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青痕
第1章
,已成世人供奉神尊的红鲤娘娘凝视眼前与故人一丝神似的凡间学生:“你之因果,唯有我徒儿青鱼当年佩剑可破。但收你为徒,只因你这张脸。”,少年掌心悄然浮现与青鱼当年一模一样的道伤裂痕……---,雾可真多啊。尤其在这夏末,湿漉漉的,黏在人皮肤上,甩不脱,从山脚一直缠到山顶。张青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上爬,脚步有些虚浮,不是累,是心里那点侥幸快烧光了。老君洞的香火味,隔老远就能闻到,混着水汽,沉甸甸地压下来。“借命……”,带着夜里那种透骨的阴寒。室友王胖子半个月前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没了,医院查不出原因,家里人说头七那晚,听见他在空屋子里笑。紧接着就是自已,每晚子时,梦里总有个看不清脸的东西,用指甲刮他的脊梁骨,一遍遍低声念叨着什么,醒来后枕头湿冷,不是汗,摸上去反倒有种黏腻的腥气。他开始掉头发,眼眶周围一圈洗不掉的青黑,镜子里的自已,一天比一天陌生。
科学解释不了,家里人托关系找到个据说懂行的老先生,隔着电话,声音苍老又疲惫,只说了三个字:“怨咒深,找正一,去老君洞。”
正一道,老君洞。张青捏紧了口袋里那枚皱巴巴的平安符,塑料膜下,朱砂画的纹路早已黯淡。这是他最后的指望。
山顶平台豁然开朗,古树参天,殿宇的飞檐从湿绿中刺出来,挑着几缕残余的灰白云絮。香客比预想的少,或许是天气缘故,三三两两,面色虔诚或焦灼,跪在殿前蒲团上,香烟缭绕,模糊了神像悲悯的脸。空气里檀香和潮湿的朽木味混合,一种陈旧的、令人心头微沉的宁静。
张青学别人的样子,买了香,在殿外铜炉里点燃,插好,然后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光线晦暗,巨大的太上老君神像垂目俯瞰,两侧灵官怒目圆睁。他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心里空落落的,不知该求什么。驱邪?保命?他甚至连那“借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都不清楚。
闭上眼,黑暗里只剩自已粗重的呼吸,和殿外隐约的风声、树叶婆娑声。还有……一种极细微的,仿佛隔着很远的水流声?他以为是幻觉。
“居士。”
声音响在身侧,不高,却清晰得像是直接落在耳膜上。张青猛地睁眼抬头。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老道士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道士很瘦,背却挺得笔直,脸上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刻进去的,一双眼却异常清亮,此刻正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寻常庙里道人那种程式化的温和,而是一种……近乎剔透的洞察,只一眼,张青就觉得自已从里到外都被看穿了,包括那些阴寒的夜晚和说不出口的恐惧。
“道长……”张青喉咙发干。
“随我来。”老道士——天知道人——没有多问,转身便走。道袍下摆在积着薄薄水汽的青石地面上拂过,几乎没发出声音。
张青慌忙爬起来,跟上去。穿过大殿侧门,后面是更幽深的院落,古木遮天蔽日,光线更暗。青苔沿着墙根和石阶蔓延,一片沉甸甸的湿绿。这里安静得过分,连香客的嘈杂都彻底隔绝,只有鞋子踩在湿石板上的轻微声响,和他自已越来越响的心跳。
天知道人引着他,径直走向院落最深处。那里有一口古井,井沿石壁被岁月磨得光滑乌亮,沁着水珠。井旁,立着一块非石非玉的黑色碑,碑身布满天然的细密纹路,像凝固的涟漪。
“到了。”天知道人停下脚步,看向张青,“你的来意,我已知晓。此咒非比寻常,牵扯甚远,非此界寻常手段可解。”
张青的心直往下沉:“道长,那我……”
天知道人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口井:“你的因果,或许只有‘那位’能看破一线生机。她就在下面。”他顿了顿,眼中清光微敛,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下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守住心神,莫问缘由。”
井?下面?张青愕然地看着那黑黢黢的井口,隐约有水光反照,深不见底。跳下去?
没等他反应,天知道人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住了张青,将他凌空摄起,推向井口。失重感瞬间攫住他,冰冷的、带着奇异腥甜气息的水汽扑面而来。
“啊——”
惊呼噎在喉咙里,眼前骤然一黑。不是坠落的黑暗,而是空间的彻底转换。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无形的膜,风声、水声、道观里一切的声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压迫性的寂静,以及……无边无际的、温柔荡漾的水。
他悬浮在水中。
没有窒息感,水流轻缓地包裹着身体,带着舒适的微凉。这里的光线来源不明,是一种朦胧的、淡青色的辉光,照亮了四周。目之所及,是浩渺的、清澈无比的水域,看不到边际。远处,似乎有巨大而优美的阴影缓缓游曳,轮廓模糊,带着古老而宁静的气息。更下方,深不见底,只有更深沉的青黑。
这不是井,这简直是一片水底的异世天地。
张青正震惊得无法思考,前方水域无声无息地分开了。不是激流,而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将水温柔地排向两侧,露出一条通路。通路的尽头,水光凝聚,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红。并非艳俗的大红,而是沉淀了无尽岁月、浓郁到化不开的暗红,像最深的晚霞沉入水底,又像凝固的血液拥有了生命。那是一件古老式样的长裙,裙摆在水流中极其缓慢地飘荡,每一道褶皱都仿佛蕴着静谧的力量。
他的视线向上移,呼吸不由得屏住。
那是一个女子。无法用简单的美或不美来形容。她的面容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想象的完美与清冷,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却又泛着玉石般温润内敛的光泽。眉如远山含黛,眼瞳是奇异的琥珀色,深处似乎有点点金红微光,如同被封在冰层下的熔岩。长发未束,如最上等的墨绸散开在水中,无风自动。
她静静立在那里,周遭的水流、光线,乃至这整片浩瀚水域,都以她为中心,保持着一种绝对的、臣服般的宁静。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她身上弥漫出的,历经万古洪荒般的苍凉与寂寥。
红鲤娘娘。
张青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设想过的种种高人形象顷刻粉碎。这根本不是什么“道长”、“仙姑”,这是……神祇。是只能存在于神话壁画和志怪小说里的,真正超脱凡尘的存在。
她那双琥珀金红的眼眸,终于落到了张青身上。
那一瞬间,张青感觉自已不是被“看”,而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彻底“洞穿”。魂魄、骨骼、血脉里流淌的那点微末灵力(如果他有的话),乃至纠缠在灵台深处的那缕阴寒诅咒,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掠过自已神魂时,引起的细微颤栗,以及那诅咒黑气惊恐的蜷缩。
但她的目光,并未在诅咒上停留太久。她的视线,凝固在了张青的脸上。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张青无法解读。最初的淡漠深处,仿佛有极遥远的东西被惊动了,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惊讶?疑惑?追忆?痛楚?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随即,那眸中便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比这万顷寒水更甚。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在这无水传声的奇异空间里响起,直接送入张青的脑海。那声音极其悦耳,却冰冷漠然,不带丝毫人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载玄冰上刮下来的。
“怨咒缠身,魂火将熄。‘借命’之术,倒是许久未见了。”她顿了顿,目光仍锁在张青脸上,那冰冷的审视几乎要将他冻结,“你之因果,与寻常不同。寻常法器符箓,触之即溃。”
张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寒意从脚底窜起。连这样的存在都说“不同”?
“唯有一物,或可斩断此孽。”红鲤娘娘继续道,语速平缓,毫无波澜,“我徒儿青鱼,当年随身佩剑。”
青鱼?徒儿?张青捕捉到这两个词,却完全无法理解其分量。他只知道,有一线希望。
“但,”红鲤娘娘话音一转,那冰冷的字句砸下来,“剑有灵,非其主不可御。纵是残存剑意,亦需有缘法引动。”
希望的火苗摇曳欲灭。张青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红鲤娘娘微微偏头,几缕墨黑的长发滑过她毫无瑕疵的脸颊。她的目光,再一次,仔细地、缓慢地掠过张青的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那专注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对那诅咒的审视。
半晌,她重新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张青彻底僵住的话。
“我欲收你为徒,传你青鱼剑与青鱼六法。”
收……为徒?张青彻底懵了。这转折太过突兀,太过不可思议。从一个即将被诅咒吞噬的凡人,到眼前这位疑似上古神祇的……弟子?就因为自已能引出那柄剑的剑意?他何德何能?
红鲤娘娘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也毫不在意他的震惊。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冰冷彻骨、却又仿佛透过他在凝视遥远彼岸某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
“但,你需知晓。”
“允你入门,传你道法,非为你身负之劫,亦非你资质根骨。”
她的声音在这句话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裂纹的异样,但那异样瞬间便被更厚重的冰霜覆盖。
“只因——”
她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瞳里,映出张青茫然无措的脸。
“你这张脸。”
话音落下的瞬间,也不见她有任何动作,一抹流光自她袖中(或许是水域深处)飞出,悬停在张青面前。
那是一柄剑。
剑长三尺有余,造型古朴至极,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剑鞘是深沉的苍青色,非金非木,表面有天然的水波云纹,像是将一片浓缩的、流动的青色湖光封印其中。剑柄亦是同色,缠绕着细细的、暗金色的不知名丝线,已然磨损,却更显古意。
剑未出鞘,但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已然弥漫开来。那气息并不凌厉逼人,反而有种深沉的、包容的润泽,像是初春化冻的深潭,又像是承载了无数星辉月华的古老水域。它静静悬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青色天地的核心。
青鱼剑。
仅仅是看着它,张青神魂深处那缕阴寒的诅咒黑气,便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剧烈地翻滚、退缩,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红鲤娘娘不再看张青,也不再看那剑。她倏然转身,暗红色的古老裙摆在水流中荡开一个决绝的弧度。周遭无边无际的青色水域,随着她这一转身,仿佛有刹那的凝滞,随即涌起更深的、无声的哀恸与寂寥。那浓烈的情感并非针对张青,而是弥漫在每一滴水中,沉重得让人心口发闷。
她向水域更深处走去,背影挺直,却孤独得仿佛背负了整片洪荒的回忆。
“青鱼剑与入门引气之法,自会传你。能否承受,能否引动剑意破咒,看你造化。”
冰冷的话语留下,她的身影已融入那片朦胧的青光深处,消失不见,只余下那柄苍青色的古剑,静静悬浮在张青面前,以及周遭无边无际、亘古不变的清冷之水。
张青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又在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下缓缓回流。脸上仿佛还残留着那道冰冷目光刮过的触感。
“只因你这张脸……”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混乱的脑海里。脸?他的脸?一张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属于普通大学生张青的脸?凭什么?
迷茫、荒谬、一丝隐约的不安,还有绝境逢生带来的剧烈心跳,混杂在一起,让他口干舌燥。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已的手,似乎想从这最熟悉的躯体上找到一点真实感。
目光触及掌心的刹那,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就在他右手掌心,生命线交错的地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了一道痕迹。
一道极其细微的、淡青色的裂痕。
那不是皮肤皲裂,更不是污渍。它嵌在皮肉之下,更像是一道天然生长出来的、玉器内部的冰裂纹路。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边缘却异常清晰,微微凹陷。
没有任何痛楚或异样感。
但张青死死盯着它,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莫大的恐慌和寒意,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被诅咒侵蚀都要来得猛烈、尖锐。
这道痕……
他没见过。
但他“知道”。
在红鲤娘娘转身前,那最后一眼,那冰冷目光深处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破碎影像里……似乎,也曾有过这样一道,一模一样的,淡青色的裂痕。
冰冷的水流依旧无声环绕,青鱼剑散发着润泽的微光。这片亘古宁静的水域,第一次,有了访客,也有了无声惊雷,在年轻的、被诅咒缠身的凡人掌心,悄然炸开一道宿命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