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禾咖啡馆的日常提案
第1章 我的咖啡馆只卖“温度”
上海的雨停了。
空气里浮着一层洗不掉的潮气，黏在皮肤上，也黏在南京路步行街巨幅广告牌的LED灯珠上。
光晕被水汽揉碎，散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红的，蓝的，紫的，像打翻了的数字颜料。
永嘉里是这片颜料盘上唯一留白的区域。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映出两侧民国红砖小楼的影子。
沿街的霓虹灯牌在这里自动收敛了光芒，只剩下初禾咖啡馆门口那盏小小的、写着“初禾”二字的暖黄色灯箱。
晚上十一点。
李修远准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冷气夹杂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一种若有似无的甜意扑面而来。
他身上那套价值五位数的藏蓝色西装，被这股味道一熏，瞬间沾染上了人间的烟火气。
“今天晚了七分钟。”
林若初没有抬头，正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吧台上的咖啡机。
水渍被一点点抹去，不锈钢的机身反射出她专注的侧脸。
李修远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他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
“临时加了个会。”
他的解释简短，没有多余的字。
若初首起身，从吧台下的保温柜里取出一杯热豆浆，又从烤盘里夹起一块刚出炉的肉桂卷，用铝制饭盒装好，一并端了过去。
“还是老样子。”
她把东西轻轻放下。
豆浆没加糖，只有一小撮陈皮的清香。
肉桂卷烤得外皮酥脆，内里却很松软。
他拿出手机，扫码，熟练地输入一个比餐费多二十块的金额。
若初也像往常一样，没有点破这个小小的默契。
她转身回到吧台，从一个玻璃罐里夹出两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又送了回来。
“今天桂花放多了，有点甜，你尝尝。”
这是他们之间不用言说的交易。
他用多付的二十块钱，为自己的深夜疲惫预购一个座位。
她用亲手做的点心，回应这份笨拙的善意。
李修远没动那块桂花糕，他打开了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里面不是并购案的合同，也不是上市公司的财务模型。
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表格，标题是——《初禾咖啡馆运营成本优化方案》。
他把表格推到桌子中间。
“我帮你算了笔账。”
若初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你用的耶加雪菲G1，市场价大概在一百二一磅，出杯率算七成，单杯光豆子的成本就超过了十块。”
李修远的手指点在表格的“原材料成本”那一栏。
他的手指修长，因为长期敲击键盘，指节有些突出。
“如果换成巴西的商用豆，成本可以压到西块以内。”
“但是巴西豆酸度不够，回甘也差一些。”
若初轻声反驳。
“大部分客人喝不出来。”
李修远说得斩钉截铁，“他们要的是咖啡因，不是风味。
这是数据。”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他用爬虫软件抓取的附近几家连锁咖啡店的外卖评价。
高频词是“提神快方便”。
“‘风味’这个词，在两千三百条评论里，只出现了十七次。”
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被量化。
十七次，意味着可以忽略不计。
若初没有看那张数据分析图。
她只是看着李修远。
“可是，上次说喝了冰美式会失眠的那个先生，他能喝出来。”
“还有每天下午来买拿铁的张阿姨，她说我们家的咖啡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李修远微微停顿。
这些无法被录入表格的“变量”，在他的模型里，属于应该被剔除的“噪音”。
“这些是个例，不具备统计学意义。”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自己的逻辑轨道。
“我帮你做了个简单的盈利预测。”
他指向另一张图表，上面有两条曲线，一条红色，一条绿色。
“按照你现在的模式，纯利率大概在15%左右，非常危险。
如果按照我的方案优化，砍掉所有非必要的手工产品，比如核桃蛋糕和桂花糕，统一换成供应商的半成品，再把这些高价豆子换掉……”他用笔尖在图表上画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你的年利润，至少能再多赚5%。”
数字，清晰，准确，不容置疑。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用冰冷的数字，构建一个最稳固、最有效率的世界。
他用这套方法，帮腾讯吞下过对手，帮阿里规划过未来。
现在，他想用它来“守护”这家小小的咖啡馆。
若初的视线顺着他的笔尖，落在那条漂亮的绿色曲线上。
她没有想象中的惊喜。
“如果换成半成品，蛋糕就不是我亲手揉的了。”
“机器做的，没有手上的温度。”
李修远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温度？
这又是一个无法量化的词。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成本效率回报率”。
温度是什么？
能吃吗？
能换成财报上增长的数字吗？
“温度不能帮你付下个月的房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这句话有些生硬。
说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若初却没生气，她拿起桌上那块肉桂卷，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可是，没有温度的东西，不好吃。”
她的理由简单得让李修“远无法辩驳。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在这里，好像都失效了。
就像用最精密的仪器去测量一首诗的重量，荒谬，且徒劳。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李总，‘深空科技’的尽调报告出了点问题，对方律师要求今晚必须给回复。
又是无尽的拉锯。
又是需要用“规划”去对抗的“失控”。
他把手机按熄，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略显疲惫的脸。
他有多久没吃过“不好吃”但“有温度”的东西了？
好像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了。
饭局上的菜，再精致，也只是用来社交的道具。
外卖，再便捷，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继续加班。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表格上。
那些数字和曲线，第一次显得有些苍白。
“手工的成本太高，时间也是。”
他换了一种更缓和的方式，“你每天花三个小时做这些点心，如果把这些时间用来做线上推广，或者开发新的特调，投资回报率会更高。”
“可是，我很喜欢这三个小时啊。”
若初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听着面团在手里一点点变软，闻着桂花和糖融化在一起的味道，会觉得很安心。”
“安心……”李修远咀嚼着这个词。
在他的备忘录里，从来没有这个选项。
只有“完成跟进汇报”。
他看到若初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母亲送的菩提串，因为常年摩挲，己经有了温润的包浆。
她的围裙上，沾着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这些，都是“低效率”的证明。
但也是……他无法用数据定义的东西。
他沉默了。
初禾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制冰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窗外，永嘉里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若初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的袖口，线开了。”
李修远一怔，低下头。
藏蓝色西装的左边袖口，靠近纽扣的地方，果然有一小截缝线脱落了。
应该是今天跟客户谈判时，无意识地用手摩挲桌面磨开的。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我帮你补一下吧。”
若初站起身，从吧台后面的一个旧饼干铁盒里，拿出一个针线包。
她找出和他西装颜色最接近的藏蓝色丝线，熟练地穿针引线。
“手伸过来。”
李修-远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左手伸了过去。
她的手指很巧，捏着细小的针，在他的袖口上穿梭。
针尖带着线，一进一出，把那道小小的裂口，一点点缝合。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布料，轻轻地触碰着他的手腕。
很轻。
也很暖。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专注地做着这件“没有回报率”的事情，心脏某个被效率和数据层层包裹起来的角落，忽然被这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
有点酸。
有点麻。
“好了。”
若初收了线，打了个小小的结，然后用牙齿轻轻咬断。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旧时光里才有的质朴。
李修远收回手，看着那个被补好的袖口。
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
比任何一家干洗店的精工织补，都要好。
他喉结动了动。
“谢谢。”
“不客气。”
若初把针线包收好，“你教我怎么算账，我帮你补衣服，很公平。”
公平。
李修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用价值百万的金融方案，换来了一次免费的缝补。
这笔交易，如果写进投行的项目报告里，大概会被评为史上最失败的案例。
但他却觉得，自己好像赚了。
他再次看向那叠冰冷的表格，然后，又看向若-初那双映着暖光的眼睛。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Project Phoenix. Emergency meeting. 1 AM.老板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
他拿起手机，正准备回复。
若初却忽然倾身过来，葱白的手指点在了他那张《运营成本优化方案》的表格上。
她的指尖停在一个他以为自己己经删掉的单元格旁边。
“这个，‘无形资产’，你写的是什么？”
空气里浮着一层洗不掉的潮气，黏在皮肤上，也黏在南京路步行街巨幅广告牌的LED灯珠上。
光晕被水汽揉碎，散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红的，蓝的，紫的，像打翻了的数字颜料。
永嘉里是这片颜料盘上唯一留白的区域。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映出两侧民国红砖小楼的影子。
沿街的霓虹灯牌在这里自动收敛了光芒，只剩下初禾咖啡馆门口那盏小小的、写着“初禾”二字的暖黄色灯箱。
晚上十一点。
李修远准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冷气夹杂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一种若有似无的甜意扑面而来。
他身上那套价值五位数的藏蓝色西装，被这股味道一熏，瞬间沾染上了人间的烟火气。
“今天晚了七分钟。”
林若初没有抬头，正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吧台上的咖啡机。
水渍被一点点抹去，不锈钢的机身反射出她专注的侧脸。
李修远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他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
“临时加了个会。”
他的解释简短，没有多余的字。
若初首起身，从吧台下的保温柜里取出一杯热豆浆，又从烤盘里夹起一块刚出炉的肉桂卷，用铝制饭盒装好，一并端了过去。
“还是老样子。”
她把东西轻轻放下。
豆浆没加糖，只有一小撮陈皮的清香。
肉桂卷烤得外皮酥脆，内里却很松软。
他拿出手机，扫码，熟练地输入一个比餐费多二十块的金额。
若初也像往常一样，没有点破这个小小的默契。
她转身回到吧台，从一个玻璃罐里夹出两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又送了回来。
“今天桂花放多了，有点甜，你尝尝。”
这是他们之间不用言说的交易。
他用多付的二十块钱，为自己的深夜疲惫预购一个座位。
她用亲手做的点心，回应这份笨拙的善意。
李修远没动那块桂花糕，他打开了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里面不是并购案的合同，也不是上市公司的财务模型。
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表格，标题是——《初禾咖啡馆运营成本优化方案》。
他把表格推到桌子中间。
“我帮你算了笔账。”
若初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你用的耶加雪菲G1，市场价大概在一百二一磅，出杯率算七成，单杯光豆子的成本就超过了十块。”
李修远的手指点在表格的“原材料成本”那一栏。
他的手指修长，因为长期敲击键盘，指节有些突出。
“如果换成巴西的商用豆，成本可以压到西块以内。”
“但是巴西豆酸度不够，回甘也差一些。”
若初轻声反驳。
“大部分客人喝不出来。”
李修远说得斩钉截铁，“他们要的是咖啡因，不是风味。
这是数据。”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他用爬虫软件抓取的附近几家连锁咖啡店的外卖评价。
高频词是“提神快方便”。
“‘风味’这个词，在两千三百条评论里，只出现了十七次。”
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被量化。
十七次，意味着可以忽略不计。
若初没有看那张数据分析图。
她只是看着李修远。
“可是，上次说喝了冰美式会失眠的那个先生，他能喝出来。”
“还有每天下午来买拿铁的张阿姨，她说我们家的咖啡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李修远微微停顿。
这些无法被录入表格的“变量”，在他的模型里，属于应该被剔除的“噪音”。
“这些是个例，不具备统计学意义。”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自己的逻辑轨道。
“我帮你做了个简单的盈利预测。”
他指向另一张图表，上面有两条曲线，一条红色，一条绿色。
“按照你现在的模式，纯利率大概在15%左右，非常危险。
如果按照我的方案优化，砍掉所有非必要的手工产品，比如核桃蛋糕和桂花糕，统一换成供应商的半成品，再把这些高价豆子换掉……”他用笔尖在图表上画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你的年利润，至少能再多赚5%。”
数字，清晰，准确，不容置疑。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用冰冷的数字，构建一个最稳固、最有效率的世界。
他用这套方法，帮腾讯吞下过对手，帮阿里规划过未来。
现在，他想用它来“守护”这家小小的咖啡馆。
若初的视线顺着他的笔尖，落在那条漂亮的绿色曲线上。
她没有想象中的惊喜。
“如果换成半成品，蛋糕就不是我亲手揉的了。”
“机器做的，没有手上的温度。”
李修远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温度？
这又是一个无法量化的词。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成本效率回报率”。
温度是什么？
能吃吗？
能换成财报上增长的数字吗？
“温度不能帮你付下个月的房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这句话有些生硬。
说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若初却没生气，她拿起桌上那块肉桂卷，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可是，没有温度的东西，不好吃。”
她的理由简单得让李修“远无法辩驳。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在这里，好像都失效了。
就像用最精密的仪器去测量一首诗的重量，荒谬，且徒劳。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李总，‘深空科技’的尽调报告出了点问题，对方律师要求今晚必须给回复。
又是无尽的拉锯。
又是需要用“规划”去对抗的“失控”。
他把手机按熄，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略显疲惫的脸。
他有多久没吃过“不好吃”但“有温度”的东西了？
好像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了。
饭局上的菜，再精致，也只是用来社交的道具。
外卖，再便捷，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继续加班。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表格上。
那些数字和曲线，第一次显得有些苍白。
“手工的成本太高，时间也是。”
他换了一种更缓和的方式，“你每天花三个小时做这些点心，如果把这些时间用来做线上推广，或者开发新的特调，投资回报率会更高。”
“可是，我很喜欢这三个小时啊。”
若初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听着面团在手里一点点变软，闻着桂花和糖融化在一起的味道，会觉得很安心。”
“安心……”李修远咀嚼着这个词。
在他的备忘录里，从来没有这个选项。
只有“完成跟进汇报”。
他看到若初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母亲送的菩提串，因为常年摩挲，己经有了温润的包浆。
她的围裙上，沾着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这些，都是“低效率”的证明。
但也是……他无法用数据定义的东西。
他沉默了。
初禾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制冰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窗外，永嘉里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若初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的袖口，线开了。”
李修远一怔，低下头。
藏蓝色西装的左边袖口，靠近纽扣的地方，果然有一小截缝线脱落了。
应该是今天跟客户谈判时，无意识地用手摩挲桌面磨开的。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我帮你补一下吧。”
若初站起身，从吧台后面的一个旧饼干铁盒里，拿出一个针线包。
她找出和他西装颜色最接近的藏蓝色丝线，熟练地穿针引线。
“手伸过来。”
李修-远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左手伸了过去。
她的手指很巧，捏着细小的针，在他的袖口上穿梭。
针尖带着线，一进一出，把那道小小的裂口，一点点缝合。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布料，轻轻地触碰着他的手腕。
很轻。
也很暖。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专注地做着这件“没有回报率”的事情，心脏某个被效率和数据层层包裹起来的角落，忽然被这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
有点酸。
有点麻。
“好了。”
若初收了线，打了个小小的结，然后用牙齿轻轻咬断。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旧时光里才有的质朴。
李修远收回手，看着那个被补好的袖口。
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
比任何一家干洗店的精工织补，都要好。
他喉结动了动。
“谢谢。”
“不客气。”
若初把针线包收好，“你教我怎么算账，我帮你补衣服，很公平。”
公平。
李修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用价值百万的金融方案，换来了一次免费的缝补。
这笔交易，如果写进投行的项目报告里，大概会被评为史上最失败的案例。
但他却觉得，自己好像赚了。
他再次看向那叠冰冷的表格，然后，又看向若-初那双映着暖光的眼睛。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Project Phoenix. Emergency meeting. 1 AM.老板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
他拿起手机，正准备回复。
若初却忽然倾身过来，葱白的手指点在了他那张《运营成本优化方案》的表格上。
她的指尖停在一个他以为自己己经删掉的单元格旁边。
“这个，‘无形资产’，你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