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滑雪水平倒退,而我不变
第1章
,天还没完全亮。“雪峰装备店”的卷帘门,一股熟悉的冷冽空气混着雪松清香扑面而来。他哈了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他去年在阿尔卑斯山见过的云海。店里五十副雪板整齐排列,刃口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昨晚刚保养过,每一副都能切碎最硬的冰面。,西山滑雪场的第一趟缆车正要启动。“今天该忙了。”林枫搓了搓手,左膝传来熟悉的钝痛——三年前那次比赛摔的,钢钉还在里面,每到冬天就提醒他别忘记自已曾经是谁。职业运动员的退役生活就是这样,身体里留着旧地图,标注着所有去不了的地方。,门口风铃就响了。。“老板!你们这雪板有问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穿着崭新亮黄色的滑雪服,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恐惧?——店里的畅销款,昨天卖出去的,板底蜡层均匀,固定器调节得当。“什么问题?”
“我站上去就摔!连续摔了七次!”小伙子声音都在抖,“我上周还能黑道上换刃呢,今天在初级道都站不稳!”
林枫愣了下。
上周?黑道?就这副板子?这副软得像面条似的入门板?
“我看看。”他接过雪板,手指划过板刃——锋利,角度标准。他又看了看小伙子的雪鞋扣带,都系对了。“你做个基本站姿我看看。”
小伙子在店中央摆出姿势。那一瞬间,林枫差点以为自已在看喜剧表演。
重心后坐,膝盖内扣,上半身僵硬得像块木板——这哪是上周能滑黑道的人?这分明是第一次上雪的新手,还是那种最不协调的那种。
“你……”林枫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要不这样,我换个板子给你试试?”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自已用的那块——竞技板,硬得像铁,反应速度以毫秒计。这板子给新手用,基本等于自杀。
小伙子踩上去。
然后,奇迹发生了。
他摇摇晃晃,但居然……站住了。不仅站住了,还做了个笨拙但基本正确的转弯动作。
“诶?这个好!”小伙子眼睛亮了,“这个板子卖吗?”
林枫盯着他,咖啡机在旁边发出完成的嘀嘀声,但他没听见。他的大脑正在处理一个完全不合理的信息:一个连基本站姿都做不对的人,居然能驾驭职业级竞技板?
“不卖。”他听见自已说,“这是非卖品。”
送走满脸困惑的小伙子后,林枫站在门口,看着滑雪场的方向。晨光正一点点舔舐雪道,缆车开始运送早起的人。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让他后背发凉的一幕。
中级道上,一个人影以极其怪异的姿态摔倒了——不是那种高速失控的摔,而是慢动作般的、不知所措的倾倒,像婴儿第一次学步。紧接着,又一个人以几乎相同的方式摔在旁边。
林枫跑回柜台,抓起望远镜。
透过镜片,他看见的景象更清晰了:二十几个人在雪道上蠕动。有人试图转弯,结果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有人在平地上就失去平衡。只有零星几个人能勉强滑出“之”字形,但那动作笨拙得让人心疼——重心飘忽,手臂乱摆,板子像是完全不听使唤的叛逆期孩子。
“活见了鬼了……”
林枫放下望远镜,手指有点抖。他掏出手机,点开滑雪群。
群已经炸了。
西山滑雪爱好者群(347人)
雪兔不乖:今天雪场怎么了??我男朋友去年考了二级教练证,今天在初级道教学生,结果自已连摔五次!
冰刃:不是个例!我在北山,一样的情况!我十年雪龄,今天突然就不会换刃了!
单板小王子:我刚从国外回来,时差没倒过来?怎么感觉全世界都不会滑雪了?
追风者:视频链接:大家看看这个,日本札幌国际赛的直播片段……
林枫点开链接。
视频里,日本国家队选手正进行大回转训练。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上赛季世界杯排名第三的选手,在过一个普通旗门时,整个人失去平衡滚出赛道。不是失误,是那种根本性的、从基础原理上就错了的失衡。
评论区已经疯了:
“这是搞笑视频吧?”
“职业选手就这水平?”
“世界末日了?滑雪末日?”
林枫关掉手机。咖啡凉了,但他没心思喝。他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看见的一切——顾客笨拙的站姿,雪道上诡异的摔倒,职业选手的崩溃。
一个不可能的念头冒出来。
他穿上雪鞋,拿起自已的板子,锁了店门,朝滑雪场走去。没买票,直接绕到后山的野雪区——那里没人,只有一片没被触碰过的粉雪,在晨光下像撒了糖霜的巨大奶油蛋糕。
他踩上固定器。
咔嚓。熟悉的锁扣声。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冰冷清新的空气。然后,他开始滑行。
第一个转弯,板刃切入雪面,抛出完美的扇形雪浪。
第二个转弯,身体压低,重心前移,膝盖像弹簧一样吸收着起伏。
第三个转弯,加速,雪板在粉雪中如快艇破浪,发出那种令人上瘾的嘶嘶声。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这三年来的每一天,就像他还是职业选手时那样。肌肉记忆完整,平衡感精准,对雪面的阅读能力丝毫未减。他在树林间穿梭,板尖精确避开每一处裸露的岩石和树根,身体如流水般适应着地形的每一次变化。
十分钟后,他滑到山脚。
喘着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逐渐膨胀的、令人不安的认知。
他转过身,看着自已留下的轨迹——一道流畅的、教科书般的弧线,在整片山坡上如书法般优美。而在山另一侧的正规雪道上,无数歪歪扭扭、断断续续的痕迹,像初学者笨拙的签名。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新闻推送:
突发:全球多个滑雪胜地出现“集体技术衰退”现象,专家称或与近期气候异常有关
体育总局紧急通知:暂停所有滑雪赛事,等待进一步评估
心理学家分析:可能是群体性心理暗示导致的技术焦虑
林枫划掉推送,却看见另一条消息弹出来——来自一个他已经三年没联系的人。
孙教练(前国家队):“林枫,你看了今天的情况吗?我们需要谈谈。”
几乎同时,店里的工作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是雪峰装备店的林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干练而急促,“我是《极限运动》杂志的陈雪。关于今天发生的……异常情况,我想采访您。特别是,我们注意到您今早在野雪区的滑行轨迹。”
林枫抬起头。
远处的雪场上空,一架无人机正悬停着,摄像头闪着红光,直直地对准他。
而在更远处,西山滑雪场巨大的广告屏突然亮起,播放起一段新的宣传片:
“当世界遗忘如何滑雪……雪域帝国,为您重启巅峰。”
画面里,赵天豪——那个本地最大的度假村老板,穿着定制滑雪服站在山顶,身后是一群穿着统一制服、动作整齐却略显僵硬的“教练团队”。他对着镜头微笑,笑容里有种林枫不喜欢的东西。
“从今天起,”赵天豪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山谷间回荡,“由我们重新定义滑雪。”
林枫握紧手机,指尖冰凉。
他看了眼自已留在粉雪上的那道完美弧线,又看了看广告屏上赵天豪自信的脸。
忽然明白了。
世界没有疯。
世界只是……忘了怎么滑雪。
而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唯一还记得的人。
风卷起雪沫,扑在他脸上。咖啡早凉透了,但某种东西正在他胸腔里慢慢烧起来——不是兴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让人笑出来的荒诞感。
“重新定义滑雪?”他低声重复着广告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行啊。
那就看看,到底谁有资格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