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补缺人

第1章

天道补缺人 寒苔 2026-02-05 11:34:10 幻想言情

,霜降。北京,故宫文物医院。,轻得像怕惊扰一场两千年的梦。,指尖的镊子夹着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桑皮纤维,缓缓引向那片残破的“道”字边缘。修复室里恒温恒湿,空气里有古籍特有的味道——陈年的墨香混着纸张腐朽的微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最先进的净化系统也无法完全消除的……时间的重量。,车流如织。窗内,他的世界只剩这方寸帛书。《道德经》帛书甲本,编号T1-037。出土时已碎成一百二十七片,历时八年拼缀,如今只剩最后三处破损。他负责的,是开篇第一行——“道可道,非常道”中的“道”字,右下角缺失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李老师,快下班了。”助手小陈探头进来,“这块补完今天就收工?嗯。”李清玄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放大镜。。汉代的桑皮纸历经两千年,纤维已经酥脆得像蝴蝶翅膀。他补过宋版、修过唐卷,但每次面对西汉帛书,都有种近乎宗教的敬畏——这上面每一道墨迹,都可能是老子门生亲手写下的。
针继续走。

补纸是特制的,用古法仿制的西汉桑皮纸,放在电子显微镜下调整了十七次配方,才勉强达到九成相似。剩下的那一成,是时间才能赋予的质感,人力不可及。

但李清玄总觉得,手里这块帛书有些……异样。

不是破损程度的问题。作为国家古籍修复中心最年轻的组长,他处理过更糟的状况。是别的东西——

纤维断裂的走向。

他停下手,调高放大镜倍数。破损边缘的纤维不是自然老化产生的放射性碎裂,也不是虫蛀的锯齿状咬痕。那是一种……极其规则的放射状撕裂,每一根纤维的断口都像被某种精密的能量瞬间震断。

就像有人用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道”字的心脏。

“奇怪……”他喃喃自语。

“怎么了李老师?”小陈凑过来。

“你看这里。”李清玄指着破损边缘,“自然老化的纤维断裂是随机的,但这片——所有断口方向一致,角度完全相同。”

小陈看了半天,挠挠头:“会不会是出土时机械损伤?”

“出土报告我看过,这一片是在漆盒里单独发现的,没有受压痕迹。”李清玄皱眉,“而且你注意看,断口处的墨迹……”

他调出多光谱扫描图像。在紫外光下,破损边缘的墨迹有极其细微的、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焦化痕迹。

不是火烧的焦黑。是一种……更深邃的暗色,像把星光都吸进去的黑。

“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小块。”小陈忽然说。

李清玄心头一跳。

对,就是这种感觉。不是破损,是被吞噬。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道”这个字里,硬生生咬下了一口。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开。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连续三个月加班,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继续吧。”他说。

最后一步:上浆。用特制淀粉浆糊,浓度要精确到0.3%,多一分会让纸变硬,少一分粘不牢。他用最细的毛笔,蘸了米粒大小的浆糊,点在补纸背面。

就在笔尖接触帛书的瞬间——

嗡。

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从指尖传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修复室里所有的灯光同时暗了一瞬。

“电压不稳?”小陈抬头看灯。

李清玄没说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帛书。

刚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帛书上所有的文字,活了。

不是比喻。那些两千年前的墨迹,真的像蝌蚪一样游动了一下。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他确定自已看见了。

“李老师?”小陈的声音有些发慌。

“没事。”李清玄深吸一口气,“你看花眼了,我也看花眼了。”

可他心里知道,不是眼花。

因为此刻,他的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不是触摸纸张,是触摸某种……脉动。像把手指按在了古老的心脏上。

怦。怦。怦。

“你先下班吧。”他说,声音异常平静,“我把最后一点收尾。”

小陈犹豫了一下,还是收拾东西走了。修复室的门轻轻关上,留下李清玄一个人,和这片诡异的帛书。

他缓缓抬起笔,再次蘸浆。

这次他看清楚了。

浆糊接触帛书的瞬间,墨迹真的在动。不是整个字移动,是每一笔、每一画的边缘,都泛起极其细微的金色光晕。那光晕组成一个个他从未见过的符文,在帛书表面浮起、旋转、然后没入补纸之中。

而那片补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颜色从新纸的浅黄,迅速变成与周围完全一致的古旧暗黄,纤维纹理自动重组,就连边缘的毛茬都自然卷曲成两千年该有的样子。

这不是修复。

这是……重生。

李清玄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修复师面对奇迹时,本能的敬畏。

他屏住呼吸,完成最后一笔。

补纸与帛书完美融合,边界消失。那个残缺的“道”字,此刻完整如初。

不,比完整更甚。

完整的字是静止的。而这个“道”字,在呼吸。

他仿佛能听见它的呼吸声——悠长、深沉,像沉睡的巨龙正在醒来。

然后,帛书飘了起来。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漂浮。它就那样平平地从修复台上浮起,悬在半空,距离台面三寸。所有的文字同时亮起金光,那些金光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立体的、旋转的……

太极图。

但不是常见的阴阳鱼。这个太极图的外围,环绕着六十四卦的卦象,再外围是二十八星宿,再外围是日月星辰。它层层叠叠,无限延伸,仿佛把整个宇宙的图景都压缩在这尺幅之间。

修复室消失了。北京城消失了。二十一世纪消失了。

李清玄看见的,只有那片旋转的星空。

和星空中央,一道裂痕。

那裂痕横贯整个太极图,漆黑、深邃、不断蠕动。从裂痕里渗出灰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星辰黯淡,卦象错乱,阴阳失衡。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那声音苍老得像时间本身,又清澈得像初生的泉水: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守藏史一脉……第七十三代……”

李清玄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后退,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裂痕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裂痕里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血肉之手。是纯粹的光凝聚成的手,手指修长,掌纹是流动的星河。那只手轻轻点向他的额头。

“去吧。”

“去修补更大的缺口。”

“记住……”

“道可道,非常道——”

指尖触额。

世界炸开。

疼。

头要裂开一样的疼。

李清玄睁开眼,看见的是漏雨的屋顶。不是故宫修复室那种精心设计的仿古藻井,是真真正正的、长着霉斑、结着蛛网、还有雨水一滴滴渗下来的破屋顶。

他躺在一块硬板床上,身下是稻草垫子,散发着霉味和……某种草药味。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不,不是潮水。是海啸。

太玄门。第七十三代单传弟子。也叫李清玄。十八岁。父母十年前死于“灵气暴乱”,师父三个月前下山“探查天象”再未归来。宗门上下,如今只剩他一人。

还有——

“道鉴系统激活。”

那个声音又来了。但这次清晰得多,年轻得多,像一个温和的青年在耳边低语。

“欢迎回家,守藏史大人。”

李清玄猛地坐起。

这一动,更多的记忆碎片撞进脑海:打坐练气、辨识草药、背诵道经、还有师父临终前——不,不是临终,是失踪前——拉着他的手说:“清玄,若我三月不归,你便封了山门,下山去吧。这世道……要变了。”

他低头看自已的手。

不是那双因为常年修复而指节微突、带有细茧的三十岁的手。这是一双少年的手,皮肤粗糙,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但更年轻,更有力。

他穿越了。

不是魂穿,是整个人过来了——因为此刻他穿着粗布道袍,头发束成道髻,连身高都缩水了一截。但记忆是双重的:既有原主十八年的生活经历,又有自已三十年的现代记忆。

它们正在快速融合,像两股水流交汇,不分彼此。

“系统?”他试着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

只有眼前凭空浮现的一行字,半透明,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道鉴·残损状态

可修复古籍:1/∞

已汲取道韵:0

当前境界:炼气期二层(濒临跌落)

宗门状态:濒临断绝(气运值:3/100)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道鉴乃守藏史一脉传承至宝,需以血为引、以绝望为薪、以希望为火,方可完全激活。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血引(现代血染帛书),满足绝望条件(宗门断绝、境界濒跌),尚缺希望之火。

请在三日内修复一部古籍,点燃希望,完成激活。

字迹淡去。

李清玄坐在硬板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有鸟鸣声传来,清脆得很,不像现代城市里那些灰扑扑的麻雀。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不是虚弱,是这具身体太久没好好吃东西了。记忆告诉他,米缸三天前就空了,最后一点碎米熬了粥,今天还没进食。

他走出这间所谓的“卧房”——其实就是偏殿隔出的一小间,门板都歪了,推开时吱呀作响。

外面是正殿。

或者说,曾经是正殿。

三间殿宇,中间这间最大,但也最破。神像没了,只剩石制的基座。供桌断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墙上原本应该有壁画,现在只剩斑驳的色块。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

殿门半掩,能看到外面是个小院。院里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虬结如鬼爪。树下有口井,井轱辘的绳子断了,半截垂在井里。

半亩灵田?李清玄走到院门边往外看。

所谓的“灵田”,就是殿后一小块勉强平整的土地,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别说灵植,连根像样的菜都没有。

他回到殿里,开始清点“遗产”。

记忆里有几个地方:神像基座下面有个暗格,供桌下面有个夹层,还有师父房间的床板底下。

他先撬开神像基座的暗格。

里面果然有东西——用油布包着,三层。

打开第一层:半卷帛书。正是他在现代修复的那卷《道德经》甲本,但更残破,只剩三分之一左右。上面“道可道,非常道”几个字还在,但后面大片空白。

第二层:一张残页。纸质奇特,非绢非纸,触手温润如玉石。上面是工整的小楷,但只剩八十七个字,内容恰好是《庄子·逍遥游》的开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第三层:十八片竹简。用皮绳勉强串着,每片刻着卦象和简短的卦辞。是《周易》的卦序部分,但顺序完全打乱了,需要重新整理。

除此之外,暗格里还有几样零碎:一枚生锈的铜印(刻着“太玄守藏”四字),一把钥匙(不知道开什么的),以及……三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钱文不是年号,而是卦象:一枚刻着乾卦䷀,一枚刻着坤卦䷁,一枚刻着坎卦䷜。

李清玄拿起那卷残破的帛书。

手指触到的瞬间,道鉴系统再次浮现文字:

检测到可修复古籍

名称:《道德经》帛书甲本(残1/3)

修复难度:★★★☆☆(需理解‘道’之真意)

预估道韵:30-50点

修复建议:先修复开篇第一章,可获得基础感悟

他放下帛书,又拿起《逍遥游》残页。

检测到可修复古籍

名称:《庄子·逍遥游》开篇残页(87字)

修复难度:★★☆☆☆(需心境逍遥)

预估道韵:15-25点

修复建议:心境契合时可快速修复

最后是《周易》散简。

检测到可修复古籍

名称:《周易》卦序散简(18片)

修复难度:★★★★☆(需理解卦象关联)

预估道韵:40-60点

修复建议:需先学习基础卦理

李清玄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基座。

夕阳从破窗照进来,把大殿切成明暗两半。他坐在暗处,看着光柱里飞舞的尘埃。

荒谬。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词。

穿越这种事,他只在小说里看过。自已一个古籍修复师,每天跟两千年前的死物打交道,怎么就跟“修仙系统守藏史”扯上关系了?

可是指尖残留的触感是真的——刚才触碰帛书时,那种微弱的、仿佛心跳的脉动,骗不了人。

胃里传来咕噜声。

他苦笑。先解决生存问题吧。

按照记忆,米缸在偏殿的厨房。他走过去,掀开盖子——果然空了,缸底只有几只米虫在爬。

水缸倒是还有半缸水,但浑浊得很。

柴火还有一些,灶台还能用。

李清玄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大殿,走向后山。

记忆里有几处可以找到吃的地方:野果丛、野菜地、还有一条小溪可以抓鱼。原主这三个月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手里提着用衣摆兜着的十几颗又酸又涩的野果,几把勉强能吃的老得塞牙的野菜,还有……在溪边蹲了半个时辰才用树枝叉到的两条巴掌大的小鱼。

生火,烧水,把野菜和鱼一起扔进去煮。

没有盐,没有油,只有清水煮出来的、腥气扑鼻的一锅“汤”。

他盘腿坐在灶前,看着火苗跳动。

忽然想起在现代,这个时候他应该刚下班,可能会去单位附近那家小馆子吃碗炸酱面,或者回家点个外卖。周末的话,也许会约朋友喝两杯,聊聊最近又修了什么有意思的古籍。

而现在,他坐在一个漏雨的道观里,煮着一锅没有味道的鱼汤,脑子里还多了个“道鉴系统”。

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把煮好的“汤”倒进破碗里,吹了吹,喝了一口。

腥,苦,还有土味。

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连鱼刺都嚼碎咽下去——这身体需要营养。

吃饱了........勉强算吃饱吧,天也彻底黑了。

没有电灯。只有半截蜡烛,还是师父留下的,舍不得点。他借着月光,把今天找到的东西重新包好,放回暗格。

然后,他走出大殿,来到院子里。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没有现代城市的灯光污染,星星多得吓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

他抬起头,开始寻找记忆里的星象知识。

太玄门虽然破落,但毕竟是道门传承,观星是基本功。原主跟师父学过三年,虽然不算精通,但认主要星宿没问题。

首先找北斗七星——很容易,那勺子状的七颗星在北方天空亮得耀眼。

顺着北斗勺柄延伸,找到那颗淡黄色的星:北极星。

但就在北极星旁边,李清玄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颗更亮的星,应该是紫微星——帝星,天道的象征。按照记忆,紫微星应该是夜空中最亮的星之一,光芒稳定如日。

可此刻他看见的紫微星……

光芒微弱得就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而且星体周围,笼罩着一圈诡异的、不断蠕动的黑色暗斑。

那不是云。云不会那么规整地环绕一颗星,也不会那么……深邃。那黑色暗斑像活物一样,一伸一缩,每一次收缩,紫微星的光芒就更暗一分。

而在紫微星与北极星之间,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星星排列形成的错觉。是真的裂痕——一条细长的、漆黑的、吞噬所有光线的裂隙。从裂隙里,偶尔会渗出灰色的雾气,那雾气在星空背景下几乎看不见,但李清玄就是知道它在那里。

因为每次灰雾渗出,他心头就会掠过一阵莫名的寒意。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里窥视这个世界。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脖子酸痛,眼睛发涩。

然后他低下头,走进大殿,关上门。

黑暗中,他靠着门板坐下,抱紧膝盖。

穿越以来的茫然、荒谬、甚至那点可笑的委屈,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东西。

责任。

不是系统强加的责任,不是“守藏史”这个名号赋予的责任。

是一个修复师,看见珍贵文物正在损毁时,本能涌起的责任。

那道星空中的裂痕,和帛书上破损的“道”字,何其相似。

都是被某种东西“咬”了一口。

都是正在从核心开始崩坏。

都需要……被修复。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神像基座前,打开暗格,取出那卷残破的帛书。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刚好落在帛书上。

那些古老的文字,在月光下仿佛有了生命。

他咬破自已的指尖——不是现代那具身体的手指,是这具十八岁身体的手指。血珠渗出,鲜红,温热。

按照系统提示,需要“血引”和“绝望”。

血有了。

绝望呢?

他环顾四周:漏雨的屋顶,空空的水缸,见底的米缸,杂草丛生的灵田,还有脑海中那个光芒渐暗的紫微星。

以及,这具只有炼气二层、还“濒临跌落”的身体。

够绝望了吗?

应该够了。

他把血珠滴在帛书破损的边缘。

血没有晕开。它像有生命一样,顺着纤维的纹路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那些焦黑的、仿佛被“咬”过的破损边缘,开始泛起微弱的金光。

道鉴系统的文字再次浮现,这次是完整的:

道鉴完全激活条件已满足

血引:已就位(守藏史之血)

绝望薪柴:已就位(宗门断绝、天道崩坏)

希望之火:请开始第一次修复

下面多了一行:

新手任务

修复《道德经》开篇第一章(道可道章)

成功奖励:道鉴基础功能完全解锁

失败惩罚:无(但你会继续饿肚子)

李清玄看着最后那行字,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但确实笑了。

这系统还挺……实在。

他把帛书在月光下摊开,看着那个残缺的“道”字。

然后轻声说:

“好。”

“让我看看,怎么修复这个……破碎的天道。”

窗外的夜空,紫微星又暗了一分。

但没人看见,太玄山深处,那道焚书坑底的黑色裂隙,今夜第一次……停止了扩张。

虽然只停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但确实是停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轻轻拨动了第一根修复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