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厚街风云

初来乍到，白天霸第一次踏上东莞厚街的土地时，感觉自已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深蓝色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背上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换洗衣物、一包家里晒的番薯干，还有母亲临行前硬塞进去的六个煮鸡蛋。“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做事。”父亲在县城车站送他时，只说了这么一句，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他肩上按了很久，按得他骨头都有些发疼。。临行前一夜，她借着煤油灯的光，一边往他内衣口袋里缝进两百块钱，一边絮絮叨叨：“你叔公说了，那可是大酒店，五星级的！人家肯要你，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去了要听话，叫站岗就站岗，叫敬礼就敬礼。广东那边热，可别贪凉晚上不盖被子。你那肠胃我知道，少吃街边摊。听说那边女孩子穿得……开放。”母亲说到这里顿了顿，针在头发上划了一下，“你可别乱看，更别乱想。咱们是去挣正经钱的，不是去学坏的。”
白天霸当时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好歹也是上过大学的人——虽然只是省城那所三流大学，但总归见过些世面。县城的录像厅里，他也看过港片，知道大城市是什么样子。

直到大巴车驶入厚街。

天色刚擦黑，华灯初上，白天霸却觉得自已像是突然被扔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

首先撞进眼睛的是光——不是乡下那种昏黄稀疏的路灯光，而是铺天盖地、汹涌澎湃的光的洪流。霓虹灯管扭成各种看不懂的英文和繁体字，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一串串地闪烁滚动，把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

“金X酒店帝X桑拿浪X夜总会”……那些招牌上的字眼大胆得让白天霸心跳加速。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目光却无处可逃。

然后是声音。粤语歌从各个店铺门缝里钻出来，混着听不懂的劲爆舞曲，还有汽车喇叭、摩托车轰鸣、人声鼎沸，全搅在一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空气也是陌生的。闷热的晚风中飘着复杂的味道——大排档炒菜的油烟味、汽车尾气的汽油味、某种甜腻的香水味，还有一种他后来才知道是荔枝树开花的香气。

白天霸站在车站出口，紧紧攥着帆布包的背带，手心全是汗。

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几个年轻女孩说笑着走过，白天霸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

她们穿着他在录像带里才见过的衣服——短到腿根的牛仔热裤，露出白皙笔直的长腿；紧身的小吊带，肩膀和后背大片肌肤裸露在霓虹灯光下；头发染成棕色或酒红色，随着步伐在肩头跳跃。

一个女孩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她化着浓妆，眼影是亮晶晶的蓝色，嘴唇鲜红欲滴。她上下打量了白天霸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然后和同伴耳语几句，咯咯笑起来。

白天霸的脸“腾”地烧起来，慌忙低头。他感觉自已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那双人造革的旧皮鞋，在这个流光溢彩的世界里，土气得像出土文物。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别乱看。”

可眼睛像是有自已的意志。街对面，一个穿着银色亮片短裙的女孩倚在摩托车旁，修长的腿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她点燃一支细细的香烟，动作娴熟优雅，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姣好的侧脸。

白天霸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样的女性——如此大胆地展示自已的身体，如此坦然地占据着夜晚和街道。她们和村里那些早早嫁人、穿着保守、说话不敢大声的姑娘们，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星球。

“后生仔，住店吗？”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嘴里叼着烟，“有热水，有电视，一晚三十。”

白天霸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找喜来登酒店。”

“喜来登啊！”男人眼睛一亮，“往前走两个路口，右转就看到了。那可是咱们厚街最好的酒店之一，五星级的！”

白天霸道了谢，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车站。

越往喜来登的方向走，街景越是繁华。橱窗里陈列着他在家乡从未见过的商品：闪着金属光泽的音响、超薄的大彩电、款式新颖的皮鞋和皮包。一家时装店的塑料模特穿着几乎透明的纱裙，白天霸只看了一眼就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如鼓。

他终于看到了那栋建筑。

喜来登酒店矗立在街角，二十多层高，通体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楼顶“喜来登”三个大字在夜空中亮着温暖的金色光芒，整栋建筑像一座发光的城堡。旋转门不停地转动，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和穿着优雅裙装的女人们进进出出，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彬彬有礼地为客人拉门。

白天霸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帆布包从右肩换到左肩，又换回来。

这就是他未来要工作的地方。

这就是那个据说连厕所都比他家客厅干净的地方。

这就是母亲口中“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深吸一口气，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穿过马路时，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来往车辆——家乡可没有这么多车，也没有开得这么快的摩托车。

旋转门近在眼前。透过玻璃，他能看到大堂里璀璨的水晶吊灯，光亮的大理石地板，还有穿着旗袍、身材高挑的迎宾小姐。

白天霸低头看了看自已的皮鞋，鞋面上沾了些灰尘。他蹲下身，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然后站起来，挺直了有些单薄的脊背。

母亲缝在内衣口袋里的两百块钱，贴着胸口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烫。

他朝着那扇旋转的、光亮的大门走去，走向一个完全陌生、令人不安却又莫名心跳加速的世界。

而他还不知道，在这座光之城堡的顶层，一间可以俯瞰整个厚街夜景的办公室里，刚从英国飞回来的苏清雪，正皱着眉翻阅上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思考着该如何整顿父亲留下的这个看似光鲜、实则千疮百孔的酒店帝国。

他们的命运，即将在这97年的夏夜，悄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