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星门:伊察姆纳的沉默
第1章
·索恩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恰恰相反,他脑子里正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推论风暴。是身体。那该死的、嵌入骨髓深处的刺痛又来了,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爬,像有冰冷的针在脊椎骨缝里慢条斯理地游走。,辐射剂量监测的小窗口,数值无声地跳了一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把视线移开。窗外,墨西哥湾的热带雨林在季风里翻滚,墨绿色的树冠涌动着,远处传来闷雷。这间临时租用的木屋位于尤卡坦半岛边缘,潮湿的空气带着腐烂叶子和泥土的味道,从窗户缝隙钻进来。。。。——不是声波图,不是频谱分析,而是数学。纯粹而冰冷的数学。他在另一块屏幕上调出莉娜·科瓦奇三小时前发来的叠加分析图,量子谐波模型的曲线完美地贴合着脉冲的每一个起伏。
“编码基底……”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连自已都陌生。
然后他点开第三个窗口。
那里陈列着从上世纪中叶就开始陆续出土的、破损玛雅石碑上拓印下来的天文计数符号。羽蛇神、金星轨迹、长纪历日期。那些被考古学界争论了几十年的弯曲线条和点阵,在莉娜的模型里,被拆解成最基础的数据单元。
对比结果在屏幕上闪烁。
93.7%。
数学同构率,93.7%。
“不是巧合。”埃利阿斯盯着那个数字,牙龈咬得发酸,“绝不可能是巧合。”
八十三年前开始的脉冲。正好是人类首次实现虫洞跳跃后的第二十七年。脉冲周期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一位,稳定得像某种……心跳。
或者,导航信标。
木屋的门被敲响了。很轻,但在雨声和心跳声交织的寂静里,清晰得像枪响。
埃利阿斯僵了一下。胃部肌肉本能地收缩,带来一阵钝痛。他慢慢转过头。
门开了条缝,卡洛斯·门多萨站在门外。雨水顺着他那件破旧皮夹克的衣角往下滴,在地板上积出一小滩浑浊的水。他的脸色比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还要沉,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卡洛斯?”埃利阿斯站起身,动作牵动了肋下的脏器,熟悉的闷痛让他呼吸一顿。
“托雷斯爷爷……”卡洛斯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发紧,发涩。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不行了。”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医生说……就今晚。也许……就这几个小时。”卡洛斯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他让我来找你。说……有东西必须交给你。”
埃利阿斯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张图。”卡洛斯抬起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埃利阿斯看不懂的情绪——悲伤,警惕,还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沉重,“在他守了一辈子的那个洞里。”
洞穴。
埃利阿斯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的同时,身体已经动了。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太快,肋骨下的疼痛骤然尖锐。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还好吗?”卡洛斯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
“走。”埃利阿斯把外套胡乱套上,抓起桌上的便携终端塞进包里,“现在就走。”
雨林在暴雨中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厚重的叶片被打得噼啪作响,泥泞的小径几乎无法辨认。卡洛斯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盏老式矿灯,昏黄的光柱在雨幕中艰难地切开一条通道。埃利阿斯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进没到脚踝的泥水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领口,冰冷,但他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内部的灼痛和此刻胸腔里狂跳的心脏相比,反而显得遥远了。
“还有多远?”他喘着气问,肺部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快了。”卡洛斯头也不回,“就在这片藤蔓后面……我小时候跟爷爷来过几次,后来他就再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了。”
矿灯光柱扫过一片几乎垂直的岩壁,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藤蔓植物,叶片在雨水中闪着幽暗的光。卡洛斯放下灯,开始用手扒开那些湿滑的藤条。
埃利阿斯也加入进去。
手指触碰到岩壁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触感不对。这不是天然岩石的粗糙表面。他凑近矿灯,用手抹开附着的苔藓和泥土。
雕刻。
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蛇形的轮廓,还有羽毛状的纹路。羽蛇神。至少一千五百年前的浮雕,就这样沉默地藏在雨林深处,被时间和植物缓慢吞噬。
“这里。”卡洛斯终于扒开一个足够人通过的缺口。
洞穴入口像一张黑色的嘴。
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混合着矿物和腐朽气息的凉意。矿灯的光照进去,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地面是人工修整过的石板,边缘已经碎裂,长满了滑腻的苔藓。
埃利阿斯跟着卡洛斯走进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混着雨水从洞口滴落的声音。岩壁上偶尔能看到模糊的雕刻,但大部分都被沉积的钙化物覆盖了。通道向下倾斜,走了大约五分钟,空气越来越凉,呼吸时能看到白气。
然后通道忽然变宽。
他们进入了一个大约十米见方的天然石室。矿灯光柱扫过,埃利阿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石室尽头的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老托雷斯。
埃利阿斯只在卡洛斯给他看的家庭全息照片里见过这位老人——那时他还硬朗,站在洞穴口,手里拿着地质锤,笑得满脸皱纹。而现在,躺在石台上的躯体枯瘦得像一截风干的木头,裹着破旧的毛毯,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卡洛斯快步走过去,跪在石台边,用玛雅方言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人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瞳孔扩散,但在矿灯光照过去的瞬间,埃利阿斯看到里面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涣散,而是某种……等待终于结束的清醒。
老托雷斯的手从毛毯下慢慢伸出来。
枯枝般的手指,皮肤紧贴着骨头,关节肿大变形。他手里抓着一样东西,用一块深色的油布包裹着,形状方正。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太轻,埃利阿斯没听清。卡洛斯俯身把耳朵凑近,然后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埃利阿斯,眼眶发红。
“爷爷说……”卡洛斯的声音在颤抖,“交给……‘看星星的人’。”
埃利阿斯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他在石台边蹲下,看着老人那双正在迅速失去焦距的眼睛。老托雷斯的手臂抬起来,极其缓慢,极其艰难,把那块包裹着的东西递向他。
埃利阿斯伸手接过。
油布包裹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他小心地揭开一角。
黑色的石板。
大约二十厘米见方,两厘米厚。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雕刻或纹路,像是被打磨到极致的黑曜石,但在矿灯的光线下,又隐约泛出一种非金属也非石材的哑光质感。边缘是规整的直角,但每个角都做了微妙的弧形过渡。
埃利阿斯的手指无意中擦过石板的边缘。
嗡——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频震动,从石板内部传来。
紧接着,幽蓝色的光纹从石板表面浮现出来——不是投射在空气中,而是直接从材质内部透出光芒,像血管一样迅速蔓延,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案。那些光纹越来越亮,然后在石板正上方三十厘米处,凝聚、交织、展开——
一幅三维星图。
埃利阿斯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星图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幽蓝的光点标注出恒星,纤细的光线连接成航线。他认出了太阳——就在星图左下角,一个小小的黄色光点。然后是一条清晰的、略微弯曲的轨迹,从太阳出发,穿过熟悉的近邻星系标记,一直向外延伸,延伸……
终点,指向奥尔特云边缘的某个坐标。
和脉冲信号的源头完全重合。
“我的天……”埃利阿斯听见自已嘶哑的声音。
这不是地图。这是导航图。一千五百年前,玛雅人留给后来者的星际导航图。他们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早就规划好了航线,甚至……早就预见到了会有人需要它。
石板上的光芒开始闪烁,节奏稳定,像在呼吸。
然后,星图边缘浮现出几个符号。埃利阿斯眯起眼睛辨认——那是玛雅数字符号,标注着距离、时间,还有一个……他看不懂的图形,像是金字塔和羽蛇的结合体,旁边有个倒三角标记。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卡洛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胸口不再起伏。
卡洛斯伸手探了探祖父的颈动脉,停顿几秒,收回手。他眼眶通红,但动作迅速地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老人的脸。
“现在就走。”卡洛斯站起来,声音里压着某种颤抖的决绝,“这东西……它刚才亮起来的时候,外面肯定能探测到能量波动。”
埃利阿斯猛地惊醒。
对。导航信标被激活了。如果附近有监视……
他把石板重新用油布裹好,塞进外套内袋。石板贴着他胸口的位置,还在微微发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规律的脉动。两人冲出石室,沿着来时的通道狂奔。埃利阿斯的肺部火烧火燎地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但他不敢停。
洞口的光亮就在前面。
引擎的轰鸣。
从雨林边缘传来,低沉,粗暴,绝对不是民用车辆的声音。几束强光刺破雨幕,在树木间扫过,正在迅速朝他们所在的位置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