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主妇:我靠双眼破乾坤
第1章
,霜降。,听见外头灵堂传来的争吵声,像钝刀子割着她最后的神经。,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照着墙角蛛网和掉渣的土坯墙。这屋子是卫民租的,统共十二个平方,除了一张床、一个掉漆的柜子,就剩她躺的这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三个月前,大儿子陈卫国和媳妇王翠莲说接她来“养病”,实则是把她从县医院拖出来,关在了这里。。医生说了,最多三个月。,今天正好是第八十九天。“我爸就是被你们气死的!”外头传来三儿子陈卫民嘶哑的吼声,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像受伤的幼兽。,枯瘦如柴的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凸起,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她想撑起身子,可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软绵绵地使不上劲。胃部那个地方,疼已经不是疼了,是麻木的坠胀感,仿佛里头塞了块正在腐烂的石头。“小兔崽子胡说什么!”这是大儿子陈卫国的声音,尖利又理直气壮,“老爷子是自已病死的,关我们屁事!你少在这儿撒泼!”
王秀英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滚下来,洇湿了补丁摞补丁的枕头套。枕头套还是二十年前娘家陪嫁的,红底鸳鸯,如今鸳鸯褪了色,红布洗得发白,像她这一生。
外头吵得更凶了。
“把我妈交出来!”陈卫民在吼,“你们把我妈藏哪儿了?!”
“那个老不死的在床上挺尸呢。”大儿媳王翠莲的声音像锥子,穿透薄薄的木板门扎进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王家死人了,关我们陈家屁事!再说了,一个胃癌晚期的病痨鬼,接回来晦气不晦气?也就我们心善,还给她一口饭吃……”
王秀英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起三个月前,丈夫陈建国死的那天。
也是个秋天,雨下得淅淅沥沥。建国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去邮局给在北京上大学的卫民汇钱——那是家里最后三百块,卫民下个月的饭钱。经过镇东那条胡同时,一辆拉砖的卡车突然失控冲出来。
人当场就没了。
她跌跌撞撞跑到现场时,雨还在下,建国躺在泥水里,身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被雨水冲开,像一朵狰狞的花。她扑过去,摸到他冰凉的手,那只手上还紧紧攥着汇款单,上面的字被血和雨糊成了一团。
就在她哭晕过去前,眼睛余光瞥见湿漉漉的地面上,有几撮没被冲走的灰白色灰烬,排成一个诡异的三角。
当时她不懂,只当是烧纸的残灰。
现在她懂了,在前几天,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这间屋子。他以为王秀英已经熟睡,便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将丈夫的鞋子偷走。嘴里还念念有词:“还弄不死你,这下阵法物件都齐了,老大你就一路走好吧!”
老三的目光充满了狡黠和得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已的计划成功的那一刻。他看着床上的王秀英,心中暗自思忖:“怎么样,过几天你家就要完了,所有的都将是我的!这气运真是好东西,嘿嘿!”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狠辣,仿佛他已经成为了这场阴谋的主宰。他的脸上洋溢着洋洋得意的笑容,似乎对自已的计划充满了信心。他相信,自已的手段一定能够让王秀英和她的家人陷入绝境,而他则可以坐享其成,成为这一切的主人。
那是阵法。
是老三陈建军的手笔。
“妈……妈……”外头传来卫民痛苦的闷哼声,接着是身体撞到什么东西的巨响。
王秀英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只手抓住床沿,指甲抠进木头缝里,另一只手撑着身子,一点一点,像条蠕虫一样从床上滚下来。骨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没停,就那样用胳膊肘撑着地,一寸一寸往门口爬。
土坯地面粗糙,磨破了她的肘关节,渗出血丝。她不在乎,她得出去,得看看她的卫民。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底下有条缝。她爬到门边,脸贴在地上,一只眼睛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和烛光混在一起,把灵堂照得明暗交错。正中央摆着父亲的遗像——那是张黑白照片,父亲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照片前头是个粗瓷碗,里头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碗旁边,赫然摆着一个“钱箱”,红纸黑字,是收礼金用的。
而她的三儿子陈卫民,此刻正蜷缩在遗像前的地上。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此刻却满脸是血。他的眼镜碎了,镜片扎进脸颊,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每咳一声就带出一口血沫子。
陈建军就站在他面前。
这个她叫了三十年“三弟”的男人,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的皮鞋在烛光下反着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脚,又狠狠踹在卫民心口。
“小子,”陈建军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这儿轮不到你撒野。”
王秀英看见卫民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被踩了一脚的虾米。她想喊,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风箱。
“妈……妈……”卫民的手朝她这个方向伸过来,五指张开,指尖颤抖。
他看见她了。
王秀英拼命去抠门缝,指甲断了,指尖渗出血。她张着嘴,想喊儿子的名字,想让他起来,想告诉他妈在这儿。
可就在这时,她看见大儿子陈卫国从灵堂侧面走出来。
陈卫国没看地上吐血的弟弟,也没看打人的三叔。他径直走到功德箱前,左右瞄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迅速掀开箱子盖,手伸进去,掏出一把票子。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
他把钱飞快塞进自已中山装的内兜,塞得鼓鼓囊囊。然后盖好箱子,若无其事地转身,甚至还对旁边的王翠莲使了个眼色。王翠莲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王秀英就那样趴在地上,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大儿子偷父亲葬礼的礼金。
看着三儿子被打得吐血。
看着陈建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看着遗像上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正看着她,问她:英子,你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冲进她即将熄灭的意识里。
她想起二十三年前,十六岁的自已穿着打补丁的红嫁衣,坐在陈家土炕上。外头婆婆在跟刚退伍的陈建国说话:“她娘家是黑五类,你娶她是报恩,别真当媳妇疼。”建国没吭声,推门进来,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红薯塞给她:“趁热吃。”
她想起十八年前,生二儿子卫东时难产,血流了一盆又一盆。建国跪在卫生院医生面前,头磕得咚咚响:“抽我的血!多少钱我都给!”而走廊里,陈建军在对旁人说:“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大嫂这身子……要是挺不过去,那铺面总得有人管。”
她想起十年前,娘家平反的消息传来,父亲王振国坐着县里的小轿车来接她回家。她因为怀着卫民,又舍不得建国,选择留下。陈建军那天格外殷勤,杀鸡宰鹅,酒桌上“无意”间问父亲:“省里现在哪些领导主事啊?”父亲高兴,多说了几句。后来,那些名字就成了陈建军吹嘘“省城有关系”的资本。
她想起五年前,二儿子卫东淹死在自家承包的水塘里。尸体捞上来时,左手紧紧攥着一枚扣子。后来,她在大儿子衣柜里,找到那件少了扣子的的确良衬衫。
她想起三个月前,丈夫建国死时地上的灰烬。
想起两个月前,大儿子夫妇以“照顾”为名把她从医院接走,实则软禁在这破屋子里。
想起一个月前,三儿子卫民从北京赶回来,跪在她床前哭:“妈,我不上学了,我照顾你。”她抬手打了他一巴掌,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打孩子:“你必须上!王家就指望你了!”
而现在,卫民在挨打。
建国死了。
卫东死了。
父亲死了。
她也要死了。
“嗬……嗬……”王秀英的喉咙里发出最后的抽气声,眼前开始发黑,像有人用墨汁一点点涂满视野。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远,灵堂的争吵、卫民的咳嗽、陈建军的冷语、陈卫国窸窸窣窣数钱的声音……都模糊成一片嗡嗡响。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上:
如果有来世……
如果有来世!!!
我要他们——
血债血偿!!!!
最后一口气,断了。
枯瘦的身体瘫软在门后,眼睛还睁着,直直盯着门缝外那片混乱的光影。血从嘴角流出来,暗红色的,渗进地面的尘土里。
窗外,秋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月光惨白。
而就在王秀英咽气的刹那,灵堂里那三炷香,齐齐“啪”地一声,从中间折断。
香灰落在功德箱上,落在遗像前,落在陈卫国刚刚偷过钱的手边。
陈建军猛地转头,看向王秀英所在的屋子方向,眉头皱了皱。
陈卫民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血,却突然笑了,笑声凄厉:“妈……妈你等等我……我这就来……”
王翠莲被这笑声吓得一哆嗦,往陈卫国身后躲了躲。
没人看见,王秀英逐渐冰冷的尸体上方,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升腾起来,在半空中盘旋、凝聚,最后化作一个狰狞的、满含怨念的虚影,对着灵堂的方向,无声嘶吼。
那虚影张着嘴,没有声音,却让屋里的蜡烛齐齐一暗。
怨气冲天。
天,看见了。
---
夜更深了。
风更大了。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而在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王秀英最后那口怨气,撞开了某扇无形之门。
光阴倒转。
河水逆流。
枯木逢春。
1983年7月15日,上午十点。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