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异界，种田致富
第1章
，寒气像浸了水的鞭子，抽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破败的房梁、漏风的茅草顶、糊着发黄旧纸的格子窗，一股脑儿撞进视线里。他猛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管，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哥……哥你醒了？”，带着哭腔。，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薄被里。记忆的碎片轰然涌上——陈穗儿，他这具身体的妹妹，今年才十岁。而他自已，十六岁，父母双亡，家产被占，只剩下这三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两亩薄田，和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妹妹。，不止这些。。二十一世纪，农学硕士，返乡创业，山洪……最后是无边的黑暗。
他重生了。重生在一个同名同姓的农家少年身上，重生在大梁朝隆庆三年的冬天，重生在这个家徒四壁、灶冷粮尽的绝境里。
“穗儿别动。”陈禾撑起身子，只觉得浑身酸痛。额头上传来钝痛，他伸手一摸，一块结痂的伤口。记忆里，昨日原主去二伯家想借半升粮食，被二伯母王氏推搡着撞上了石磨。
就为了一口粮。
陈禾掀开身上硬邦邦的薄被，起身下炕。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冻得一哆嗦。他环视这间所谓的“堂屋”——其实也不过七八步见方。正对门一张破桌，两条瘸腿的长凳。墙角堆着些破烂农具，一口半人高的水缸，水面结了层薄冰。最显眼的是靠墙的神龛，供着灶王爷，下面摆着个空荡荡的香炉。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早该飘起糖瓜的甜香，娘亲会带着他们兄妹俩，恭恭敬敬给灶王爷上供，求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可如今，爹娘坟头的草都枯了三茬了。
“哥，二伯娘早上……来过。”穗儿小声说，已经摸索着下了炕。她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棉袄，空荡荡地挂着，小脸蜡黄，嘴唇干裂，“她说，今晚祭祖，让咱们一定过去……帮忙。”
陈禾没说话，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空的。又走到墙角，揭开米缸的盖子——缸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最后，他在灶台角落的瓦罐里，摸出小半把干巴巴的、看不出原色的野菜。
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响声在空荡的屋里格外刺耳。
穗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陈禾闭了闭眼。前世学过的作物栽培、土壤改良、农业经济学……此刻都抵不上两个窝窝头来得实在。知识不能当饭吃，尤其在快要饿死的时候。
“帮忙？”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算不得笑的表情，“是让咱们去看着她家灶台上的鸡鸭鱼肉，还是去闻闻她家糖瓜的香气？”
穗儿愣了愣。哥哥从前说话，总是闷闷的，挨了欺负也只会缩着脖子。可刚才那句话，虽然轻，却带着一股她说不出的冷硬。
陈禾走到墙边，目光扫过那些破烂家什。忽然，他盯住了墙角一个破竹筐。竹筐边缘散落着几颗干瘪带刺的毛球。
野栗子。
前世记忆里，小河村后山有一片不小的野生栗树林。但村里的栗子又小又涩，煮熟了也难以下咽，只有实在没粮的年份，才会有人去捡来勉强充饥，吃多了还腹胀难受。
可陈禾知道，野栗涩口，是因为单宁含量高。脱涩的法子，其实很简单——温水浸泡，加碱或盐催化。草木灰水就行，或者……他看向灶台角落那包仅剩的粗盐。
“穗儿，后坡那片野栗子林，今年结得多不多？”陈禾转身问道。
“多……可那东西，又苦又涩，狗儿他娘去年煮了一锅，狗儿吃了直拉肚子。”穗儿小声道，“哥，咱们……咱们真要捡那个吃吗？”
“不是直接吃。”陈禾弯腰捡起一颗带刺的毛球，小心剥开，露出里面深褐色、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栗子，“咱们换种法子弄。”
他翻出那个破瓦盆，又从水缸里费力敲出些碎冰，放在瓦罐里，搁在尚有温气的灶膛口慢慢化着。然后拿起小半包粗盐，犹豫片刻，只捏了一小撮——盐比粮还金贵。
“走，捡栗子去。”
兄妹俩顶着寒风出了门。村里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路旁草屋瓦舍，多数屋顶冒着炊烟。年关将近，空气里隐约飘着熬猪油、蒸馍馍的香气。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孩童在村口追逐，看见陈禾兄妹，有个胖小子指着他们嘻嘻笑：“没娘崽，破袄子，年关到，饿肚子！”
穗儿头垂得更低，紧紧抓住陈禾的衣角。
陈禾面无表情地走过。前世的灵魂让他不至于被孩童的讥嘲刺痛，但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他必须活下去，还必须活出个人样来。
后坡的栗子林果然茂密。寒冬时节，树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上面还挂着不少没掉落的刺球。地上更是厚厚一层落叶，落叶下藏着大量落果。
陈禾放下竹筐，开始捡拾。穗儿也学着他的样子，小手冻得通红，却捡得飞快。兄妹俩沉默劳作，不到半个时辰，就捡了大半筐带刺毛球。陈禾又专门捡拾那些已经自然开裂、露出栗子的，这样可以省去剥刺的工夫。
“够了，先回。”
回到家，陈禾指挥穗儿烧起一小灶火——柴禾也不多了，得省着用。他将挑出来的好栗子倒进瓦盆，又将化开的冰水倒入，水刚没过栗子。然后，他将那一小撮宝贵的粗盐撒了进去。
“哥，盐……”穗儿心疼地看着。
“舍不得盐，换不来粮。”陈禾沉声道，用木棍轻轻搅动，“记住，这水要温，不能烫。泡足六个时辰。”
其实草木灰水效果更好且无成本，但第一次试验，他选择了把握更大的盐析法。等以后有了条件，再优化工艺。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陈禾将瓦盆挪到灶膛边，借着余温保持水温。然后他开始处理那些带刺毛球，用破布垫着手小心剥出栗子。这是个费时费力的活，兄妹俩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才剥出大约三四斤栗子。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藏青棉袄、裹着褐色头巾的妇人推开了半掩的柴门，正是二伯母王氏。她手里挎着个小篮子，上面盖着块蓝布。一进门，眼睛就滴溜溜地转，扫过冷清的灶台、空荡的米缸，最后落在陈禾额头的伤疤上，嘴角撇了撇。
“哟，禾小子能下炕了？我还当你昨日撞那一下，得躺到开春呢。”王氏嗓音尖利，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穗儿也是，看见伯娘来了，也不知道喊人？真是没爹娘教的……”
穗儿吓得往后缩了缩。
陈禾放下手里的栗子，站起身：“二伯娘有事？”
“啧，这话说的。”王氏走近几步，将篮子放在破桌上，“还不是念着你们兄妹俩孤苦？今儿祭灶，晚上合族男丁都要去祠堂。你二伯说了，你再不成器，也是陈家的种，不能让你这一支断了香火。晚上过来吧，族老们都在，你也露个脸，别让人说我们做长辈的不顾念亲情。”
话说得好听，可陈禾分明看见她眼底那抹算计。去了祠堂，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兄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样子，就是二伯家“仁至义尽”却“烂泥扶不上墙”的最好注脚。顺便，还能再敲打敲打，看能不能榨出点最后的价值——比如，那两亩薄田的“代管权”。
“二伯娘好意，心领了。”陈禾声音平淡，“不过我头上伤还没好，吹不得风。穗儿也小，怕冲撞了祖宗。晚上的祠堂，我们就不去了。”
王氏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她眉头立刻竖了起来：“你这孩子！怎的这么不识好歹？祭祖是多大的事，你说不去就不去？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有没有长辈？”
“正是心里有祖宗，才不敢抱病前往，免得带了晦气。”陈禾不紧不慢，“二伯娘放心，祖宗在上，明察秋毫。该是谁的香火，就是谁的香火。”
这话里有话，王氏岂能听不出？她脸色变了变，盯着陈禾看了几眼，忽然觉得这闷葫芦侄子有些不一样了。眼神不再躲闪，说话也有条理了。
她压下心头疑虑，掀开篮子上的蓝布，露出里面两个杂面窝头，黑黄黑黄的，但在这时节，已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行，你不去就不去。这两个窝头，拿着吧，别让人说我当伯娘的看着侄儿侄女饿死。”她把窝头拿出来，放在桌上，又状似无意地说，“对了，禾小子，你爹娘走时留下的那五亩水浇地，你二伯帮你照看了两年，收成也就那样。眼看开春了，佃户又要续约，你这身子骨……怕是也伺候不了地。要不，还是让你二伯继续管着？好歹每年给你些口粮，总比荒了强。”
图穷匕见。
陈禾心里冷笑。那五亩好地，父母在时是家里主要的进项，早被二伯家“代为照管”后，就再没交回过一粒粮。原主去讨要过几次，不是被敷衍就是被呵斥。如今，这是要彻底坐实名分。
“地的事，不劳二伯娘操心。”陈禾拿起一个窝头，递给眼巴巴望着的穗儿，自已却不动另一个，“等开春我身子好了，自已去看看。爹娘留下的地契，我还收着呢。”
王氏被他这软中带硬的话顶得一噎，想发作，又觉得眼前这半大少年眼神沉静得有些渗人。她哼了一声：“行，你有主意就好。别到时候地里长满草，哭都来不及！”说罢，挎着空篮子转身走了，柴门被她摔得哐当响。
人一走，穗儿立刻小口小口咬起窝头，吃得极为珍惜。
陈禾却看着剩下的那个窝头，又看看泡着的栗子，心里盘算。两个窝头，撑不过两天。必须尽快让栗子脱涩成功，赶在腊月二十五最后一个大集上卖出去。
他走到瓦盆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微温。栗子已经泡了近两个时辰。他小心捞出几颗，剥开，放进嘴里嚼了嚼。
涩味依旧明显，但似乎……淡了那么一丝。
有希望。
夜色渐浓，寒风呼啸。陈禾让穗儿先上炕，自已则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看着跳跃的火光。破屋里冷得像冰窖，只有灶口这一点微光暖意。
他脑子里飞快运转。脱涩需要时间。明早起来，如果栗子涩味大减，就立刻全部煮熟，然后想办法弄点糖——哪怕是廉价的黑糖碎，滚个糖霜，就能在集市上卖出价钱。野栗本身无成本，盐用了少许，柴禾是捡的，主要的投入是时间和那点糖。
糖……也是个问题。家里早就没了。或许可以跟隔壁春娥婶家借一点？可拿什么还？人情债，欠了更难还。
或者，不弄糖霜，就卖煮熟的脱涩栗子，便宜点，走量。
正思忖间，忽然听到隔壁隐约传来赵铁柱的咳嗽声，还有春娥婶低低的说话声。记忆里，赵家日子也紧巴，但夫妇二人心肠不坏。原主父母丧事时，赵铁柱还来帮过忙。
也许……可以换种方式。
陈禾心中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计划。他需要盟友，哪怕只是最初的、脆弱的互助。而技术，可以成为交换的筹码。
夜深了。陈禾将最后一点柴禾塞进灶膛，确保栗子盆边的温度不会降得太快。然后他也爬上冰冷的土炕，和衣躺在穗儿旁边，拉过那床硬邦邦的薄被盖住两人。
穗儿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
陈禾睁着眼，看着漆黑屋顶的模糊轮廓。隆庆三年的冬天很冷，前路艰难。但他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活这一遭。
野栗子只是第一步。
他要拿回被侵占的田产，要让妹妹吃饱穿暖，要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已的方式，扎下根，长出枝叶，最终……禾下乘凉。
窗外的风，还在呜咽。但破屋灶膛里，那一点为栗子保溫的余烬，还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温暖的光。
他重生了。重生在一个同名同姓的农家少年身上，重生在大梁朝隆庆三年的冬天，重生在这个家徒四壁、灶冷粮尽的绝境里。
“穗儿别动。”陈禾撑起身子，只觉得浑身酸痛。额头上传来钝痛，他伸手一摸，一块结痂的伤口。记忆里，昨日原主去二伯家想借半升粮食，被二伯母王氏推搡着撞上了石磨。
就为了一口粮。
陈禾掀开身上硬邦邦的薄被，起身下炕。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冻得一哆嗦。他环视这间所谓的“堂屋”——其实也不过七八步见方。正对门一张破桌，两条瘸腿的长凳。墙角堆着些破烂农具，一口半人高的水缸，水面结了层薄冰。最显眼的是靠墙的神龛，供着灶王爷，下面摆着个空荡荡的香炉。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早该飘起糖瓜的甜香，娘亲会带着他们兄妹俩，恭恭敬敬给灶王爷上供，求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可如今，爹娘坟头的草都枯了三茬了。
“哥，二伯娘早上……来过。”穗儿小声说，已经摸索着下了炕。她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棉袄，空荡荡地挂着，小脸蜡黄，嘴唇干裂，“她说，今晚祭祖，让咱们一定过去……帮忙。”
陈禾没说话，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空的。又走到墙角，揭开米缸的盖子——缸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最后，他在灶台角落的瓦罐里，摸出小半把干巴巴的、看不出原色的野菜。
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响声在空荡的屋里格外刺耳。
穗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陈禾闭了闭眼。前世学过的作物栽培、土壤改良、农业经济学……此刻都抵不上两个窝窝头来得实在。知识不能当饭吃，尤其在快要饿死的时候。
“帮忙？”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算不得笑的表情，“是让咱们去看着她家灶台上的鸡鸭鱼肉，还是去闻闻她家糖瓜的香气？”
穗儿愣了愣。哥哥从前说话，总是闷闷的，挨了欺负也只会缩着脖子。可刚才那句话，虽然轻，却带着一股她说不出的冷硬。
陈禾走到墙边，目光扫过那些破烂家什。忽然，他盯住了墙角一个破竹筐。竹筐边缘散落着几颗干瘪带刺的毛球。
野栗子。
前世记忆里，小河村后山有一片不小的野生栗树林。但村里的栗子又小又涩，煮熟了也难以下咽，只有实在没粮的年份，才会有人去捡来勉强充饥，吃多了还腹胀难受。
可陈禾知道，野栗涩口，是因为单宁含量高。脱涩的法子，其实很简单——温水浸泡，加碱或盐催化。草木灰水就行，或者……他看向灶台角落那包仅剩的粗盐。
“穗儿，后坡那片野栗子林，今年结得多不多？”陈禾转身问道。
“多……可那东西，又苦又涩，狗儿他娘去年煮了一锅，狗儿吃了直拉肚子。”穗儿小声道，“哥，咱们……咱们真要捡那个吃吗？”
“不是直接吃。”陈禾弯腰捡起一颗带刺的毛球，小心剥开，露出里面深褐色、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栗子，“咱们换种法子弄。”
他翻出那个破瓦盆，又从水缸里费力敲出些碎冰，放在瓦罐里，搁在尚有温气的灶膛口慢慢化着。然后拿起小半包粗盐，犹豫片刻，只捏了一小撮——盐比粮还金贵。
“走，捡栗子去。”
兄妹俩顶着寒风出了门。村里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路旁草屋瓦舍，多数屋顶冒着炊烟。年关将近，空气里隐约飘着熬猪油、蒸馍馍的香气。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孩童在村口追逐，看见陈禾兄妹，有个胖小子指着他们嘻嘻笑：“没娘崽，破袄子，年关到，饿肚子！”
穗儿头垂得更低，紧紧抓住陈禾的衣角。
陈禾面无表情地走过。前世的灵魂让他不至于被孩童的讥嘲刺痛，但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他必须活下去，还必须活出个人样来。
后坡的栗子林果然茂密。寒冬时节，树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上面还挂着不少没掉落的刺球。地上更是厚厚一层落叶，落叶下藏着大量落果。
陈禾放下竹筐，开始捡拾。穗儿也学着他的样子，小手冻得通红，却捡得飞快。兄妹俩沉默劳作，不到半个时辰，就捡了大半筐带刺毛球。陈禾又专门捡拾那些已经自然开裂、露出栗子的，这样可以省去剥刺的工夫。
“够了，先回。”
回到家，陈禾指挥穗儿烧起一小灶火——柴禾也不多了，得省着用。他将挑出来的好栗子倒进瓦盆，又将化开的冰水倒入，水刚没过栗子。然后，他将那一小撮宝贵的粗盐撒了进去。
“哥，盐……”穗儿心疼地看着。
“舍不得盐，换不来粮。”陈禾沉声道，用木棍轻轻搅动，“记住，这水要温，不能烫。泡足六个时辰。”
其实草木灰水效果更好且无成本，但第一次试验，他选择了把握更大的盐析法。等以后有了条件，再优化工艺。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陈禾将瓦盆挪到灶膛边，借着余温保持水温。然后他开始处理那些带刺毛球，用破布垫着手小心剥出栗子。这是个费时费力的活，兄妹俩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才剥出大约三四斤栗子。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藏青棉袄、裹着褐色头巾的妇人推开了半掩的柴门，正是二伯母王氏。她手里挎着个小篮子，上面盖着块蓝布。一进门，眼睛就滴溜溜地转，扫过冷清的灶台、空荡的米缸，最后落在陈禾额头的伤疤上，嘴角撇了撇。
“哟，禾小子能下炕了？我还当你昨日撞那一下，得躺到开春呢。”王氏嗓音尖利，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穗儿也是，看见伯娘来了，也不知道喊人？真是没爹娘教的……”
穗儿吓得往后缩了缩。
陈禾放下手里的栗子，站起身：“二伯娘有事？”
“啧，这话说的。”王氏走近几步，将篮子放在破桌上，“还不是念着你们兄妹俩孤苦？今儿祭灶，晚上合族男丁都要去祠堂。你二伯说了，你再不成器，也是陈家的种，不能让你这一支断了香火。晚上过来吧，族老们都在，你也露个脸，别让人说我们做长辈的不顾念亲情。”
话说得好听，可陈禾分明看见她眼底那抹算计。去了祠堂，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兄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样子，就是二伯家“仁至义尽”却“烂泥扶不上墙”的最好注脚。顺便，还能再敲打敲打，看能不能榨出点最后的价值——比如，那两亩薄田的“代管权”。
“二伯娘好意，心领了。”陈禾声音平淡，“不过我头上伤还没好，吹不得风。穗儿也小，怕冲撞了祖宗。晚上的祠堂，我们就不去了。”
王氏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她眉头立刻竖了起来：“你这孩子！怎的这么不识好歹？祭祖是多大的事，你说不去就不去？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有没有长辈？”
“正是心里有祖宗，才不敢抱病前往，免得带了晦气。”陈禾不紧不慢，“二伯娘放心，祖宗在上，明察秋毫。该是谁的香火，就是谁的香火。”
这话里有话，王氏岂能听不出？她脸色变了变，盯着陈禾看了几眼，忽然觉得这闷葫芦侄子有些不一样了。眼神不再躲闪，说话也有条理了。
她压下心头疑虑，掀开篮子上的蓝布，露出里面两个杂面窝头，黑黄黑黄的，但在这时节，已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行，你不去就不去。这两个窝头，拿着吧，别让人说我当伯娘的看着侄儿侄女饿死。”她把窝头拿出来，放在桌上，又状似无意地说，“对了，禾小子，你爹娘走时留下的那五亩水浇地，你二伯帮你照看了两年，收成也就那样。眼看开春了，佃户又要续约，你这身子骨……怕是也伺候不了地。要不，还是让你二伯继续管着？好歹每年给你些口粮，总比荒了强。”
图穷匕见。
陈禾心里冷笑。那五亩好地，父母在时是家里主要的进项，早被二伯家“代为照管”后，就再没交回过一粒粮。原主去讨要过几次，不是被敷衍就是被呵斥。如今，这是要彻底坐实名分。
“地的事，不劳二伯娘操心。”陈禾拿起一个窝头，递给眼巴巴望着的穗儿，自已却不动另一个，“等开春我身子好了，自已去看看。爹娘留下的地契，我还收着呢。”
王氏被他这软中带硬的话顶得一噎，想发作，又觉得眼前这半大少年眼神沉静得有些渗人。她哼了一声：“行，你有主意就好。别到时候地里长满草，哭都来不及！”说罢，挎着空篮子转身走了，柴门被她摔得哐当响。
人一走，穗儿立刻小口小口咬起窝头，吃得极为珍惜。
陈禾却看着剩下的那个窝头，又看看泡着的栗子，心里盘算。两个窝头，撑不过两天。必须尽快让栗子脱涩成功，赶在腊月二十五最后一个大集上卖出去。
他走到瓦盆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微温。栗子已经泡了近两个时辰。他小心捞出几颗，剥开，放进嘴里嚼了嚼。
涩味依旧明显，但似乎……淡了那么一丝。
有希望。
夜色渐浓，寒风呼啸。陈禾让穗儿先上炕，自已则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看着跳跃的火光。破屋里冷得像冰窖，只有灶口这一点微光暖意。
他脑子里飞快运转。脱涩需要时间。明早起来，如果栗子涩味大减，就立刻全部煮熟，然后想办法弄点糖——哪怕是廉价的黑糖碎，滚个糖霜，就能在集市上卖出价钱。野栗本身无成本，盐用了少许，柴禾是捡的，主要的投入是时间和那点糖。
糖……也是个问题。家里早就没了。或许可以跟隔壁春娥婶家借一点？可拿什么还？人情债，欠了更难还。
或者，不弄糖霜，就卖煮熟的脱涩栗子，便宜点，走量。
正思忖间，忽然听到隔壁隐约传来赵铁柱的咳嗽声，还有春娥婶低低的说话声。记忆里，赵家日子也紧巴，但夫妇二人心肠不坏。原主父母丧事时，赵铁柱还来帮过忙。
也许……可以换种方式。
陈禾心中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计划。他需要盟友，哪怕只是最初的、脆弱的互助。而技术，可以成为交换的筹码。
夜深了。陈禾将最后一点柴禾塞进灶膛，确保栗子盆边的温度不会降得太快。然后他也爬上冰冷的土炕，和衣躺在穗儿旁边，拉过那床硬邦邦的薄被盖住两人。
穗儿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
陈禾睁着眼，看着漆黑屋顶的模糊轮廓。隆庆三年的冬天很冷，前路艰难。但他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活这一遭。
野栗子只是第一步。
他要拿回被侵占的田产，要让妹妹吃饱穿暖，要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已的方式，扎下根，长出枝叶，最终……禾下乘凉。
窗外的风，还在呜咽。但破屋灶膛里，那一点为栗子保溫的余烬，还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