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炼道心
第1章
,山门外广场。,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烘烤着广场上数以千计的少年少女。热浪扭曲了空气,混杂着汗水味、尘土味以及那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焦虑气息,在人群头顶盘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但他却感觉不到热。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地攥着衣角而显得指节泛白。“下一个,赵家村,赵铁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声音像是重锤,每敲一下,陆尘的心脏就跟着猛缩一次。,立着一块两人高的测灵碑。那碑身通体漆黑,不知是何种材质制成,在这烈日下竟不反光,反而像是一个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每一个走上去的少年,都要将手掌贴在碑面上,等待命运的审判。,目光越过前面无数个黑压压的脑袋,死死盯着那块黑碑。“凡人,无灵根,退下。”执事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起伏。
那个叫赵铁柱的壮实少年,刚才还满脸通红、眼中闪烁着对成仙的渴望,此刻却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最后被两名杂役弟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哭喊声还没传远,就被淹没在人群的嗡嗡声中。
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陆尘早在村里的老人口中听过无数遍,但亲眼所见时,那种窒息感依然如潮水般涌来。
“陆尘,别怕,你一定行的。”他在心里对自已说,试图安抚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但他知道,这安慰有多么苍白。
他是青州偏远小镇陆家的旁系子弟。说是家族,其实早已没落,父母都是炼气期低阶修士,早年因争夺一株灵草被人打伤,落下了严重的病根。家里的积蓄早已为了给父母续命而耗尽,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一条路——进入青云宗,哪怕只是做一个外门弟子,也能获得哪怕是最微薄的灵石和丹药,那是父母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一定要有灵根……哪怕是四灵根、五灵根都好……”陆尘在心中默念,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咳得蜡黄的脸,和母亲颤抖着将家里最后几块碎灵石塞进他行囊时的眼神。那是孤注一掷的眼神,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前面的队伍一点点缩短。
期间,有人欢喜有人愁。
“双灵根!金火双灵根!亲和度七十!”
随着执事一声略带惊喜的高喝,测灵碑上猛然爆发出耀眼的金红双色光芒,光芒交织,直冲起三丈高。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羡慕、嫉妒、敬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台上那个锦衣少年身上。
“是李家的少爷!天呐,这等资质,直接就能进内门吧?”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陆尘看着那个被执事满脸笑容迎下去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已的胸口,那里有一块不规则的青色胎记,自他记事起就伴随着他,每当变天起风时,这胎记就会隐隐发热。
或许,这也能说明自已有些特殊?陆尘自嘲地想,这或许只是卑微者的妄想。
“下一个,青州陆家旁系,陆尘!”
执事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陆尘浑身一颤,深吸了一口气,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上高台。
离得近了,他才感受到那测灵碑上散发出的压迫感。那不仅仅是一块石头,更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冷冷地俯视着他这个渺小的凡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台下几千双眼睛盯着他的后背,让他感到一种芒刺在背的灼烧感。
“把手放上去,凝神静气,不要乱想。”执事面无表情地催促道,眼神并未在陆尘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瞬。在他看来,这只是又一个满怀幻想的蝼蚁罢了。
陆尘颤抖着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冰冷的碑面。
触感极其阴冷,像是一块万年玄冰,寒意瞬间顺着掌心钻入经脉,直冲丹田。陆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动弹分毫。
一息,两息,三息……
测灵碑毫无反应。
台下开始出现了细碎的议论声和嗤笑声。
“又是废人一个。”
“看他那穷酸样,也不像是有仙缘的。”
陆尘的脸色瞬间煞白,心一直沉到了谷底。没有吗?真的没有吗?那父母怎么办?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就在绝望即将吞没他的瞬间,掌心那股寒意突然微微一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紧接着,他胸口的青色胎记再次泛起熟悉的温热感。
嗡——
测灵碑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颤鸣,像是风吹过空谷的回响。
在那漆黑的碑面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颜色。
那是青色。
但这青色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清,且极不稳定,像是一缕随时都会消散的轻烟,在碑面上飘忽不定,根本无法凝聚成形。
执事原本准备喊出“无灵根”的嘴半张着,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他盯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轻蔑。
“单灵根,风属性。”
执事的声音响起,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
单灵根?那是天灵根啊!难道这个穷小子竟然是绝世天才?
陆尘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狂喜涌上心头。单灵根!自已竟然是单灵根?
然而,执事的下一句话,却像是一柄重锤,将刚刚升起的希望砸得粉碎。
“品质:下品。灵气亲和度:二十五。”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台下爆发出一阵比刚才看到双灵根时更大的哗然,但这哗然中不再是羡慕,而是充满了荒谬、嘲弄和幸灾乐祸。
“什么?我没听错吧?单灵根,亲和度二十五?”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一般来说,单灵根不都是极品吗?怎么会有亲和度这么低的单灵根?”
“二十五啊!连杂灵根的平均水平都不如!这灵气吸进身体里,怕是还没捂热就漏光了吧?”
“这是什么奇葩天赋?废灵根!绝对的废灵根!这就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吧,给了个单属性的壳子,里面却塞了一堆稻草!”
各种刺耳的嘲讽如同潮水般用来,将陆尘淹没。他呆立在测灵碑前,脑子里嗡嗡作响,执事的话像是一道魔咒,在他耳边不断回荡。
风属性……亲和度二十五……
在修仙界,灵根决定了吸收灵气的速度和质量。亲和度越高,修炼越快。通常而言,单灵根意味着纯净,亲和度至少在八十以上,被称为天灵根。而亲和度五十以下,基本就被判定为修仙无望。
二十五……这是一个低到令人发指的数字。这意味着,他吸收灵气的速度只有常人的四分之一,甚至更低。而且风属性本就以轻灵、飘忽著称,难以沉淀。低亲和度的风灵根,就像是想用渔网去兜住一阵风,注定是一场徒劳。
“废灵根……我是废灵根……”陆尘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他感觉自已就像是一个笑话,被命运高高捧起,再狠狠摔进泥潭。
“还不下去?挡着后面的人了!”执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虽然是废灵根,但好歹有灵根,勉强符合入宗条件。去那边待着,听候分配。”
执事随手指了指高台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那里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垂头丧气的少年,都是资质最差的一批,也就是所谓的“杂役预备役”。
陆尘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下高台的。他的脚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周围人的目光像是一把把小刀,刮着他仅剩的自尊。
“哟,这就是那个‘天才’单灵根啊?”
刚走到那群待定少年附近,一个刺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个身穿锦袍的小胖子,满脸油光,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他是刚才测出三灵根的家族子弟,虽然资质平平,但比起陆尘这“旷古绝今”的废灵根,却有了十足的优越感。
“哎呀,这风灵根就是不一样,走路都带风呢。”小胖子周围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发出一阵恶意的哄笑。
陆尘低着头,没有反驳,默默地走到角落里站定。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肤,鲜血渗出来,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感提醒着他,这不是噩梦,这是冰冷的现实。
他想起了临行前父亲的嘱托:“尘儿,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还有希望吗?”陆尘看着自已渗血的手掌,心中一片茫然。
亲和度二十五的风灵根,注定无法筑基,甚至连炼气后期都难以达到。在青云宗这样的庞然大物里,他这样的资质,注定只能是垫底的存在,是消耗品,是无人问津的尘埃。
可是,他不能退。
身后是病榻上的父母,是那个摇摇欲坠的家。他若是退了,那个家就真的塌了。
“哪怕是做杂役,哪怕是当牛做马,我也要留下来……”陆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眼眶中的酸涩逼了回去。他的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木然,但在那木然的最深处,却藏着一丝如同野草般坚韧的不甘。
他是风,虽然微弱,虽然无根,虽然被判定为无用,但他依然存在。只要有缝隙,风就能钻过去。
测试持续到了黄昏。
夕阳西下,将整个广场染成了血红色。最后一名少年测试完毕,执事长舒一口气,拿着名册走上高台。
“肃静!”
执事的声音夹杂着灵力,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今日测试结束。现宣布分配结果。”
“天灵根一人,入掌门座下,为真传弟子。”
“双灵根十二人,入内门,选各峰修行。”
“三灵根及四灵根亲和度五十以上者,入外门。”
“其余人等……”执事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陆尘这一群人,眼神淡漠,“入杂役处,分配至各峰做洒扫、种植、饲养等杂务。若能在三十岁前突破至炼气三层,可晋升外门。”
三十岁前炼气三层?
角落里不少少年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对于他们这些资质极差、又没有资源支持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陆尘。”
就在陆尘准备随众人离开时,一名负责具体分配的管事拿着一块灰扑扑的木牌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你是风灵根,虽然废了点,但这腿脚应该比别人利索。正好,灵兽峰那边的‘疾风狼’兽栏缺个清理粪便的,你去吧。”
周围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疾风狼生性凶猛,且兽栏臭气熏天,那是杂役中最苦最累、也最危险的活计之一。
管事将那块刻着“杂役·九五二七”的木牌随手丢给陆尘,木牌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
陆尘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弯下腰,伸出满是血痕的手,将那块木牌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中。
木牌粗糙的纹路硌得他手心生疼,但他攥得很紧,很紧。
“弟子……领命。”
陆尘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高耸入云、云雾缭绕的青云宗主峰。那里琼楼玉宇,仙鹤飞舞,是真正的仙家福地。而他,将要走向那阴暗、潮湿、充满恶臭的兽栏。
但这只是开始。
陆尘将木牌揣入怀中,贴着那块青色胎记。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万丈荣光,身影单薄而倔强,一步步走入了即将降临的夜色之中。
正如那一缕在测灵碑上飘忽不定的风,虽然微末,虽然不起眼,却已悄然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