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弈棋

第1章

一生弈棋 第九神明 2026-02-01 11:40:47 都市小说
,按住左肩胛骨下三寸的位置。,皮肉之下,骨骼之间,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烙印。初秋的薄衫挡不住午后的日光,也隔不断记忆里舔舐皮肉的焦灼。二十年前,刑部大牢最深处的火盆,烙铁烧得通红,按上幼童细嫩皮肉时“嗤”的一声轻响,伴随着行刑狱卒毫无波澜的宣告:“罪臣沈渊之后,永世为奴。奴”字,而是一个扭曲的、似字非字的符号,专用于叛国重犯的家眷,比“奴”更卑贱,比“囚”更绝望,是刻在血脉里的原罪。这些年,他习惯了它的存在,像习惯呼吸时胸腔里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隐痛。只有在某些瞬间,比如现在,当他站在东宫恢弘殿宇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仰望那高踞于数十级汉白玉台阶之上的太子萧玦时,那烙印才会骤然发烫,烧灼他的骨髓。。秋阳将他玄色太子常服上金线绣制的四爪蟒纹映得熠熠生辉,也为他过于清晰锋利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虚幻的暖色。他微微倾身,专注聆听,偶尔颔首,姿态从容,是无可挑剔的天家气度。离得太远,谢绥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工部那位以谨慎著称的老尚书,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忧色。,谢绥也知道他们在忧虑什么。黄河在魏州段再次溃堤,淹了三个县。消息是今晨天不亮时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此刻朝堂上,乃至整个帝京暗涌的波澜,恐怕比那决口的黄河水更加湍急险恶。谁去治水,谁去赈灾,谁去……背那可能压垮前程、乃至性命的黑锅?,带着深宫特有的、混合了檀香与尘土的冷冽气味,卷起谢绥素色衣袍的一角。他没有像其他候命的东宫属臣那样,在廊下肃立,而是选了这个既能看清殿前动静,又不至于引人注目的角落。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单薄伶仃。,几位重臣终于躬身退下。萧玦独自在殿前立了片刻,目光似乎向这边扫了一眼,随即转身,玄色的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殿门内。,片刻后,举步踏上台阶。脚步无声,落点精准地避开那些最容易发出声响的砖石接缝处。这是他许多年前就养成的习惯,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或者说,恐惧的遗留。宫门的守卫对他早已熟视无睹,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穿过光线略显幽暗的穿堂,还未踏入内殿,便听见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清脆的“嗒”声。不疾不徐,带着某种稳定的韵律。

内殿的光线明亮许多。紫铜仙鹤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萧玦惯用的清苦崖柏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满室书卷与墨香之中。萧玦已换了身更为闲适的苍青色常服,坐在临窗的棋枰前,一手支颐,另一手捏着枚黑子,正凝神看着面前纵横十九道。

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已入中盘。黑棋势大,隐隐有鲸吞四方之意,白棋则如幽潭潜龙,于边角处深埋数子,看似窘迫,却暗藏锋锐。

谢绥停步在距离棋枰三尺之处,无声揖礼。

萧玦没有抬头,目光仍锁在棋局上,只随意抬了抬执棋的手,示意他近前。待谢绥走到身侧,他才淡淡道:“看看这局。”

谢绥依言望去。棋局并非寻常消遣的路数,黑棋落子狠辣,处处争先,带着一股迫人的侵略性,与萧玦平日雍容中透着凌厉的棋风略有不同,更像是在模拟某种……焦灼的进攻。而白棋看似忍让,实则步步为营,将黑棋咄咄逼人的攻势引入自已预设的泥潭。

“黑欲速,白求稳。”谢绥开口,声音不高,平静无波,“黑棋第七十三手,于‘天元’右下五位‘镇’,看似扩张中腹,气势汹汹,实则过于深入,后方‘大龙’眼位未净,已有孤悬之险。白棋此刻隐忍,是在等……”

“等什么?”萧玦终于转过脸来。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工笔精心描摹出的俊朗,只是瞳仁颜色比常人略深,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沉静,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深湖。

“等一个契机。”谢绥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与萧玦对视,“等黑棋自已露出破绽,或者,等外部变数。”

“变数?”萧玦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点弧度,辨不出是讽是赞。他将指间的黑子随意丢回棋罐,发出“哗啦”一声轻响。“魏州水患,便是变数。”他不再看棋,转而从手边一份摊开的奏折旁,拿起另一份用明黄绫子束着的卷宗,递给谢绥。

是御史台呈送的密奏。谢绥快速扫过,内容触目惊心:魏州河堤,去岁刚拨巨款修缮,今岁便不堪一击。御史疑当地官员与工部、甚至可能牵涉户部某些要员,上下勾结,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如今堤坝一溃,民怨沸腾,若处置不当,激起民变,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更棘手的是,密奏末尾隐约指向,此事或与近来在朝中声势渐隆的三皇子有关。

“父皇震怒。”萧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殿内的空气似乎又冷凝了几分,“已下严旨,彻查。不仅要查魏州,更要追查去年修缮款项的每一笔流向。户部、工部,相关人等,一个不许漏过。”

“殿下欲举荐何人?”谢绥合上卷宗,放回案上。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绫面。

萧玦没有直接回答,重新将视线投向棋盘,指尖无意识地在棋罐边缘摩挲。“魏州,是老三外祖家的根基之地。去年主督查勘堤坝修缮的工部右侍郎,是他母妃的远房表亲。”他顿了顿,“这份密奏,是老大的人递上去的。”

大皇子与三皇子之争,早已是朝野皆知的秘密。太子位份虽定,但皇帝近年来身体欠安,心思难测,两位年长皇子各自拥趸不少,明枪暗箭从未停歇。此次水患,于太子是危,亦是机。若能借此拔除三皇子一臂,甚至牵连更深,自然大利。但若处置失当,反被对方抓住把柄,或是未能压下民乱,那这“办事不力”的罪名,足以让东宫伤筋动骨。

“老大想借刀杀人,让孤与老三鹬蚌相争。”萧玦冷笑一声,指尖用力,一枚白子被他捻起,轻轻放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星”位上。“他好坐收渔利。”

那枚白子落下,原本隐忍的白棋,仿佛忽然被注入了灵魂。谢绥瞳孔微缩。这一子,并非直接攻击黑棋那条“孤悬大龙”,而是落在了一个关乎全局厚薄的要点上。霎时间,黑棋中腹看似厚实的模样,隐隐透出虚浮之感,而白棋先前深埋边角的数子,遥相呼应,竟成合围之势。

“殿下此子……”谢绥低声道。

“不是我想举荐谁。”萧玦打断他,终于彻底转过身,深湖般的眼眸望定谢绥,“而是谁去,能破此局。谁去,能既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平复民怨,又能将查案的刀,稳稳递到该递的人脖颈上,还不会让这把刀……反过来割伤执刀的手。”

殿内极静,只有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崖柏苦冽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沉甸甸压在人的肺腑间。

谢绥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考量,有属于上位者的冰冷权衡,还有一丝极深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于疲倦的东西。他知道萧玦在等什么。东宫能臣不少,但此去魏州,非但要能力卓绝,更需绝对的忠诚,绝对的可靠,且要身份足够“合适”——既能代表东宫,必要时,又能成为弃子。

“臣,愿往。”谢绥听见自已的声音响起,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日天气。左肩胛下的烙印,却在那瞬间,烫得他几乎要颤栗。

萧玦定定看着他,良久。殿外秋风拂过庭院古树的枝叶,发出萧瑟的沙沙声,更显得殿内寂静如渊。

“你可知此去凶险?”萧玦问,声音低沉了些许。

“臣知。”

“魏州官场,盘根错节,三皇子经营多年,必有后手。老大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灾民如沸鼎,随时可能失控。”

“臣知。”

“若事有不谐……”

“臣,乃东宫之人。雷霆雨露,皆为殿下所赐。生死荣辱,亦系于殿下。”谢绥撩起衣摆,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动作流畅自然,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此去魏州,臣必竭尽所能,查明真相,安抚灾民,将相关罪证,一一呈送殿下案前。”

他伏在地上,视线里只有萧玦苍青色袍服的一角,和那双玄色锦靴上精致的云纹。他能感觉到萧玦的视线落在自已背上,沉重而缓慢,如同实质。

许久,他听见萧玦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似乎也浸透了崖柏的苦涩。

“起来吧。”

谢绥依言起身,垂手而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萧玦走回棋枰边,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手指拂过那枚刚刚落下的、至关重要的白子。“孤给你临机专断之权。东宫在魏州的人手、眼线,尽数归你调遣。必要之时,”他顿了顿,声音里淬入一丝寒铁般的冷硬,“可先斩后奏。”

“谢殿下信任。”

“七日后启程。”萧玦终于从棋局上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复杂,那深处的一丝疲倦似乎更明显了,但很快被惯常的沉静覆盖。“这七日,好生准备。需要什么,直接去找福安。”

“是。”

“还有,”就在谢绥准备告退时,萧玦又叫住了他。太子从棋罐中,缓缓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光泽温润的棋子,递过来。“这枚‘墨玉’,你带上。”

谢绥微微一震。这枚“墨玉”棋子他认得,是萧玦生母,已故元后留下的遗物,萧玦从不离身,亦从不予人。

“殿下,此物贵重……”

“带上。”萧玦语气不容置疑,“见此子,如见孤。若遇……万不得已之时,或许能抵一命。”他没有说谁能抵一命,又如何抵命。

谢绥双手接过那枚棋子。触手生温,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掌心,也压在他的心头。他躬身,深深一礼:“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退出殿外,秋风迎面扑来,带着锐利的凉意,吹散了殿内淤积的闷热与熏香。谢绥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脚步依旧无声,背脊挺直。直到远离东宫正殿,穿过一道月洞门,走入一片寂静无人的竹林小径,他才缓缓停下。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已被那枚“墨玉”棋子硌出深深的印痕,微微泛红。他低头,看着这枚漆黑莹润的棋子,在透过竹叶缝隙的破碎阳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如见孤。

万不得已之时,或许能抵一命。

谢绥极慢地、极慢地收拢手指,将那点幽光与温度,死死攥在掌心。左肩胛下的烙印,灼痛依旧,一路蔓延至心脏深处,在那里结成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他抬起眼,望向宫墙外铅灰色的天际。魏州的方向,乌云正在汇聚。

七日之期,转瞬即过。

启程那日,天色阴沉,细密的秋雨从昨夜起便淅淅沥沥,未曾停歇。帝京城门在濛濛雨雾中显得格外巍峨而冷清。一行轻骑简从,早已候在城门内。雨水顺着骑士们的蓑衣斗笠滴落,在马蹄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气氛肃杀,无人交谈。

谢绥最后检查了一遍马鞍旁的草囊,里面除了必要的文书印信,便是那枚贴身收好的“墨玉”棋子。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素色衣袍已被雨水打湿些许,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背线条。

“谢大人,”东宫派来送行的詹事府主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有口谕。”

谢绥勒住马,微微俯身。

主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在雨声里:“殿下说,‘棋局已开,落子无悔。望卿,珍重自身,全须全尾归来。’”

珍重自身。全须全尾。

谢绥握着缰绳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他直起身,望向皇宫的方向,重重宫阙隐在雨幕之后,只剩一片模糊的、威压的轮廓。

“请回禀殿下,”他开口,声音穿过雨丝,清晰而平静,“臣,记下了。”

说罢,不再停留,一抖缰绳,率先催马向城门洞行去。马蹄踏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身后十余骑立即跟上,铁蹄铿锵,打破了雨晨的沉闷。

穿过幽深的门洞,城外更显天地开阔,却也风雨更急。官道两侧的树木在风中摇晃,落叶混着雨水,铺了一地泥泞。谢绥没有回头,只是将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面容,也遮住了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谢绥”的情绪。

此行魏州,是局,是棋,亦是深渊。

他策马,冲入茫茫秋雨之中。身影很快与身后的随从一起,化作雨雾中几道迅疾而模糊的黑线,消失在官道尽头。

雨水冰冷,拍打在脸上。前方,是千里之外的惊涛骇浪,是错综复杂的阴谋罗网,是必须完成的使命,也是……早已注定的归途。

风卷起他湿透的衣袂,猎猎作响,如同挽歌的前奏。

与此同时,东宫最高的“观星阁”上,轩窗半开。

萧玦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城门方向。雨水被风斜吹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未觉。视线所及,只有一片空濛的雨幕,和官道上早已消散不见的蹄印。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内侍小心翼翼提醒该用早膳的声音,才缓缓关上窗扉,隔绝了外面凄风苦雨的世界。

转身时,他的目光掠过室内紫檀木架上的一个棋罐。罐身光洁,里面装的,是另一副质地上乘的白玉棋子,与那枚“墨玉”本是一套。

他走过去,指尖拂过冰凉的玉质棋罐,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那深湖般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