审视，评估，以及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的兴味。和前世一模一样。
“果真……绝色。”温润的男声响起，语调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清晰，“即使如此狼狈，亦难掩其华。”
是老鸨在旁谄媚附和：“赵公子好眼力！这丫头可是干干净净的，就是脾气犟，您多担待……”
“无妨。”赵胤，此刻的“赵公子”打断了老鸨的话，“你们先下去吧。我单独与她……说说话。”
“是，是，公子您慢慢聊，有事随时吩咐。”老鸨喜不自胜，连忙带着人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青瓷“粗重”而“难耐”的呼吸声，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沉稳的脚步声。
他在床边坐下。
沈青瓷能感觉到床榻微微下陷，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檀香，混合着一种皇室熏染出的、特有的矜贵气息。
一只手伸了过来，似乎想要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就是现在！
沈青瓷骤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惊恐、茫然、乞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以及冰寒之下，翻滚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烈焰。
赵胤的手顿在半空。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清醒，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眼神。那双他记忆中本该纯然无助、蓄满泪水、惹人怜惜的眸子，此刻竟像两口淬了毒的寒潭，倒映着他此刻微显错愕的脸。
沈青瓷动了。
没有尖叫，没有哭求，甚至没有试图躲避或攻击。她就那样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向上弯起，勾出一个绝美，却冰冷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然后，她在赵胤尚未从错愕中完全回神的注视下，用那只未受伤的手，从锦被下，摸出了那个藏着的酒壶。
动作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她拔开粗糙的壶塞，将壶口对着自已，仰头，当着他的面，饮下了一小口混着“鬼枯草”汁液的残酒。
辛辣劣质的液体滑过喉管，带着微弱的灼烧感和一丝极淡的苦涩腥气。她咽下，舌尖轻轻舔过唇角残留的酒渍。
然后，她握着酒壶，将壶口缓缓转向了坐在床边的赵胤。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子里那冰寒与烈焰交织的旋涡更深了，声音因药性、伤痛和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轻声问：
“赵公子……”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那笑容艳丽如罂粟，却淬着致命的毒。
“这杯酒，味道如何？”
“陛下这次……”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前世的血与火。
“想怎么亡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窗外暖香阁的靡靡之音、调笑喧哗，似乎瞬间远去，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狭小艳俗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之间近乎凝滞的、危险的死寂。
赵胤脸上的温润平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破碎。那双向来蕴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或刻意流露的怜惜的眼眸，此刻缩紧，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沈青瓷苍白绝艳的脸，和她手中那只粗劣的酒壶。
惊愕、疑惑、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冷意，飞快地掠过他的眼底。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距离沈青瓷的脸颊不过寸许，却再难向前一分。
眼前的女子，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
他得到的消息，是沈家不受宠的庶女，柔弱堪怜，被嫡母所害，身陷污淖，正是惶然无助、亟待拯救之时。他设计这场“偶遇”，要的是一个对他感恩戴德、全心依附、易于掌控的美丽傀儡，一把未来可以用来搅动朝局、吸引火力的漂亮刀子。
可此刻躺在床上，明明衣衫凌乱、额角带伤、脸色潮红显然被下了药、看起来脆弱易折的女子，却有一双洞穿幽冥般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死寂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那令人心悸的、疯狂燃烧的恨意与……嘲弄？
尤其是她最后那句话。
“陛下这次，想怎么亡国？”
“陛下”二字，轻飘飘从她口中吐出，却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赵胤的耳膜。
她知道了？怎么可能？他的身份，在此刻的京城，除了少数几个心腹，绝无人知晓。一个养在深闺、刚被卖入勾栏的庶女，从何得知？
是巧合？是她胡乱猜测的惊惧之语？还是……另有所指？
赵胤心思电转，面上却迅速收敛了惊愕，恢复成一派温和，甚至带上些许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关切：“姑娘怕是吓糊涂了，说什么‘陛下’、‘亡国’？在下姓赵，不过一介商贾，途经此地，见姑娘受难，于心不忍，特来相救。”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紧紧锁住沈青瓷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相救？”沈青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沙哑，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她握着酒壶的手很稳，仿佛那不是劣质的酒壶，而是掌控生死的权杖。“赵公子……不，陛下，您救人的方式，就是看着人先被灌药，再被逼接客，等到最绝望的时候，才如同神祇般降临，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好让人对您感恩戴德，永生永世为奴为婢，供您驱策，对吗？”
她每说一句，赵胤的脸色就沉下去一分。那温和的面具像是被无形的刀锋寸寸刮过，逐渐显露出内里冰冷的底色。
“姑娘此言何意？在下实在不明。”赵胤的声音冷了几分，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那是潜意识里的戒备。“姑娘若不愿接受好意，直言便是，何必口出恶言，诅咒家国？”
“好意？”沈青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她体内媚药的燥热一阵阵上涌，冲击着理智的堤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的潮红更甚，可她的眼神却越发清明锐利，如同冰层下的火焰。“将我沈家微不足道的庶女，打造成祸乱朝纲、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妃，用我的血肉和白骨，为您铺就一条稳固龙椅、铲除异已的康庄大道——这便是陛下天恩浩荡的‘好意’吗？”
“沈青瓷，九年后，摘星楼顶，烈火焚身之时，可曾想起今夜您这‘于心不忍’的相救？”
她直呼其名，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赵胤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沈青瓷？她竟直接说出了自已的名字？还有“九年后”、“摘星楼”、“烈火焚身”……这些词句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离奇却又莫名让人脊背发寒的图景。这绝不是一个刚被卖入勾栏的少女能知道、能说出的话！
难道……真有“未卜先知”？亦或是……妖孽附体？
常年居于上位、习惯掌控一切的他，第一次在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面前，感到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一种混杂着惊疑、恼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已都不愿承认的、细微寒意的东西，悄然爬上心头。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沈青瓷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或是癔症发作的疯癫。可他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废墟，和废墟之上，燃烧着的、近乎毁灭一切的决绝。
“你究竟是谁？”赵胤终于不再伪装，声音里带上了属于帝王的威压与冷冽。他不再试图靠近，反而微微调整了坐姿，那是随时可以起身反击或退走的姿态。
“我是谁？”沈青瓷喃喃重复，嘴角的弧度变得诡异而苍凉，“我是沈青瓷啊，陛下。是您亲手从泥沼里捞起来，又亲手捧上云端，最后再亲手碾落尘埃，付之一炬的……那颗棋子。”
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未曾受伤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已滚烫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妖异的魅惑，眼神却空茫地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赵胤，看到了更久远、更炽烈的东西。
“摘星楼的火焰……可真烫啊……”她低声呓语，随即目光猛地收回，再次聚焦在赵胤脸上，那眼神亮得骇人，“陛下当时在楼下看着，可还满意那场盛大的‘献祭’？清君侧，诛妖妃……多好的借口，既除了我，又全了您的名声，还能让那些叛军以为除了祸根，真是……一举多得。”
赵胤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沈青瓷的话语，像是一把把钥匙，强行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些尚未成型、甚至只是朦胧闪现的阴暗念头。有些计划，他确实想过，但那只是诸多可能性中最有利的一种，且远远未到实施的时机！她怎么可能知道？还说得如此具体，如此……身临其境？
荒谬！太荒谬了！
可她的神态，她的语气，她眼中那刻骨铭心的恨意与绝望，却真实得可怕，完全不像伪装或臆想。
“妖言惑众！”赵胤低喝一声，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虚弱却气势惊人的女子，帝王威仪不再掩饰，“不管你是真疯还是装神弄鬼，今日之言，已足够你死上百次！”
威胁出口，他却发现，对方眼中连一丝恐惧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令人不安的嘲弄。
“死？”沈青瓷轻轻笑了，甚至带着点天真，“陛下，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在摘星楼顶，被您亲自默许的叛军，还有那漫天的骂名……烧得干干净净。”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里面浑浊的液体发出轻微的声响，“倒是陛下您，这次想怎么开始？”
她的目光掠过赵胤紧绷的脸，扫过这间廉价而艳俗的屋子，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重量：“还是从这暖香阁开始，演一出‘英雄救美’，然后把我当成您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最漂亮的那面盾，替您杀尽忠良，耗空国库，背上所有骂名，最后……再赏我一杯鸩酒，或者一把烈火？”
赵胤袖中的手，已然紧握成拳。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局面，如此……诡异的对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他最隐秘的思虑之上。否认？她言之凿凿，且神态绝非作伪。承认？那更是无稽之谈！
他死死盯着沈青瓷，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可她只是那样看着他，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讥诮，仿佛在欣赏他的震惊与无措。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夹杂着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严厉的呵斥：
“官府查案！闲杂人等回避！”
“封锁前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赵胤脸色微变。他此行隐秘，并未带太多护卫，且暖香阁这种地方突然被官府搜查，绝非寻常。难道是走漏了风声？还是巧合？
床上的沈青瓷却似乎对楼下的混乱充耳不闻。她脸上的潮红越来越明显，呼吸也越发急促，显然是媚药的效果在加剧。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看着赵胤瞬间阴沉下来的脸，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看来……”她喘息着，声音因药效而染上些许黏腻，却依旧清晰，“陛下的‘英雄救美’，恐怕……没那么顺利了呢。”
她忽然用尽力气，将手中的酒壶朝他掷去！
酒壶无力地落在赵胤脚边不远的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碎裂开来，残酒混合着“鬼枯草”那微不可察的汁液，溅湿了一小片地面。
“请陛下……满饮此杯。”她吐出最后几个字，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倒回床上，闭上了眼睛，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显示着药效的凶猛。
赵胤站在原地，看着脚边碎裂的酒壶，看着床上似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女子，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搜查声和呵斥声，脸色变幻不定。
惊疑、愤怒、杀意、以及那丝挥之不去的寒意，交织在他眼底。
这个沈青瓷，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些话……是疯子的呓语，还是……真的有什么诡异？
无论如何，此女绝不能留！她知道得太多，言辞太过骇人，留着她，必成祸患！
杀意骤起。
可眼下，官府的人就在楼下，他身份特殊，绝不能在此刻暴露，更不能与官府发生冲突。而床上的沈青瓷，状态明显不对，若此刻杀了她，动静难以掩盖，反而会惹来更大麻烦。
楼下搜查的脚步声已逼近这一层，衙役的呼喝声就在门外廊道响起。
赵胤迅速权衡利弊，眼底杀机几度翻涌，最终强行压下。他深深地、冰冷地看了床上似乎失去意识的沈青瓷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我们……还会再见的。”他压低声音，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旋即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已敏捷地推开后窗，如同鬼魅般掠了出去，瞬间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几乎就在他消失的下一秒，房门被“砰”地一声粗暴踹开！
几名持刀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庞冷硬、穿着捕头服色的中年男子。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室内——简陋的布置，碎裂的酒壶，湿了一小片的地面，以及床上昏迷不醒、衣衫不整、脸色异常潮红的少女。
“搜！”捕头冷声道。
衙役们迅速散开，翻箱倒柜。
捕头则走到床边，探了探沈青瓷的鼻息，又看了看她额角的伤和异常的脸色，眉头紧皱：“被下了药？还有外伤。”他挥手招来一个看起来略微面善的衙役，“去，找个可靠的婆子来，给她整理一下，带回去。其他人，继续搜，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或物件！”
衙役领命而去。
捕头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在那碎裂的酒壶和地上的湿渍上，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残留的液体，放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劣质酒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他眼神微凝，若有所思。
床上的沈青瓷，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体内媚药的浪潮正凶猛冲击，后颈的疼痛也阵阵袭来，但她死死咬着牙关，维持着昏迷的假象，将所有翻腾的情绪与痛楚，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赵胤走了。
但危机并未解除。
官府为何突然搜查暖香阁？是巧合，还是……另有一股力量，也在关注着这里？
不管怎样，脱离赵胤的直接掌控，总比立刻落入他手中要好。
前世懵懂无知，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这一世，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的机会，还把刀递到了她手里……
沈青瓷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于心底冷笑。
赵胤，我的“好陛下”。
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准备好……
怎么迎接你的“妖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