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青鉴
第1章
，沿着早已干涸千年的墨迹边缘，被极细的狼毫笔尖精准地填入。沈青禾屏住呼吸，手腕悬停，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显微镜的冷光在她专注的瞳仁里微微颤动。《山河社稷图》——这幅传为唐代佚名画家所作的青绿山水长卷残片，已在故宫文物修复中心的地下实验室里，陪伴了她整整七十二个昼夜。卷首的帝王仪仗早已湮灭，中段的市井繁华只剩斑驳色块，唯有卷尾这一段孤峰耸峙、江流宛转的景致，奇迹般保留了七分形貌。而此刻，随着最后一处破损的“织金”云纹补全，这幅跨越了十三个世纪的画卷，终于在今晚，于她手中重现了属于盛唐的最后一缕辉光。，放下笔，摘下放大镜。过度疲劳带来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上。实验室里恒温恒湿，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已心脏的搏动。她撑着工作台站起身，想最后看一眼全貌，眼前却骤然一黑。。那黑暗来得极其霸道，瞬间吞噬了所有感官。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瞬，她恍惚看到，刚刚补全的那片“金云”纹路，在无影灯下，似乎……流动了一下？，是冰冷，刺骨的、无处不在的冰冷，疯狂地挤进她的口鼻、肺叶，包裹住每一寸皮肤。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迫着她的胸腔，耳朵里灌满了沉闷的水流呜咽声。！。她猛地睁开眼——、昏暗的、泛着诡异微绿的光。水草像鬼魅的头发拂过她的脸颊。上方，隔着动荡的水波，有破碎的天光晃动。
窒息感让她肺叶火烧般疼痛。她拼命向上划动四肢，冰冷的绸缎衣料缠裹着手脚，沉重异常。这不是她穿惯了的棉质修复服！但此刻来不及思考，活下去！头顶的光越来越近……
“哗啦——！”
她破水而出，剧烈地咳嗽，贪婪地吞咽着空气。冰凉的池水顺着散乱的黑发滚落，流进眼里，一片涩痛。
视线模糊地聚焦。
首先入眼的，是一角飞檐，灰蒙蒙的天空衬着暗沉沉的瓦当。然后是嶙峋的假山石，石缝里长着青苔。她正趴在一个不大的、人工开凿的池塘边缘，半个身子还浸在冰冷的水里。池水浑浊，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荷叶梗。
这是哪里？故宫里有这样的池塘？不对，这池塘边铺的是粗糙的鹅卵石，不是水泥或石板。那飞檐的样式……
“哎呀！快来人啊！三小姐！三小姐掉池子里了！”一声尖利而夸张的叫喊从不远处传来。
沈青禾吃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月洞门处，慌慌张张跑过来两个穿着古装、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一个穿着葱绿比甲，正指着她大呼小叫；另一个穿着浅褐色的，则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古装？拍戏？不对，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她们脸上的惊恐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太过真实。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撬开了她的颅骨，一些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强行塞了进来——
· 昏暗的佛堂，檀香混合着霉味……一个衣着华美、面容冷厉的妇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痴傻也好，疯癫也罢，总是个不省心的祸根。”
· 另一个温柔却虚弱的女声，带着无尽的哀怜：“禾儿……我的禾儿……要好好的……”
· 冰冷的饭菜，下人们窃窃私语的鄙夷目光……
· 还有“沈青禾”这个名字，伴随着“庶出”、“生母卑贱”、“脑子不清楚”这些标签，牢牢地钉在这具身体上……
更多的信息翻涌着：大周朝，宣平侯府，她是侯爷庶出的三小姐，生母原是浣衣婢，早亡。而她，因幼时一场“意外”惊吓，变得“痴傻疯癫”，是这侯府里一个尴尬又碍眼的存在。
穿越了。
这个荒谬绝伦却又唯一合理的结论，像池水一样冰冷地浸透了她。不是戏，不是梦。她，二十一世纪顶尖的文物修复师沈青禾，在完成《山河社稷图》修复的瞬间，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大周朝，变成了宣平侯府里刚刚“失足”落水的疯傻庶女。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三小姐拉上来啊！这大冷天的，真要淹出个好歹，咱们可吃罪不起！”那绿衣丫鬟又喊了起来，语气急切，脚下却挪动得并不快。
褐衣丫鬟似乎胆小些，犹犹豫豫地走上前，伸出手，却又不太敢碰触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沈青禾。
沈青禾闭了闭眼，强压下脑海中翻腾的陌生记忆和巨大的荒谬感。求生的本能再次占据上风。不管这是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先离开这冰冷的池水！
她伸出手，抓住了褐衣丫鬟递过来的、有些颤抖的手腕。那手腕很细，没什么力气。沈青禾借着自已手臂的力量，另一只手撑住湿滑的池沿，用力一撑，终于将沉重的、裹着湿透古装的身体挪上了岸。
刚一上岸，她便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肺里火辣辣地疼，湿冷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刺骨地冷，让她止不住地打颤。
“哎哟喂，我的三小姐，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呐！”绿衣丫鬟这才凑到近前，拿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嘴里说着关切的话，脸上却没什么焦急的神色，“这池子边滑，您病着，本就该少出来走动。这下可好，要是再染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沈青禾低着头，蜷缩着身体咳嗽，借机飞速地整理着思绪。原主的记忆虽然破碎，但足够让她明白自已的处境：卑微，不受待见，甚至被视作“疯傻”。落水是意外还是人为？这两个丫鬟的态度……
她决定暂时不动声色。按照记忆里原主瑟缩胆怯的样子，她只是抱着胳膊发抖，眼睛盯着地面湿漉漉的鹅卵石，一言不发。
“啧，怕是又犯病了，话都说不利索。”绿衣丫鬟撇了撇嘴，对褐衣丫鬟说，“你快去回禀柳姨娘，就说三小姐不小心落水了，看怎么处置。我在这儿看着。”
柳姨娘？记忆里，那是宣平侯的继室，如今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原主的生母死后，这位柳姨娘便成了她名义上的嫡母。
褐衣丫鬟应了一声，匆匆跑了。
绿衣丫鬟也不再说话，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开外，眼神飘忽，显然心思不在这里。
沈青禾默默忍受着寒冷和肺部的不适，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身体的感觉真实得可怕，这不是梦。那么，那幅《山河社稷图》是关键吗？自已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这个“沈青禾”的落水，真的只是“疯病发作，失足”吗？
原主记忆中那场导致“痴傻”的幼时“意外”，柳姨娘冰冷的目光，还有刚才绿衣丫鬟那句“要是再染了风寒”……寒意，比池水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青禾根据日光阴影移动粗略判断），一阵略显急促却并不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她微微抬眼，从湿漉漉的刘海缝隙间看去。
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暗紫色缠枝花纹的缎面对襟褙子，梳着端庄的圆髻，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精明的利落感。这便是柳姨娘了。
她身后跟着几个婆子和丫鬟，阵仗不小。先前报信的褐衣丫鬟缩在人群后面。
柳姨娘快步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沈青禾湿透狼狈的身上，眉头立刻蹙起，那眼神里的厌弃几乎不加掩饰，但很快又被一种恰到好处的“担忧”取代。
“我的儿！怎的弄成这样！”她惊呼一声，却没有立刻上前搀扶，反而用帕子掩了掩口鼻，仿佛嫌弃她身上的池水腥气，“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伺候的！竟让三小姐独自跑到这池边来！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有几个脑袋够赔？！”
这话听着是训斥下人，实则坐实了“三小姐自已乱跑失足”的“事实”。
绿衣丫鬟立刻跪下了，连连磕头：“姨娘恕罪！是奴婢没看顾好！三小姐……三小姐她午后说闷，非要出来走走，奴婢一个没留神，她就……”
“罢了！”柳姨娘不耐烦地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到沈青禾身上，语气“温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青禾，可怜见的，冻坏了吧？快，扶三小姐起来，送回她院子去，赶紧把湿衣服换了，熬碗浓浓的姜汤灌下去。”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沈青禾站了起来。动作谈不上温柔。
沈青禾依旧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副惊魂未定、痴痴傻傻的模样。她顺从地被架着走，眼睛却透过湿发，迅速扫过柳姨娘和她身边众人的表情。柳姨娘眼底那一丝如释重负和隐隐的算计，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侯府的后花园。亭台楼阁，假山回廊，无不精致，却也透着一种沉闷的、等级森严的气息。偶尔遇到其他下人，都远远地避开，垂首肃立，待柳姨娘一行人过去，才敢抬眼，目光扫过落汤鸡似的沈青禾时，多是麻木或隐含的鄙夷。
原主的记忆里，她的院子在侯府最偏僻的西角。越走越冷清，路旁的树木也显得萧索。
终于，到了一个窄小的院门前，门上的漆都有些剥落了。牌匾是没有的。
婆子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小的、光秃秃的院子，正房三间，看起来也很陈旧。
“快送进去，小心别让三小姐再吹了风。”柳姨娘停在院门口，并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吩咐道，“翠珠呢？这丫头跑哪儿躲懒去了？主子出了这么大事情，也不见人影！”
正说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衫子、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从厢房旁边的小厨房里慌慌张张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柴火，脸上沾着灰。
“姨娘，奴婢……奴婢在给三小姐熬药。”小丫鬟吓得直接跪下了。
“熬药？三小姐午后的药不是早该喝过了？”柳姨娘眼神锐利地盯着她，“我看你就是躲懒！若不是你玩忽职守，三小姐何至于一个人跑出去落水？要是三小姐因此病情加重，你看我如何罚你！”
名叫翠珠的小丫鬟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不敢辩解，只连声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沈青禾被婆子架着，冷眼旁观。这个翠珠，看样子是原主身边唯一的贴身丫鬟。柳姨娘的斥责，与其说是追究责任，不如说是在敲打，并且再次强调“三小姐是自已跑出去的”。
“行了，起来吧，赶紧伺候三小姐换衣裳，熬姜汤。”柳姨娘似乎懒得再跟一个小丫鬟多说，挥了挥手，又看向被架着的沈青禾，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青禾啊，你好好歇着，别再胡乱走动了。这府里池深水冷，不是玩闹的地方。你这身子骨，又……唉，经不起折腾。若觉得院子里闷，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安神的香料来。好好养着，别让为娘担心，啊？”
这番话，慈爱中透着警告，关怀里满是约束。
沈青禾知道，自已必须有所回应。继续完全装傻，可能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
她微微抬起头，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努力聚焦，又带着原主特有的那种涣散和怯懦，看向柳姨娘，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弱蚊蚋，断断续续：“母……母亲……冷……水里有……有东西拉我……”
她故意说得含糊不清，前言不搭后语，既符合“疯傻”人设，又丢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可能指向“非失足”的信息。
柳姨娘脸上的“慈爱”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上前半步，伸手似乎想拍拍沈青禾的肩膀，却在碰到湿冷衣服前又收了回去，只用帕子擦了擦自已的指尖。
“胡说，池子里能有什么东西？定是你头晕，没站稳。”她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好了，别胡思乱想，快进去换衣服。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最后一句是对着婆子和翠珠说的。
沈青禾被半扶半拖地送进了正房。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柳姨娘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外面那个看似精致实则森严的世界。
正房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旧的雕花木床，帐子半旧不新；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靠窗一张小梳妆台，铜镜模糊。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药味混合。
翠珠手脚麻利地关好门，然后赶紧过来，想帮沈青禾脱下湿透的外衣，声音还带着哭腔和后怕：“小姐，您……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离开您身边的……”
沈青禾没有立刻回应。她挣脱开翠珠的手，自已走到房间中央，就着昏暗的光线，缓缓地、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她未来不知要待多久的“家”。
冰冷，破败，压抑。这就是宣平侯府三小姐的全部。
翠珠被她沉默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站在原地，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沈青禾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一个模糊的、狼狈的少女身影，十四五岁的年纪，瘦削，脸色苍白，眉眼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底子，但被长期的畏缩和病态掩盖了。这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文物修复师沈青禾已经死了，或者说，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现在活着的，是宣平侯府的庶女沈青禾，一个“疯傻”的、刚被从池塘里捞上来、处境堪忧的少女。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翠珠。小丫鬟脸上是真切的担忧和害怕，不似作伪。
“翠珠，”她开口，声音因为受凉和之前的咳嗽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翠珠从未在这个“痴傻”小姐身上听过的清冷，“刚才，在我落水的地方附近，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吗？”
翠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的眼神……好像不一样了？没有了往日的空洞和胆怯，虽然依旧疲惫，却有一种让她心头发紧的清明和冷静。
“小、小姐？”翠珠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回答我。”沈青禾的声音并不严厉，却让翠珠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没……没有别人。”翠珠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奴婢听到喊声跑过去时，只有春杏和秋菊姐姐在岸边。”她指的是那两个最先出现的丫鬟。
“春杏？秋菊？”沈青禾记下了这两个名字，尤其是那个咋咋呼呼的绿衣丫鬟春杏。“她们平时，常来这边吗？”
“不常的。”翠珠老实地回答，“这边偏，姨娘们和得脸的姐姐们很少过来。今天……不知道她们怎么会在那边。”
沈青禾点了点头。巧合？她不信。
“我的药，”她换了个问题，走到床边坐下，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她暂时没管，“是你一直在煎？”
“是奴婢。”翠珠连忙点头，“方子是姨娘让府里大夫开的，安神定惊的。奴婢每日按时煎好送来的。”
“药渣呢？”
“按照规矩，每次煎完都倒在院子后角的沟里了，有人定期来收走。”翠珠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小姐，您……您是不是觉得……”
“觉得什么？”沈青禾抬眼看着她。
翠珠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没……没什么。小姐，您快换衣服吧，奴婢去给您打热水擦擦身子，再熬姜汤。”她似乎不敢再说下去，匆匆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沈青禾叫住她。
翠珠背影一僵。
“你叫翠珠，跟了我几年了？”
“奴婢……奴婢自小就被卖进府，八岁起就分到小姐身边伺候，已经……六年了。”翠珠转过身，眼圈有些红。六年，看着小姐从只是沉默胆小，变得越来越“痴傻”，受尽冷眼和欺负。
六年。沈青禾默默计算。时间不短。
“刚才在姨娘面前，你为什么没说实话？”沈青禾忽然问。
翠珠脸色一白，猛地抬头：“小姐……”
“我午后并没有说闷，也没有要出去走走。”沈青禾看着她，声音平稳地陈述事实，“我喝了药，觉得很困，就睡下了。醒来时，已经在池塘里。”
翠珠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涌了出来。
沈青禾心中有了数。至少，翠珠知道那碗药有问题，或者，知道一些别的什么。
她没有继续逼问，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先确认自已的身体状况，理清手头所有的资源。
“去打热水吧。”她放缓了语气，“另外，帮我找一身干净的里衣。外衣……先不急换。”
翠珠如蒙大赦，又像是背负了更重的压力，胡乱点点头，抹着眼泪快步出去了。
房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沈青禾一个人。寂静中，池水冰冷的触感、柳姨娘精明的目光、丫鬟们各怀心思的脸、翠珠惊惧的眼泪……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
她低头，摊开自已的双手。这双手，在不久前，还能以微米级的精度修复千年古画。现在，它们苍白，纤细，指腹有做粗活留下的薄茧，微微颤抖着，因为寒冷，也因为刚刚经历的一切。
这不是她的世界。这里的规则，远比修复室复杂残酷。
但，她活着。
既然活着，就不能像原主一样，糊里糊涂地“疯傻”下去，任人摆布，甚至任人谋害。
《山河社稷图》带她来到这里，或许不是偶然。而原主沈青禾落水的真相，生母的死因，柳姨娘的算计，这侯府里重重迷雾……她都要一一弄明白。
首先，得活下去。清醒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她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去梳妆台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之物。刚一动，湿冷的袖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磕碰了一下她的腿侧。
硬硬的，小小的。
沈青禾动作一顿。这不是她原本衣服里的东西。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相关的印象。
她伸手，探入那湿透的、冰凉的袖袋之中。
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坚硬、微有棱角的物件。
她将它掏了出来，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色泽沉黯的金属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锈蚀和淤泥凝结物，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和形状。像是从什么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的，又在水底淤泥中掩埋了不知多少年。
是刚才在池塘里挣扎时，无意中抓到的吗？
沈青禾凑到窗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端详这枚小小的残片。专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去辨认锈色、质地。
忽然，她的目光凝住了。
在那厚厚的、板结的淤泥下面，紧贴着金属本体的地方，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金色，一闪而过。
那金色……和她修复《山河社稷图》时，最后填入云纹的织金，何其相似！
心跳，在冰冷的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这枚从侯府池塘淤泥里带出的残片，和她跨越时空的穿越，和她修复的那幅神秘古画之间……难道真的存在某种联系？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小小的院落，被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与未知之中。而沈青禾掌心里那枚冰冷的残片，却仿佛带着另一个时空的微光，和她剧烈跳动的心音，一起沉入了这个漫长寒夜的最深处。
窒息感让她肺叶火烧般疼痛。她拼命向上划动四肢，冰冷的绸缎衣料缠裹着手脚，沉重异常。这不是她穿惯了的棉质修复服！但此刻来不及思考，活下去！头顶的光越来越近……
“哗啦——！”
她破水而出，剧烈地咳嗽，贪婪地吞咽着空气。冰凉的池水顺着散乱的黑发滚落，流进眼里，一片涩痛。
视线模糊地聚焦。
首先入眼的，是一角飞檐，灰蒙蒙的天空衬着暗沉沉的瓦当。然后是嶙峋的假山石，石缝里长着青苔。她正趴在一个不大的、人工开凿的池塘边缘，半个身子还浸在冰冷的水里。池水浑浊，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荷叶梗。
这是哪里？故宫里有这样的池塘？不对，这池塘边铺的是粗糙的鹅卵石，不是水泥或石板。那飞檐的样式……
“哎呀！快来人啊！三小姐！三小姐掉池子里了！”一声尖利而夸张的叫喊从不远处传来。
沈青禾吃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月洞门处，慌慌张张跑过来两个穿着古装、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一个穿着葱绿比甲，正指着她大呼小叫；另一个穿着浅褐色的，则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古装？拍戏？不对，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她们脸上的惊恐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太过真实。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撬开了她的颅骨，一些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强行塞了进来——
· 昏暗的佛堂，檀香混合着霉味……一个衣着华美、面容冷厉的妇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痴傻也好，疯癫也罢，总是个不省心的祸根。”
· 另一个温柔却虚弱的女声，带着无尽的哀怜：“禾儿……我的禾儿……要好好的……”
· 冰冷的饭菜，下人们窃窃私语的鄙夷目光……
· 还有“沈青禾”这个名字，伴随着“庶出”、“生母卑贱”、“脑子不清楚”这些标签，牢牢地钉在这具身体上……
更多的信息翻涌着：大周朝，宣平侯府，她是侯爷庶出的三小姐，生母原是浣衣婢，早亡。而她，因幼时一场“意外”惊吓，变得“痴傻疯癫”，是这侯府里一个尴尬又碍眼的存在。
穿越了。
这个荒谬绝伦却又唯一合理的结论，像池水一样冰冷地浸透了她。不是戏，不是梦。她，二十一世纪顶尖的文物修复师沈青禾，在完成《山河社稷图》修复的瞬间，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大周朝，变成了宣平侯府里刚刚“失足”落水的疯傻庶女。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三小姐拉上来啊！这大冷天的，真要淹出个好歹，咱们可吃罪不起！”那绿衣丫鬟又喊了起来，语气急切，脚下却挪动得并不快。
褐衣丫鬟似乎胆小些，犹犹豫豫地走上前，伸出手，却又不太敢碰触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沈青禾。
沈青禾闭了闭眼，强压下脑海中翻腾的陌生记忆和巨大的荒谬感。求生的本能再次占据上风。不管这是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先离开这冰冷的池水！
她伸出手，抓住了褐衣丫鬟递过来的、有些颤抖的手腕。那手腕很细，没什么力气。沈青禾借着自已手臂的力量，另一只手撑住湿滑的池沿，用力一撑，终于将沉重的、裹着湿透古装的身体挪上了岸。
刚一上岸，她便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肺里火辣辣地疼，湿冷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刺骨地冷，让她止不住地打颤。
“哎哟喂，我的三小姐，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呐！”绿衣丫鬟这才凑到近前，拿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嘴里说着关切的话，脸上却没什么焦急的神色，“这池子边滑，您病着，本就该少出来走动。这下可好，要是再染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沈青禾低着头，蜷缩着身体咳嗽，借机飞速地整理着思绪。原主的记忆虽然破碎，但足够让她明白自已的处境：卑微，不受待见，甚至被视作“疯傻”。落水是意外还是人为？这两个丫鬟的态度……
她决定暂时不动声色。按照记忆里原主瑟缩胆怯的样子，她只是抱着胳膊发抖，眼睛盯着地面湿漉漉的鹅卵石，一言不发。
“啧，怕是又犯病了，话都说不利索。”绿衣丫鬟撇了撇嘴，对褐衣丫鬟说，“你快去回禀柳姨娘，就说三小姐不小心落水了，看怎么处置。我在这儿看着。”
柳姨娘？记忆里，那是宣平侯的继室，如今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原主的生母死后，这位柳姨娘便成了她名义上的嫡母。
褐衣丫鬟应了一声，匆匆跑了。
绿衣丫鬟也不再说话，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开外，眼神飘忽，显然心思不在这里。
沈青禾默默忍受着寒冷和肺部的不适，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身体的感觉真实得可怕，这不是梦。那么，那幅《山河社稷图》是关键吗？自已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这个“沈青禾”的落水，真的只是“疯病发作，失足”吗？
原主记忆中那场导致“痴傻”的幼时“意外”，柳姨娘冰冷的目光，还有刚才绿衣丫鬟那句“要是再染了风寒”……寒意，比池水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青禾根据日光阴影移动粗略判断），一阵略显急促却并不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她微微抬眼，从湿漉漉的刘海缝隙间看去。
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暗紫色缠枝花纹的缎面对襟褙子，梳着端庄的圆髻，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精明的利落感。这便是柳姨娘了。
她身后跟着几个婆子和丫鬟，阵仗不小。先前报信的褐衣丫鬟缩在人群后面。
柳姨娘快步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沈青禾湿透狼狈的身上，眉头立刻蹙起，那眼神里的厌弃几乎不加掩饰，但很快又被一种恰到好处的“担忧”取代。
“我的儿！怎的弄成这样！”她惊呼一声，却没有立刻上前搀扶，反而用帕子掩了掩口鼻，仿佛嫌弃她身上的池水腥气，“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伺候的！竟让三小姐独自跑到这池边来！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有几个脑袋够赔？！”
这话听着是训斥下人，实则坐实了“三小姐自已乱跑失足”的“事实”。
绿衣丫鬟立刻跪下了，连连磕头：“姨娘恕罪！是奴婢没看顾好！三小姐……三小姐她午后说闷，非要出来走走，奴婢一个没留神，她就……”
“罢了！”柳姨娘不耐烦地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到沈青禾身上，语气“温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青禾，可怜见的，冻坏了吧？快，扶三小姐起来，送回她院子去，赶紧把湿衣服换了，熬碗浓浓的姜汤灌下去。”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沈青禾站了起来。动作谈不上温柔。
沈青禾依旧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副惊魂未定、痴痴傻傻的模样。她顺从地被架着走，眼睛却透过湿发，迅速扫过柳姨娘和她身边众人的表情。柳姨娘眼底那一丝如释重负和隐隐的算计，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侯府的后花园。亭台楼阁，假山回廊，无不精致，却也透着一种沉闷的、等级森严的气息。偶尔遇到其他下人，都远远地避开，垂首肃立，待柳姨娘一行人过去，才敢抬眼，目光扫过落汤鸡似的沈青禾时，多是麻木或隐含的鄙夷。
原主的记忆里，她的院子在侯府最偏僻的西角。越走越冷清，路旁的树木也显得萧索。
终于，到了一个窄小的院门前，门上的漆都有些剥落了。牌匾是没有的。
婆子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小的、光秃秃的院子，正房三间，看起来也很陈旧。
“快送进去，小心别让三小姐再吹了风。”柳姨娘停在院门口，并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吩咐道，“翠珠呢？这丫头跑哪儿躲懒去了？主子出了这么大事情，也不见人影！”
正说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衫子、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从厢房旁边的小厨房里慌慌张张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柴火，脸上沾着灰。
“姨娘，奴婢……奴婢在给三小姐熬药。”小丫鬟吓得直接跪下了。
“熬药？三小姐午后的药不是早该喝过了？”柳姨娘眼神锐利地盯着她，“我看你就是躲懒！若不是你玩忽职守，三小姐何至于一个人跑出去落水？要是三小姐因此病情加重，你看我如何罚你！”
名叫翠珠的小丫鬟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不敢辩解，只连声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沈青禾被婆子架着，冷眼旁观。这个翠珠，看样子是原主身边唯一的贴身丫鬟。柳姨娘的斥责，与其说是追究责任，不如说是在敲打，并且再次强调“三小姐是自已跑出去的”。
“行了，起来吧，赶紧伺候三小姐换衣裳，熬姜汤。”柳姨娘似乎懒得再跟一个小丫鬟多说，挥了挥手，又看向被架着的沈青禾，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青禾啊，你好好歇着，别再胡乱走动了。这府里池深水冷，不是玩闹的地方。你这身子骨，又……唉，经不起折腾。若觉得院子里闷，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安神的香料来。好好养着，别让为娘担心，啊？”
这番话，慈爱中透着警告，关怀里满是约束。
沈青禾知道，自已必须有所回应。继续完全装傻，可能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
她微微抬起头，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努力聚焦，又带着原主特有的那种涣散和怯懦，看向柳姨娘，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弱蚊蚋，断断续续：“母……母亲……冷……水里有……有东西拉我……”
她故意说得含糊不清，前言不搭后语，既符合“疯傻”人设，又丢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可能指向“非失足”的信息。
柳姨娘脸上的“慈爱”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上前半步，伸手似乎想拍拍沈青禾的肩膀，却在碰到湿冷衣服前又收了回去，只用帕子擦了擦自已的指尖。
“胡说，池子里能有什么东西？定是你头晕，没站稳。”她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好了，别胡思乱想，快进去换衣服。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最后一句是对着婆子和翠珠说的。
沈青禾被半扶半拖地送进了正房。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柳姨娘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外面那个看似精致实则森严的世界。
正房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旧的雕花木床，帐子半旧不新；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靠窗一张小梳妆台，铜镜模糊。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药味混合。
翠珠手脚麻利地关好门，然后赶紧过来，想帮沈青禾脱下湿透的外衣，声音还带着哭腔和后怕：“小姐，您……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离开您身边的……”
沈青禾没有立刻回应。她挣脱开翠珠的手，自已走到房间中央，就着昏暗的光线，缓缓地、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她未来不知要待多久的“家”。
冰冷，破败，压抑。这就是宣平侯府三小姐的全部。
翠珠被她沉默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站在原地，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沈青禾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一个模糊的、狼狈的少女身影，十四五岁的年纪，瘦削，脸色苍白，眉眼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底子，但被长期的畏缩和病态掩盖了。这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文物修复师沈青禾已经死了，或者说，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现在活着的，是宣平侯府的庶女沈青禾，一个“疯傻”的、刚被从池塘里捞上来、处境堪忧的少女。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翠珠。小丫鬟脸上是真切的担忧和害怕，不似作伪。
“翠珠，”她开口，声音因为受凉和之前的咳嗽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翠珠从未在这个“痴傻”小姐身上听过的清冷，“刚才，在我落水的地方附近，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吗？”
翠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的眼神……好像不一样了？没有了往日的空洞和胆怯，虽然依旧疲惫，却有一种让她心头发紧的清明和冷静。
“小、小姐？”翠珠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回答我。”沈青禾的声音并不严厉，却让翠珠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没……没有别人。”翠珠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奴婢听到喊声跑过去时，只有春杏和秋菊姐姐在岸边。”她指的是那两个最先出现的丫鬟。
“春杏？秋菊？”沈青禾记下了这两个名字，尤其是那个咋咋呼呼的绿衣丫鬟春杏。“她们平时，常来这边吗？”
“不常的。”翠珠老实地回答，“这边偏，姨娘们和得脸的姐姐们很少过来。今天……不知道她们怎么会在那边。”
沈青禾点了点头。巧合？她不信。
“我的药，”她换了个问题，走到床边坐下，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她暂时没管，“是你一直在煎？”
“是奴婢。”翠珠连忙点头，“方子是姨娘让府里大夫开的，安神定惊的。奴婢每日按时煎好送来的。”
“药渣呢？”
“按照规矩，每次煎完都倒在院子后角的沟里了，有人定期来收走。”翠珠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小姐，您……您是不是觉得……”
“觉得什么？”沈青禾抬眼看着她。
翠珠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没……没什么。小姐，您快换衣服吧，奴婢去给您打热水擦擦身子，再熬姜汤。”她似乎不敢再说下去，匆匆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沈青禾叫住她。
翠珠背影一僵。
“你叫翠珠，跟了我几年了？”
“奴婢……奴婢自小就被卖进府，八岁起就分到小姐身边伺候，已经……六年了。”翠珠转过身，眼圈有些红。六年，看着小姐从只是沉默胆小，变得越来越“痴傻”，受尽冷眼和欺负。
六年。沈青禾默默计算。时间不短。
“刚才在姨娘面前，你为什么没说实话？”沈青禾忽然问。
翠珠脸色一白，猛地抬头：“小姐……”
“我午后并没有说闷，也没有要出去走走。”沈青禾看着她，声音平稳地陈述事实，“我喝了药，觉得很困，就睡下了。醒来时，已经在池塘里。”
翠珠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涌了出来。
沈青禾心中有了数。至少，翠珠知道那碗药有问题，或者，知道一些别的什么。
她没有继续逼问，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先确认自已的身体状况，理清手头所有的资源。
“去打热水吧。”她放缓了语气，“另外，帮我找一身干净的里衣。外衣……先不急换。”
翠珠如蒙大赦，又像是背负了更重的压力，胡乱点点头，抹着眼泪快步出去了。
房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沈青禾一个人。寂静中，池水冰冷的触感、柳姨娘精明的目光、丫鬟们各怀心思的脸、翠珠惊惧的眼泪……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
她低头，摊开自已的双手。这双手，在不久前，还能以微米级的精度修复千年古画。现在，它们苍白，纤细，指腹有做粗活留下的薄茧，微微颤抖着，因为寒冷，也因为刚刚经历的一切。
这不是她的世界。这里的规则，远比修复室复杂残酷。
但，她活着。
既然活着，就不能像原主一样，糊里糊涂地“疯傻”下去，任人摆布，甚至任人谋害。
《山河社稷图》带她来到这里，或许不是偶然。而原主沈青禾落水的真相，生母的死因，柳姨娘的算计，这侯府里重重迷雾……她都要一一弄明白。
首先，得活下去。清醒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她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去梳妆台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之物。刚一动，湿冷的袖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磕碰了一下她的腿侧。
硬硬的，小小的。
沈青禾动作一顿。这不是她原本衣服里的东西。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相关的印象。
她伸手，探入那湿透的、冰凉的袖袋之中。
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坚硬、微有棱角的物件。
她将它掏了出来，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色泽沉黯的金属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锈蚀和淤泥凝结物，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和形状。像是从什么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的，又在水底淤泥中掩埋了不知多少年。
是刚才在池塘里挣扎时，无意中抓到的吗？
沈青禾凑到窗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端详这枚小小的残片。专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去辨认锈色、质地。
忽然，她的目光凝住了。
在那厚厚的、板结的淤泥下面，紧贴着金属本体的地方，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金色，一闪而过。
那金色……和她修复《山河社稷图》时，最后填入云纹的织金，何其相似！
心跳，在冰冷的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这枚从侯府池塘淤泥里带出的残片，和她跨越时空的穿越，和她修复的那幅神秘古画之间……难道真的存在某种联系？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小小的院落，被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与未知之中。而沈青禾掌心里那枚冰冷的残片，却仿佛带着另一个时空的微光，和她剧烈跳动的心音，一起沉入了这个漫长寒夜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