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镜无双
第1章
,从破败的廊下刮进来。,膝盖早已麻木。她听得见院外人声鼎沸——锣声、唢呐、酒气混着雪气,像一盆脏水泼在耳朵里。“抬头。”有人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肩。。。黑得像一口老井,井口很窄,连风都只敢探一探就缩回去。她不需要抬头,也知道那人正俯视她,像看一件要拿去换钱的旧物。“装什么死?今日可是你‘冲喜’的好日子。”那人笑,笑里带着铁锈味,“秦家养你十年,吃喝用药都算银子。你这灾星,能卖出去,算你有用。”。她摸到自已指腹上的茧,那是她在黑暗里摸索着做绣活留下的。她十岁之前是秦家嫡脉的小姐,十岁之后成了“瞎了眼的灾星”。。
答案是:秦氏家主失踪那夜,她突然失明;第二天,秦府起火,死了三十七口;第三天,旁支接管族印,族老说她命里带煞,留不得。
——留不得,却又舍不得放她死。
因为她身上流着嫡脉的血,能当“钥匙”。
“时辰到了!”外头有人高喊,“新郎官来迎!”
秦无双听见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带着甲片摩擦的金属响。她被人一把扯起来,粗布麻绳勒进手腕,疼得她指尖发白。
她不挣。
挣也没用。
被拖着走时,雪从屋檐落下来,砸在她的发上、颈上。冷得刺骨,她却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母亲用温热的掌心捂住她的眼,说:“无双,别怕。只要你活着,就有回来的那一天。”
活着。
秦无双把这两个字咬进骨头里。
她被推到前院。院里摆着一张红案,红烛高烧,烛泪像血。围观的人一层又一层,议论声像潮水。
“就是她?那瞎眼灾星?”
“可不是。听说新郎官命硬,专克这类东西。”
“冲喜冲喜,冲的是她的命。”
秦无双的呼吸很稳。她听见有个老人咳了一声,拄着拐杖走近,杖头敲地——那是族老。
族老的声音干枯:“秦无双,你若肯成全秦氏,今日之后,你的生死,族里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
秦无双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纸。
她想问:十年前那场火,谁给我交代?家主失踪,谁给秦氏交代?我一个瞎子,拿什么成全?
可她没问出口。
她只是轻轻开口:“我要见一样东西。”
族老顿了顿:“你想要什么?”
秦无双抬起手,指向前方——她看不见,但她凭记忆知道红案的位置。
“那面镜子。”她说,“归镜。”
人群一静。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她怎么知道归镜?”
族老的拐杖猛地一敲地,声音发颤:“你……你听谁说的?”
秦无双的指尖微微发冷。她知道自已赌对了。十年来,族里一直防着她接近归镜;每次她摸索着靠近祖祠,都会被打回去。
归镜一定和家主有关。
也一定和她的眼有关。
“拿来。”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我成全秦氏,秦氏也成全我——让我看一眼。”
族老沉默许久,像在权衡。最终,他低声道:“把镜子抬来。”
两名壮汉抬着一只黑布包裹的木匣走上红案。黑布掀开时,一股冷意瞬间扩散,仿佛院里所有烛火都矮了一截。
秦无双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像一只眼睛,正从黑暗里反过来看她。
“归镜……”她喃喃。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啧,拿它冲喜?你们秦氏是真不怕把自已冲没了。”
众人回头,一名青衣男子站在雪里。衣摆沾着泥,像刚从很远的路赶来。他没打伞,雪落在眉骨上,偏偏那双眼极亮,亮得像能把夜剖开。
“沈照。”族老脸色变了,“你来做什么?”
“路过。”沈照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秦无双身上,“顺便看一眼,传说中的‘灾星’。”
秦无双听见他的脚步靠近,停在她面前。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清冷,像松针。
沈照忽然俯身,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放肆!”旁边人怒喝。
沈照却像没听见,他指腹轻轻按在秦无双眼睑上,力度很轻,却让秦无双浑身一震——那一瞬,她感觉到自已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锁”着,锁链冰凉,绕着她的神经一圈又一圈。
“不是病。”沈照轻声说,“是封。”
族老厉声:“沈照!秦氏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沈照笑了笑,笑意薄凉:“你们要她的命,我要她的眼。很公平。”
秦无双的心跳在胸腔里一点点变快。
她听见自已问:“你能治?”
沈照把手收回袖中,慢条斯理:“能。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
“血。”沈照抬眼,“你的一滴血,换我一针。三针之后,你能看见一点光。至于能看多久——看你命硬不硬。”
旁边人嗤笑:“一个骗子!”
沈照没理,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红案上的归镜:“不过我劝你们一句,别动那镜子。它最喜欢吃‘光’——尤其是刚长出来的那种。”
秦无双的指尖死死攥紧。她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要冲喜,他们是要在她“长出光”的那一刻,把光连同她一起吞掉。
她抬起手,缓慢、坚定地伸向沈照:“现在就治。”
沈照挑眉:“在这儿?”
“就在这儿。”秦无双声音很稳,“我不想再黑下去了。”
沈照像是被她逗笑,指尖一翻,一枚银针出现,细得像雪光。
他低声道:“伸手。”
秦无双伸出手指。沈照用针尖轻轻刺破她指腹,一滴血滚出来,落在银针上,竟像被针身吸了进去,瞬间消失。
下一秒,银针落入秦无双眼睑。
“嘶——”秦无双疼得身体一颤,却硬生生忍住没叫。
痛像闪电,从眼底劈开黑暗。
她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了东西——不是形状,不是颜色,而是一条极细、极冷的白线,像黑夜被划开一道缝。
她听见周围人惊呼。
“她……她的眼!”
秦无双的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她伸手去摸,摸到自已眼角湿热的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沈照的声音贴近她耳边:“别急。这只是第一缕光。”
就在这时,红案上的归镜忽然“嗡”地一声,像巨兽苏醒。院里的红烛齐齐一晃,火苗被无形之手拉长,朝镜面倾斜。
光在流走。
秦无双那条白线猛地颤了一下,像要被人硬生生抽走。
族老大喊:“按住她!把镜子盖上!”
可已经晚了。
秦无双“看见”了——在那条白线的尽头,镜面里倒映的不是秦府,不是雪夜,而是一片陌生的高楼、霓虹、车流,像另一个世界的光海。
沈照低骂一声:“果然开了。”
他一把抓住秦无双手腕,声音沉下去:“想活,就跟紧我。”
下一瞬,归镜吞下所有烛光。
黑暗轰然坠落,而秦无双的那一缕新生的光,被连根拔起——
连同她的命运,一起被拽进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