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好像哪里不对
第1章
，第一个念头是：床太硬。，触感像是直接躺在了石板上，只铺了薄薄一层织物。这不科学——他明明睡在员工宿舍那张虽然老旧但至少铺了两层棉絮的木板床上。：天花板太高。，挑高至少五米，横梁刻着复杂的纹路。月光从镂空雕花窗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碎光斑。这不是他那间不到十平米、天花板有点渗水的小房间。。——他好像不是他！？！！。，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掌心没有常年给动物准备食物留下的细小划痕，也没有消毒水浸泡后微微发皱的痕迹。手腕很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白色的中衣，料子柔软但陌生。长发从肩头滑落，黑得像鸦羽，一直垂到腰际。
“我……”苏凉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山谷流水。
这不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更低，更温吞，有时候着急起来还会有点结巴。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但足够让他明白两件事：
第一，他死了。在动物园值完夜班回家的路上，为了救一只蹿到马路中央的流浪猫。
第二，他现在是另一个人。一个叫“清虚真人”的修仙者，一座叫什么“云隐宗”的仙门里，貌似还是个峰主。
还有第三件事——这个身份，在一本他睡前翻过几页的小说里，是个活不过三十章的炮灰.....晕了。
苏凉坐在硬邦邦的床上，花了整整三分钟消化这些信息。他的大脑处理速度一向不快，像动物园里那只老乌龟，挪一步要喘三口气。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先起来看看。
光脚下地时，冰凉的石板让他缩了缩脚趾。地板干净得反光，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打坐用的蒲团。窗边有个矮几，上面摆着个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整张脸没什么血色，透着股病态的苍白。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含情的桃花眼，可眼神太冷，像结冰的湖面，看什么都隔着层雾。
苏凉对着镜子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他也眨了眨眼。
“啧——不好相处。”苏凉小声说。
这是他对自已的第一印象。也是对原主的印象——书里的清虚真人，性格孤僻，脾气古怪，对谁都爱搭不理，唯独对那个将来会黑化成魔尊的主角徒弟有种扭曲的执念。
执念到后来被魔尊徒弟一剑穿心，尸体扔进万魔窟，连魂魄都被炼成了灯油。
苏凉打了个寒颤。
他不想变成灯油。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苏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有隐约的花香。他探出身，看见远处层叠的山峦藏在晨雾里，近处是飞檐斗拱的建筑，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开。仙鹤从云端掠过，留下一串清鸣。
很美的景色。
但苏凉只觉得冷。风灌进单薄的中衣，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得先穿衣服。”他自言自语，转身在房间里翻找。
衣柜在墙角，打开是清一色的白衣，款式大同小异，只在领口和袖口有些细微的纹路区别。苏凉随便抓出一套，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
中衣还好，外袍就麻烦了。那些带子，那些结，那些层层叠叠的衣摆。他折腾了一刻钟，终于勉强把衣服裹在了身上，但前襟歪了，腰带系成了死结，袖子一只长一只短。
苏凉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已，叹了口气。
“真人？”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是个少年，“您醒了吗？弟子来送晨露。”
苏凉僵住了。
按照书里的描写，清虚真人座下有两个亲传弟子。一个就是将来会捅死他的主角，另一个是没什么戏份的路人甲。门外这个，听声音年纪不大，应该是路人甲。
“进……进来。”苏凉说，声音有点抖。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少年十三四岁模样，穿着青色弟子服，手里端着个白玉碗。他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走到桌边，把碗放下，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全程没敢抬头。
苏凉看着他。少年肩膀紧绷，手指捏着衣角，指节发白。
“这是……”苏凉指了指碗。碗里是透明的液体，泛着极淡的蓝光，像融化的水晶。
“回真人，是今日采集的紫竹晨露。”少年声音细细的，“按您吩咐，加了半钱雪莲粉。”
苏凉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他抿了一小口——凉，微甜，滑过喉咙时有种奇异的清爽感。
“谢谢。”他说。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然后他迅速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弟子不敢！这是弟子分内之事！”
苏凉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
“你……”他搜肠刮肚地找话题，“吃早饭了吗？”
少年又抬头，这次表情更惊恐了：“弟、弟子不敢在真人面前谈这些俗事……”
“俗事？”苏凉愣了愣，“吃饭是俗事？”
“修仙之人当辟谷净身，以求大道……”少年背书似的说。
“哦。”苏凉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晨露。肚子里空荡荡的，这碗水一样的东西根本顶不了饿，“但我饿了。”
少年张大嘴巴，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
苏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清虚真人大概是不说这种话的。书里写他“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大概连“饿”字都不会提。
“那个，”苏凉试图补救，“我的意思是……今日想换个口味。”
“弟子这就去准备灵果！”少年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苏凉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弟、弟子江小鱼，是真人三年前收的外门弟子，去年才提拔到内门……”
江小鱼。书里确实有这么个人，在清虚真人死后，被主角顺手打发去了杂役处，再没出现过。
“江小鱼。”苏凉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江小鱼的脸彻底红了。
“你多大了？”
“十、十四。”
“家里还有人吗？”
“弟子是孤儿，被宗门捡回来的。”
“哦。”苏凉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本来就不擅长聊天，现在顶着别人的壳子，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
沉默再次蔓延。
江小鱼偷偷抬眼看他，眼神怯怯的，像只受伤的小麻雀。
“真人……”少年小声说，“您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苏凉心里一紧。
“哪里不同？”
“说、说不上来。”江小鱼绞着手指，“就是感觉……温和了些。”
温和。苏凉想，原主大概从来不温和。
窗外传来钟声，悠长浑厚，一共三响，在山谷间回荡。
“是晨钟。”江小鱼解释，“真人今日要去主峰议事吗？”
议事？苏凉在记忆里翻找——哦，对，每月初一，各峰峰主要去主殿开会。今天好像是初一。
“去。”他说。得去，不去更惹人怀疑。
“那弟子去准备飞舟。”江小鱼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又只剩苏凉一个人。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陌生的脸，深吸一口气。
“别怕。”他对自已说，“就当……就当换了个园区工作。”
虽然这个“园区”有点大，同事有点奇怪，而且随时可能被做成灯油。
他试着调整表情，想让眼神不那么冷。挤了半天，最后放弃——这张脸天生就这样，改不了。
那就顺其自然吧。反正原主本来就是个面瘫。
苏凉重新整理衣服，这次花了更长时间，但总算把衣带系对了，袖子也拉平了。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书皮是深蓝色的，上书三个大字：云隐志。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苏凉勉强能认个七七八八——讲的是云隐宗的历史和门规。
他坐下，一页页翻看。
半个时辰后，江小鱼敲门说飞舟准备好了。苏凉合上书，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晃了一下。
“真人小心！”江小鱼扶住他。
少年的手很暖，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温度。苏凉站稳，抽回手：“没事。”
走出房门，外面是个小院子。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竹叶上还挂着露珠。院子中央停着一艘……小船？
真的是小船，木质的，大概两米长，船身刻着发光的纹路，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
“请真人上舟。”江小鱼说。
苏凉盯着那艘飘着的小船，犹豫了三秒，迈步上去。船身晃了晃，他赶紧抓住船舷。
站稳后，江小鱼也跳了上来，站在船尾。他捏了个诀，小船便平稳升起，越过院墙，朝着主峰飞去。
风迎面吹来，苏凉的衣袂翻飞。他低头，看见脚下的山峰迅速变小，云气在身侧流淌。远处有更多飞舟，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真人，”江小鱼在身后小声说，“今日议事，听说宗主会宣布下个月宗门大比的事。”
宗门大比。苏凉想起来了——书里第一个重要剧情。清虚真人在大比上，因为嫉妒徒弟表现出色，当众责罚他，埋下了师徒反目的第一颗种子。
“嗯。”苏凉应了一声，心里开始盘算。
要不干脆装病不去？或者让徒弟也别参加？
可是徒弟不去，怎么走剧情？剧情不走，他怎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凉的脑子又开始打结。他向来不擅长想太复杂的事，在动物园工作时，他的任务很明确：打扫笼舍，准备食物，观察动物状态，按时记录。简单，直接，不用勾心斗角。
可现在……
飞舟在主峰广场降落。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穿着各峰服饰，三五成群地交谈。苏凉一下船，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探究的，好奇的，敬畏的，还有几道带着隐隐敌意的。
苏凉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想起第一次进猛兽区时，那只老虎隔着笼子盯着他看的感觉——被顶级掠食者注视的压迫感。
“清虚师弟今日来得早。”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苏凉转头，看见个穿月白长袍的男子，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眉眼温润，嘴角含笑。
记忆自动跳出来：玉衡真人，主峰长老，宗主亲传大弟子，宗门里公认的老好人。
“玉衡师兄。”苏凉按照记忆里的称呼说，尽量让声音平淡。
玉衡真人走近，打量了他两眼：“师弟气色似乎不太好，可是修炼出了岔子？”
“没有。”苏凉说，“只是昨夜没睡好。”
这倒是实话。
“那就好。”玉衡真人笑笑，压低声音，“今日宗主心情似乎不佳，师弟说话小心些。”
苏凉点点头：“多谢师兄提醒。”
钟声又响了，这次是五声。广场上的人开始朝大殿移动。苏凉跟着人群走，尽量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大殿比想象中更大。朱红立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黑色石板。最前方是三级台阶，台阶上摆着张巨大的紫檀木椅，椅背雕着云纹和仙鹤。
椅子空着。宗主还没来。
各峰峰主按次序站好。苏凉找到自已的位置——左边第三列，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江小鱼不能进殿，在外面等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苏凉垂着眼，盯着自已脚前的一片地板。黑色石板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像一个个沉默的鬼魂。
他想起书里的描写：清虚真人在这样的场合，永远站得笔直，眼神冷漠，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偶尔有人搭话，他也只是冷冷回一两个字。
那就继续保持吧。不说话总不会错。
又过了一刻钟，殿后传来脚步声。所有人同时躬身：“恭迎宗主。”
苏凉跟着弯腰，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后方走出，坐上主位。
“免礼。”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人直起身。苏凉这才看清宗主的模样——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深紫色长袍，袍袖上绣着金色的云雷纹。
“今日有三件事。”宗主开门见山，“第一，下月初九，宗门大比照常举行。各峰需在十日内上报参赛弟子名单。”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第二，”宗主继续说，“北境传来消息，魔教余孽有异动。各峰加强戒备，巡山弟子增加一倍。”
这次议论声更大。
“第三，”宗主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苏凉身上，“清虚。”
苏凉心里一跳。
“你那徒弟，叫陆承霄的，近日修为进展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苏凉脑子里飞快搜索——陆承霄，书里的主角，清虚真人的亲传大弟子。现在应该十六岁，筑基中期。按照剧情，三个月后会在一次秘境试炼中得到奇遇，一举突破金丹。
“尚可。”苏凉说，尽量模仿原主冷淡的语气。
“尚可？”宗主挑眉，“我听说他已经摸到筑基后期的门槛了。”
“弟子愚钝，不敢妄言。”苏凉垂下眼。
宗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倒是谦虚。罢了，大比时自见分晓。”
苏凉松了口气。
议事继续进行。各峰汇报事务，宗主一一处理。苏凉全程保持沉默，只在被点名时简单应声。
一个时辰后，议事结束。众人行礼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阳光刺得苏凉眯了眯眼。江小鱼等在飞舟旁，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真人，我们现在回去吗？”
“嗯。”苏凉点头，正要上船，身后传来声音：
“清虚师弟留步。”
苏凉回头，看见玉衡真人快步走来。
“师兄还有事？”
玉衡真人走到近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师弟，你我相识多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师兄请说。”
“你那徒弟陆承霄，”玉衡真人斟酌着词句，“天赋确实惊人，但心性……我前几日见他与别峰弟子起冲突，出手颇为狠厉。师弟还需多加教导，莫要一味纵容。”
苏凉愣了愣。书里没写这段。或者说，书里是从陆承霄的视角写的，他受的委屈、遭的不公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没人提过他也有“出手狠厉”的时候。
“多谢师兄提醒。”苏凉说，“我会注意。”
玉衡真人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回清虚峰的路上，苏凉一直在想这件事。飞舟掠过云海，山风呼啸，但他浑然不觉。
“真人，”江小鱼小声说，“到了。”
苏凉回过神，飞舟已经降落在院子里。他下船，走了两步，又停住。
“陆承霄在哪？”
“大师兄应该在演武场练剑。”江小鱼说，“要叫他来吗？”
苏凉犹豫了一下：“我去看看。”
演武场在后山。一片开阔的平地，地上铺着青石砖，四周立着兵器架。苏凉走到时，正好看见一道身影在场中腾挪。
是个少年。黑衣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手持一柄长剑。剑光如雪，身影如风，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剑都干净利落，带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
苏凉站在场边看了会儿。
这就是陆承霄。书里那个被师尊虐待、被同门欺辱、最后黑化成魔尊血洗仙门的主角。
而现在，他看起来只是个练剑练得满头大汗的少年。
一套剑法练完，陆承霄收势，剑尖斜指地面。他喘着气，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才看见场边的苏凉。
少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放下剑，快步走过来，在苏凉面前三步远停下，躬身行礼：“师尊。”
声音清朗，但绷得很紧。
苏凉看着他。陆承霄比他矮半个头，身形单薄但挺拔。眉眼生得很好看，是那种带着锐气的俊美。额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眼神很亮，像淬了火的剑锋，但此刻低垂着，藏住了所有情绪。
“练得不错。”苏凉说。这是实话。
陆承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弟子愚钝，让师尊见笑了。”
又是“愚钝”。苏凉想，这些人怎么老喜欢说自已愚钝。
“玉衡师伯今日提起你，”苏凉慢慢说，“说你前几日与人起冲突，出手狠厉。”
陆承霄的肩膀绷紧了。
“确有此事？”苏凉问。
“……是。”少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弟子有缘由。他们辱及师尊，弟子……”
“辱及我？”苏凉愣了愣。
陆承霄抬起头，眼神里翻涌着某种激烈的情绪：“他们说师尊收我为徒，是看中我陆家至宝，宝物到手便对我不闻不问，任我自生自灭。”
苏凉想起来了。书里有写，陆承霄出身修仙世家，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带着家传宝物来云隐宗拜师。清虚真人确实收了他，也确实拿走了那件宝物——一枚据说能辅助修炼的玉佩。
然后就像那些人说的，对他不闻不问，甚至苛待。
“他们说错了。”苏凉说。
陆承霄怔住。
“我没有对你不闻不问。”苏凉顿了顿，补充道，“以后也不会。”
这话说出口，他自已都觉得别扭。但总得说点什么。
陆承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凉以为他要拔剑——书里写他第一次对师尊起杀心，就是在一次类似的对话后。
但少年最后只是又低下头，声音沙哑：“弟子……明白了。”
“回去吧。”苏凉说，“换身衣服，别着凉。”
他转身离开演武场，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
陆承霄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握着剑的手，指节泛白。
苏凉收回视线，慢慢往回走。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实得可怕。
也危险得可怕。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白色的中衣，料子柔软但陌生。长发从肩头滑落，黑得像鸦羽，一直垂到腰际。
“我……”苏凉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山谷流水。
这不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更低，更温吞，有时候着急起来还会有点结巴。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但足够让他明白两件事：
第一，他死了。在动物园值完夜班回家的路上，为了救一只蹿到马路中央的流浪猫。
第二，他现在是另一个人。一个叫“清虚真人”的修仙者，一座叫什么“云隐宗”的仙门里，貌似还是个峰主。
还有第三件事——这个身份，在一本他睡前翻过几页的小说里，是个活不过三十章的炮灰.....晕了。
苏凉坐在硬邦邦的床上，花了整整三分钟消化这些信息。他的大脑处理速度一向不快，像动物园里那只老乌龟，挪一步要喘三口气。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先起来看看。
光脚下地时，冰凉的石板让他缩了缩脚趾。地板干净得反光，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打坐用的蒲团。窗边有个矮几，上面摆着个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整张脸没什么血色，透着股病态的苍白。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含情的桃花眼，可眼神太冷，像结冰的湖面，看什么都隔着层雾。
苏凉对着镜子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他也眨了眨眼。
“啧——不好相处。”苏凉小声说。
这是他对自已的第一印象。也是对原主的印象——书里的清虚真人，性格孤僻，脾气古怪，对谁都爱搭不理，唯独对那个将来会黑化成魔尊的主角徒弟有种扭曲的执念。
执念到后来被魔尊徒弟一剑穿心，尸体扔进万魔窟，连魂魄都被炼成了灯油。
苏凉打了个寒颤。
他不想变成灯油。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苏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有隐约的花香。他探出身，看见远处层叠的山峦藏在晨雾里，近处是飞檐斗拱的建筑，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开。仙鹤从云端掠过，留下一串清鸣。
很美的景色。
但苏凉只觉得冷。风灌进单薄的中衣，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得先穿衣服。”他自言自语，转身在房间里翻找。
衣柜在墙角，打开是清一色的白衣，款式大同小异，只在领口和袖口有些细微的纹路区别。苏凉随便抓出一套，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
中衣还好，外袍就麻烦了。那些带子，那些结，那些层层叠叠的衣摆。他折腾了一刻钟，终于勉强把衣服裹在了身上，但前襟歪了，腰带系成了死结，袖子一只长一只短。
苏凉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已，叹了口气。
“真人？”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是个少年，“您醒了吗？弟子来送晨露。”
苏凉僵住了。
按照书里的描写，清虚真人座下有两个亲传弟子。一个就是将来会捅死他的主角，另一个是没什么戏份的路人甲。门外这个，听声音年纪不大，应该是路人甲。
“进……进来。”苏凉说，声音有点抖。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少年十三四岁模样，穿着青色弟子服，手里端着个白玉碗。他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走到桌边，把碗放下，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全程没敢抬头。
苏凉看着他。少年肩膀紧绷，手指捏着衣角，指节发白。
“这是……”苏凉指了指碗。碗里是透明的液体，泛着极淡的蓝光，像融化的水晶。
“回真人，是今日采集的紫竹晨露。”少年声音细细的，“按您吩咐，加了半钱雪莲粉。”
苏凉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他抿了一小口——凉，微甜，滑过喉咙时有种奇异的清爽感。
“谢谢。”他说。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然后他迅速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弟子不敢！这是弟子分内之事！”
苏凉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
“你……”他搜肠刮肚地找话题，“吃早饭了吗？”
少年又抬头，这次表情更惊恐了：“弟、弟子不敢在真人面前谈这些俗事……”
“俗事？”苏凉愣了愣，“吃饭是俗事？”
“修仙之人当辟谷净身，以求大道……”少年背书似的说。
“哦。”苏凉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晨露。肚子里空荡荡的，这碗水一样的东西根本顶不了饿，“但我饿了。”
少年张大嘴巴，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
苏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清虚真人大概是不说这种话的。书里写他“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大概连“饿”字都不会提。
“那个，”苏凉试图补救，“我的意思是……今日想换个口味。”
“弟子这就去准备灵果！”少年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苏凉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弟、弟子江小鱼，是真人三年前收的外门弟子，去年才提拔到内门……”
江小鱼。书里确实有这么个人，在清虚真人死后，被主角顺手打发去了杂役处，再没出现过。
“江小鱼。”苏凉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江小鱼的脸彻底红了。
“你多大了？”
“十、十四。”
“家里还有人吗？”
“弟子是孤儿，被宗门捡回来的。”
“哦。”苏凉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本来就不擅长聊天，现在顶着别人的壳子，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
沉默再次蔓延。
江小鱼偷偷抬眼看他，眼神怯怯的，像只受伤的小麻雀。
“真人……”少年小声说，“您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苏凉心里一紧。
“哪里不同？”
“说、说不上来。”江小鱼绞着手指，“就是感觉……温和了些。”
温和。苏凉想，原主大概从来不温和。
窗外传来钟声，悠长浑厚，一共三响，在山谷间回荡。
“是晨钟。”江小鱼解释，“真人今日要去主峰议事吗？”
议事？苏凉在记忆里翻找——哦，对，每月初一，各峰峰主要去主殿开会。今天好像是初一。
“去。”他说。得去，不去更惹人怀疑。
“那弟子去准备飞舟。”江小鱼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又只剩苏凉一个人。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陌生的脸，深吸一口气。
“别怕。”他对自已说，“就当……就当换了个园区工作。”
虽然这个“园区”有点大，同事有点奇怪，而且随时可能被做成灯油。
他试着调整表情，想让眼神不那么冷。挤了半天，最后放弃——这张脸天生就这样，改不了。
那就顺其自然吧。反正原主本来就是个面瘫。
苏凉重新整理衣服，这次花了更长时间，但总算把衣带系对了，袖子也拉平了。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书皮是深蓝色的，上书三个大字：云隐志。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苏凉勉强能认个七七八八——讲的是云隐宗的历史和门规。
他坐下，一页页翻看。
半个时辰后，江小鱼敲门说飞舟准备好了。苏凉合上书，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晃了一下。
“真人小心！”江小鱼扶住他。
少年的手很暖，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温度。苏凉站稳，抽回手：“没事。”
走出房门，外面是个小院子。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竹叶上还挂着露珠。院子中央停着一艘……小船？
真的是小船，木质的，大概两米长，船身刻着发光的纹路，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
“请真人上舟。”江小鱼说。
苏凉盯着那艘飘着的小船，犹豫了三秒，迈步上去。船身晃了晃，他赶紧抓住船舷。
站稳后，江小鱼也跳了上来，站在船尾。他捏了个诀，小船便平稳升起，越过院墙，朝着主峰飞去。
风迎面吹来，苏凉的衣袂翻飞。他低头，看见脚下的山峰迅速变小，云气在身侧流淌。远处有更多飞舟，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真人，”江小鱼在身后小声说，“今日议事，听说宗主会宣布下个月宗门大比的事。”
宗门大比。苏凉想起来了——书里第一个重要剧情。清虚真人在大比上，因为嫉妒徒弟表现出色，当众责罚他，埋下了师徒反目的第一颗种子。
“嗯。”苏凉应了一声，心里开始盘算。
要不干脆装病不去？或者让徒弟也别参加？
可是徒弟不去，怎么走剧情？剧情不走，他怎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凉的脑子又开始打结。他向来不擅长想太复杂的事，在动物园工作时，他的任务很明确：打扫笼舍，准备食物，观察动物状态，按时记录。简单，直接，不用勾心斗角。
可现在……
飞舟在主峰广场降落。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穿着各峰服饰，三五成群地交谈。苏凉一下船，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探究的，好奇的，敬畏的，还有几道带着隐隐敌意的。
苏凉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想起第一次进猛兽区时，那只老虎隔着笼子盯着他看的感觉——被顶级掠食者注视的压迫感。
“清虚师弟今日来得早。”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苏凉转头，看见个穿月白长袍的男子，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眉眼温润，嘴角含笑。
记忆自动跳出来：玉衡真人，主峰长老，宗主亲传大弟子，宗门里公认的老好人。
“玉衡师兄。”苏凉按照记忆里的称呼说，尽量让声音平淡。
玉衡真人走近，打量了他两眼：“师弟气色似乎不太好，可是修炼出了岔子？”
“没有。”苏凉说，“只是昨夜没睡好。”
这倒是实话。
“那就好。”玉衡真人笑笑，压低声音，“今日宗主心情似乎不佳，师弟说话小心些。”
苏凉点点头：“多谢师兄提醒。”
钟声又响了，这次是五声。广场上的人开始朝大殿移动。苏凉跟着人群走，尽量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大殿比想象中更大。朱红立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黑色石板。最前方是三级台阶，台阶上摆着张巨大的紫檀木椅，椅背雕着云纹和仙鹤。
椅子空着。宗主还没来。
各峰峰主按次序站好。苏凉找到自已的位置——左边第三列，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江小鱼不能进殿，在外面等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苏凉垂着眼，盯着自已脚前的一片地板。黑色石板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像一个个沉默的鬼魂。
他想起书里的描写：清虚真人在这样的场合，永远站得笔直，眼神冷漠，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偶尔有人搭话，他也只是冷冷回一两个字。
那就继续保持吧。不说话总不会错。
又过了一刻钟，殿后传来脚步声。所有人同时躬身：“恭迎宗主。”
苏凉跟着弯腰，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后方走出，坐上主位。
“免礼。”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人直起身。苏凉这才看清宗主的模样——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深紫色长袍，袍袖上绣着金色的云雷纹。
“今日有三件事。”宗主开门见山，“第一，下月初九，宗门大比照常举行。各峰需在十日内上报参赛弟子名单。”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第二，”宗主继续说，“北境传来消息，魔教余孽有异动。各峰加强戒备，巡山弟子增加一倍。”
这次议论声更大。
“第三，”宗主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苏凉身上，“清虚。”
苏凉心里一跳。
“你那徒弟，叫陆承霄的，近日修为进展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苏凉脑子里飞快搜索——陆承霄，书里的主角，清虚真人的亲传大弟子。现在应该十六岁，筑基中期。按照剧情，三个月后会在一次秘境试炼中得到奇遇，一举突破金丹。
“尚可。”苏凉说，尽量模仿原主冷淡的语气。
“尚可？”宗主挑眉，“我听说他已经摸到筑基后期的门槛了。”
“弟子愚钝，不敢妄言。”苏凉垂下眼。
宗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倒是谦虚。罢了，大比时自见分晓。”
苏凉松了口气。
议事继续进行。各峰汇报事务，宗主一一处理。苏凉全程保持沉默，只在被点名时简单应声。
一个时辰后，议事结束。众人行礼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阳光刺得苏凉眯了眯眼。江小鱼等在飞舟旁，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真人，我们现在回去吗？”
“嗯。”苏凉点头，正要上船，身后传来声音：
“清虚师弟留步。”
苏凉回头，看见玉衡真人快步走来。
“师兄还有事？”
玉衡真人走到近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师弟，你我相识多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师兄请说。”
“你那徒弟陆承霄，”玉衡真人斟酌着词句，“天赋确实惊人，但心性……我前几日见他与别峰弟子起冲突，出手颇为狠厉。师弟还需多加教导，莫要一味纵容。”
苏凉愣了愣。书里没写这段。或者说，书里是从陆承霄的视角写的，他受的委屈、遭的不公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没人提过他也有“出手狠厉”的时候。
“多谢师兄提醒。”苏凉说，“我会注意。”
玉衡真人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回清虚峰的路上，苏凉一直在想这件事。飞舟掠过云海，山风呼啸，但他浑然不觉。
“真人，”江小鱼小声说，“到了。”
苏凉回过神，飞舟已经降落在院子里。他下船，走了两步，又停住。
“陆承霄在哪？”
“大师兄应该在演武场练剑。”江小鱼说，“要叫他来吗？”
苏凉犹豫了一下：“我去看看。”
演武场在后山。一片开阔的平地，地上铺着青石砖，四周立着兵器架。苏凉走到时，正好看见一道身影在场中腾挪。
是个少年。黑衣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手持一柄长剑。剑光如雪，身影如风，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剑都干净利落，带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
苏凉站在场边看了会儿。
这就是陆承霄。书里那个被师尊虐待、被同门欺辱、最后黑化成魔尊血洗仙门的主角。
而现在，他看起来只是个练剑练得满头大汗的少年。
一套剑法练完，陆承霄收势，剑尖斜指地面。他喘着气，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才看见场边的苏凉。
少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放下剑，快步走过来，在苏凉面前三步远停下，躬身行礼：“师尊。”
声音清朗，但绷得很紧。
苏凉看着他。陆承霄比他矮半个头，身形单薄但挺拔。眉眼生得很好看，是那种带着锐气的俊美。额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眼神很亮，像淬了火的剑锋，但此刻低垂着，藏住了所有情绪。
“练得不错。”苏凉说。这是实话。
陆承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弟子愚钝，让师尊见笑了。”
又是“愚钝”。苏凉想，这些人怎么老喜欢说自已愚钝。
“玉衡师伯今日提起你，”苏凉慢慢说，“说你前几日与人起冲突，出手狠厉。”
陆承霄的肩膀绷紧了。
“确有此事？”苏凉问。
“……是。”少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弟子有缘由。他们辱及师尊，弟子……”
“辱及我？”苏凉愣了愣。
陆承霄抬起头，眼神里翻涌着某种激烈的情绪：“他们说师尊收我为徒，是看中我陆家至宝，宝物到手便对我不闻不问，任我自生自灭。”
苏凉想起来了。书里有写，陆承霄出身修仙世家，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带着家传宝物来云隐宗拜师。清虚真人确实收了他，也确实拿走了那件宝物——一枚据说能辅助修炼的玉佩。
然后就像那些人说的，对他不闻不问，甚至苛待。
“他们说错了。”苏凉说。
陆承霄怔住。
“我没有对你不闻不问。”苏凉顿了顿，补充道，“以后也不会。”
这话说出口，他自已都觉得别扭。但总得说点什么。
陆承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凉以为他要拔剑——书里写他第一次对师尊起杀心，就是在一次类似的对话后。
但少年最后只是又低下头，声音沙哑：“弟子……明白了。”
“回去吧。”苏凉说，“换身衣服，别着凉。”
他转身离开演武场，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
陆承霄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握着剑的手，指节泛白。
苏凉收回视线，慢慢往回走。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实得可怕。
也危险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