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月光照不亮她的夜
第1章
灯关着。
姜悦的手指,一寸一寸,小心地爬过谢聿的脸。
这是她这三年里,做过最多次的事。指尖是他的眉骨,有点硬,那道细小的疤是她撞进他怀里那年留下的。然后是高挺的鼻梁,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节。最后停在嘴唇,线条很薄,吻她的时候总是克制的,像完成某种义务。
她其实看不见。
手术定在明天早上九点。医生说成功率很高,有七成把握能让她的世界重新亮起来。谢聿下午陪她签同意书时,语气像在谈一桩生意:“风险可控,做吧。”
现在他睡着了。
姜悦撑起身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心跳声很稳,一下,两下。她默默地数,数到第一百七十三下时,谢聿动了一下。
“还没睡?”他的声音带着睡意,有点哑。
“睡不着。”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很淡,“谢聿,我有点怕。”
他的手搭在她背上,拍了拍。动作标准,像在安抚小动物。
“怕什么?张主任是国内最好的专家。”
“不是怕手术。”她声音闷闷的,“我是怕……万一能看见了,发现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怎么办?”
谢聿安静了几秒。
“睡吧。”他说,“明天我送你过去。”
“你会陪着我吗?手术的时候。”
“嗯。”
“那术后呢?医生说至少要住院观察一周。”
“公司有个并购案在关键期。”谢聿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清醒,“护工会24小时陪着你。我每天会去。”
每天。
姜悦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对她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承诺。三年了,她学会用“每天”这样模糊的量词来满足自己,而不是追问“几点来待多久”。
“好。”她轻声说,手指又摸上他的脸,“谢聿,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如果我能看见了,你可不可以,多看看我?”
话说完她就后悔了。太卑微,像乞讨。
谢聿没立刻回答。黑暗中,她感觉他的身体微微绷紧。然后他侧过身,把她搂进怀里。这个拥抱比平时用力一些,她几乎要错觉这里面有心疼。
“别想太多。”他说,“眼睛好了,你就能做很多事了。画画,读书,出去走走。不用整天困在家里。”
“家里有你在啊。”她脱口而出。
谢聿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姜悦开始数他的心跳。第一百下的时候,他松开她,平躺回去。
“睡吧,姜悦。”
她听出了结束对话的意思。
“嗯。”她乖乖应声,缩回自己的枕头上。手指在被子底下悄悄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凌晨三点,谢聿的手机震了。
他起身去阳台接电话,动作很轻,但姜悦一直醒着。她听见玻璃门拉开的滑动声,然后是压低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温和,是她不常听到的那种温和。
通话持续了七分钟。
他回来时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重新躺下。姜悦假装翻身,手臂搭在他腰上。他没推开,但也没再抱她。
天快亮的时候,姜悦做了个决定。
她摸索着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凭着记忆走到衣帽间。谢聿的西装挂得整整齐齐,她摸到最左边那套深灰色的,手指探进内袋。
空的。
她愣了一下,又摸其他口袋。终于在右边外套口袋里,摸到一个硬质的小方盒。丝绒质感,不大,能握在掌心。
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她拿着盒子回到床边,坐在地毯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蒙蒙亮光——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一种习惯——打开了盒子。
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然后是光滑的宝石切面。形状是……水滴?
耳坠。
一对水滴形的耳坠。
姜悦维持着蹲坐的姿势,很久没动。直到听见床上谢聿翻身的声音,她才慌慌张张合上盖子,把盒子塞回他外套口袋。
回床上的路好像变长了。她撞到梳妆台的角,膝盖一阵钝痛,但没出声。
重新躺回谢聿身边时,他醒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困意。
“做了个梦。”她说,“梦见手术失败了,我还是看不见。”
谢聿伸手过来,在她头上揉了揉。这个动作最近才开始有,大概是因为手术在即,他多了一点耐心。
“不会的。”他说,“我找的最好的医生。”
“谢聿。”
“嗯?”
“你明天送我去医院后,要去公司吗?”
“下午有个会。”他顿了顿,“怎么?”
“没事。”她把脸埋进枕头,“就问问。”
早餐时,王姨准备了清淡的粥和小菜。姜悦喝得很慢,勺子偶尔碰不到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先生今天要出门?”王姨一边收拾厨房一边问。
“嗯,送太太去医院后直接去公司。”谢聿在看平板上的财经新闻,“晚上不用准备我的饭。”
“那太太那边……”
“护工会安排。”谢聿抬起头,看向姜悦的方向,“晚上我可能过去得晚,你先睡,不用等。”
姜悦点点头,勺子又撞了一下碗沿。
去医院的路上,谢聿一直在接电话。姜悦安静地坐在副驾驶,手指抠着安全带的边缘。等红灯时,谢聿突然说:“手术后恢复期需要静养,我让王姨把三楼画室收拾出来了,光线好。”
她鼻子一酸。
“谢谢。”
“应该的。”
手术前要签最后一些文件。护士拿来时,谢聿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姜悦听见他说:“对,十一点的航班……我知道,会准时到。”
护士把笔塞进她手里,引导她签名的位置。姜悦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
“家属过来一下。”护士朝谢聿喊。
谢聿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下打给你”,然后走过来。他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平时用的那款。
医生在讲术后注意事项,谢聿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姜悦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病号服的衣角。
“好了,准备进手术室吧。”医生最后说。
护工推来轮椅。姜悦站起来时,谢聿扶住了她的手臂。
“姜悦。”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还是习惯性地朝向声音来源。
“我在这儿等你出来。”他说。
这句话让她眼眶发热。她用力点头,然后坐上轮椅。被推向手术室的走廊很长,她能听见谢聿跟在旁边的脚步声,平稳,规律。
到手术室门口时,他停下来。
“别怕。”他说,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离。
手术室的门关上时,姜悦忽然想起今早摸到的那对耳坠。水滴形,应该很配那个人的气质——她在谢聿手机里听过一次那人的声音,温柔,自信,像常年照得到阳光的植物。
麻醉剂开始起作用时,她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如果我真的能看见了,第一眼,想看到你。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四个小时后,姜悦在恢复室醒来。
眼前还蒙着纱布,但麻药退去后的刺痛感很清晰。她动了动手指,立刻有人握住她的手。
“谢聿?”她哑着嗓子问。
“太太,是我,护工小陈。”一个女声回答,“谢先生去机场接人了,说很快回来。”
姜悦眨了眨眼,纱布摩擦着眼皮。
“接人?”
“嗯,好像是个很重要的客户。”小陈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谢先生交代了,您醒了我马上通知他。”
姜悦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光线,很模糊的一片白色。三年了,她的世界第一次不是纯粹的黑暗。
“现在几点了?”她问。
“下午两点半。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过三天就能拆纱布了。”
三天。
姜悦慢慢抽回手,摸索着找到呼叫铃,按下。
护士很快进来。
“我想问,”姜悦的声音很平静,“拆了纱布后,是不是马上就能看清楚?”
“需要适应一段时间,但基本功能会恢复。”
“谢谢。”
护士离开后,姜悦对小陈说:“我想睡会儿,你去休息吧。”
“可是谢先生让我……”
“去吧。”姜悦侧过身,背对着门口,“他来了也不用叫醒我。”
小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去了。
单人病房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姜悦睁着眼睛,虽然还蒙着纱布,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推门声。
“姜悦?”是谢聿的声音,有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她没应。
脚步声靠近床边,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他坐下了。
“小陈说你醒了。”他的手探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姜悦还是没说话。
谢聿的手停在她额头上,然后慢慢收回去。
“对不起,客户临时改签了航班,必须去接。”他解释,“很重要的一单生意。”
“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生气了?”
“没有。”她说,“就是有点累。”
谢聿沉默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但隔着纱布,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姜悦,”他说,“等你好了,我们去趟瑞士吧。你以前不是说想去看雪山?”
那是刚结婚时她说的话。那时候她还能看见,只是视力已经开始模糊。她说想和他去看一次真正的雪山,他说好,等不忙的时候。
后来她就看不见了。
“再说吧。”她闭上眼睛,“我想睡了。”
“好。”谢聿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在这儿陪你。”
监测仪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姜悦数着滴答声,数到第三百下时,谢聿的手机又震了。
他立刻按掉,但震动很快再次响起。
“接吧。”她说,“我没事。”
谢聿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说好了下午吗?……现在不行,我太太刚做完手术……我知道很重要,但……”
姜悦拉高被子,盖住耳朵。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焦躁和……妥协。
通话结束后,谢聿回到床边。
“姜悦,公司有点急事,我必须回去一趟。”他的声音带着歉意,“晚上一定过来陪你吃饭,好吗?”
“你去吧。”她把脸转向另一边。
谢聿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姜悦躺了很久,然后慢慢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她凭着记忆解锁,打开语音助手。
“拨打刘律师电话。”
嘟嘟声响了三下,接通。
“谢太太?”刘律师是谢家的家族律师,负责处理他们的婚前协议。
“刘律师,”姜悦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我要离婚,协议需要怎么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谢太太,您和谢先生……”
“只是咨询。”她打断他,“麻烦你把相关流程和需要的文件发到我邮箱,等我能看见了会看。”
“好的。不过谢太太,按照婚前协议,如果您主动提出离婚,可能会涉及部分财产条款的重新……”
“我知道。”姜悦说,“先发我吧。”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手指碰到纱布边缘,湿湿的。
她哭了,自己都没发现。
窗外的天色应该正在暗下来。她能感觉到光线在变化,从明亮的白,变成朦胧的灰。
三年来的第一个夜晚,她即将重新看见夜晚的模样。
但有些人,可能已经不想再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