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舍晴耕:微时遇良人
第1章
,农历三月初九。,一辆带棚骡车裹着细尘慢悠悠晃着。骡车以两轮平板大车为底,杂木打造的车架粗糙却结实,车板四周立着二三十厘米高的低矮栏板,防止人和行李滑落。车棚是用竹竿搭成的“人”字形框架,覆着一层靛蓝粗布,边缘已经洗得发白,偶尔有几处破损的地方,用麻线草草缝补过,只能勉强遮阳挡雨。车棚前后都敞着口,风一吹,粗布棚顶便簌簌作响,混着骡马鼻息的热气与路边的尘土,在暖融融的日光里荡开。,垫着两个破旧的蒲团,苏锦微就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刻进了骨子里的规矩。苏锦微拢了拢身上的细布夹袄,指尖触到衣料上细密的针脚,那是她昨夜趁着收拾行李的间隙,自已缝补的,里面缝着她这十五年卖身攒下的所有身家。这身衣裳是周府给的遣散衣物,虽不算华贵,却干净挺括。浓密的青丝被梳成简单的高髻,鬓边别了一朵素色绢花——那是周府二小姐周文玥送的临别礼物。,混着路边垂柳抽芽的清新气息,还有远处田埂上孩童的嬉闹声。锦微微微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心头像揣了一团温热的棉絮,既期待又忐忑。。,闹旱灾,后溪村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爹苏根生攥着她的手腕,红着眼眶把她卖给了人牙子,用一纸活契换了十两银子——那笔钱,救了全家的命,却把她送进了卢龙县周府,一做丫鬟就是十五年。活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她要伺候周家十五年,期满方能自由身离开。从最初连自已名字都写不全、被人呼来喝去的“苏大丫”,到如今能识字做账、刺绣烹饪样样拿得出手的“锦微”,这十五年,她在周府的三纲五常里磨掉了年少的棱角,也靠着周老太太的怜惜,学了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见她手脚麻利、性子沉稳,十五岁便把她调到身边做二等丫头。从那时起,她每月的月钱,除了留下少量买些针线和药膏,其余的全都托周府账房先生寄回了后溪村。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整整七年,近百两银子,她一分不少地寄给了爹。她总想着,娘在家不容易,弟弟妹妹还小,她多寄点钱回去,家里的日子就能宽裕些,娘也能少受点累。,她还托人捎了信,问娘的身体好不好,弟弟妹妹是不是又长高了。回信说娘一切安好,弟弟已经能帮着下地了,妹妹也会做针线了。锦微当时想着,等来年活契到期,她就回家,守在娘身边,用自已学到的本事,好好孝顺她,再帮衬着弟弟妹妹成家立业。
晌午的日头渐渐爬高,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骡车轱辘碾过迁安县城东门口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稳稳停住。车棚的粗布随着车身晃动,落下些许灰尘。
“姑娘,迁安县到了!”赶车老汉的声音带着几分憨厚,打断了锦微的思绪。
她定了定神,指尖在身边的包袱上按了按,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五十文铜钱,铜钱被磨得光滑,带着她手心的温度,递给老汉:“辛苦老伯了。”这五十里路,市价就是五十文,不多不少,是她早年月钱的四分之一。
老汉接过铜钱,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姑娘客气了,这趟路顺顺当当的,眼瞅着晌午了,你赶紧归家吧!”
苏锦微拎着包袱,弯腰从低矮的栏板边下车,骡车调转车头,扬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她立在街口,望着通往西乡的土路,深吸了一口气…
迁安县城到后溪村还有二十里路,全是平整的田埂土路,她索性步行,省了那二十文车钱。包袱不算重,里头是周府给的两套换洗衣物、一盒针线和四百文铜钱,而周老太太给她的二十两银票和她这几年私攒的三十两碎银,全被她趁夜缝在了夹袄内层的衣缝里,用细密的针脚藏得严严实实,贴着心口的位置,让她觉得踏实。
春风拂过,撩起鬓边的碎发,带着几分暖意。路边的垂柳抽满了新绿,枝条如丝绦般轻晃,偶尔有嫩绿的柳叶飘落,落在她的肩头。田埂里的麦苗嫩生生的,风一吹便漾起层层浅绿的浪,几只白色的蝴蝶在麦浪上翻飞。偶有挑担的乡民擦肩而过,肩上的担子晃悠悠的,有卖菜的、有赶集归来的,见她穿着体面、气质温和,都笑着与她点头致意,她亦微微颔首回礼,脚步不停。
行至半路,她寻了棵老槐树歇脚,从包袱里摸出周府厨娘给的白面馒头,就着凉水啃了两口——她舍不得多吃,想着若是到家晚了,也好垫垫肚子。歇了半炷香便再度启程,50里骡车走了近 3 个时辰,这20里步行更慢些,日头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路边油菜花簇簇金黄,混着泥土青草香飘进鼻腔。
她望着远处后溪村背靠的青山影,心头忐忑掺着几分归乡急切,脚步不由得加快。二十里路足足走了三个时辰,待村口那棵老槐树的熟悉轮廓撞入眼帘时,夕阳已染红半边天,锦微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攥紧包袱,一步步稳稳走进了阔别十五年的后溪村。
村口这棵老槐树。树干比她记忆中粗壮了许多,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村口。树下或站或蹲着几个闲聊的村民,看到她这身打扮,都停下了话头,好奇地打量着她。
“哟,这是谁家的姑娘?穿着这么体面。”
“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苏根生家的大丫?当年被卖去县里当官丫鬟的那个!瞧着有点像苏根生家前头那个…”
“哎呀,可不是嘛!都十五年了,居然回来了!”
议论声传到耳边,锦微深吸一口气,没注意到村民语气中“那头那个”的未尽之词,只是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后溪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溪水分布,苏家住村西头,靠近山脚的地方。
越往前走,心跳得越快。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娘倚在门框上盼着她的样子,看到了弟弟妹妹围着她喊“大姐”的场景。她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拐角,苏家的土坯房终于出现在眼前。
房子还是老样子,只是院墙似乎比以前矮了些,屋顶的茅草也换了新的。院门上挂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看起来倒是整齐。
锦微走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正蹲在院里择菜,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那妇人约莫三四十岁,面色微黄,眼角带着几分精明,不是她记忆中的娘。
锦微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妇人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警惕地打量着她。
“我……我是苏大丫,”锦微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我家,我找苏根生,找我娘。”
“苏大丫?”妇人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哟,原来是大小姐回来了!稀客啊!”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咳嗽声,苏根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比锦微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看到锦微,他愣了一下,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大丫……你回来了。”苏根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爹!”锦微喊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我娘呢?我娘在哪?”
她四处张望着,屋里屋外,灶台边、屋檐下,都没有看到娘的身影,只有墙角的鸡笼里,几只母鸡在咯咯叫着。
苏根生的脸沉了沉,像是被乌云笼罩,他避开锦微的目光,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搓了搓粗糙的双手。
旁边的妇人——也就是王桂香,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得像冰锥:“娘?你娘早就不在了!十几年前就没了!”
“什么?”锦微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你说什么?我娘……我娘怎么会没了?去年年底我还托人捎信,回信说她一切安好!”
“安好?”王桂香撇了撇嘴,语气刻薄,“那是你爹怕你在外头分心,没告诉你实话!你娘身子本就不好,又要操持家务,你走之后没几年就走了!”
闻言,锦微猛地看向王桂香,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像是怀了身孕。
“你……你是谁?”锦微的声音带着颤抖,牙齿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你问我?”王桂香挺了挺腰,故意凸显出自已的小腹,语气得意,“我是你现在的娘!我嫁过来十来年了,这院里的事,现在我说了算!”
就在这时,屋里又跑出来三个孩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碎花布衣裳,模样有几分像王桂香;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虎头虎脑的;还有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躲在王桂香身后。
“这是我闺女春桃,你继妹;这是你弟弟福安,妹妹春莲。”王桂香指着三个孩子,得意地说道,“福安和春莲,都是你爹的亲骨肉。”
锦微的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根生身上。她想从爹的脸上看到一丝愧疚,一丝不舍,可苏根生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已的脚尖,轻声说:“大丫,回来就好。先进屋吧,有话屋里说。”
那一刻,锦微的心彻底凉了,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从头冷到脚。
她十五年的牵挂,七年的省吃俭用,近百两银子的付出,换来的却是娘早已离世的噩耗,是爹续弦再娶、儿女绕膝的陌生景象。那纸十两银子的活契,不仅卖了她十五年的青春,还让她错过了见娘最后一面的机会。那些寄回去的钱,那些满心的期盼,那些夜里偷偷抹泪的思念,仿佛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抱着虚幻的希望,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却只看到这样一幅让她心碎的画面。
春风吹过院子,带着泥土的气息,却吹不散锦微心头的寒意。她站在原地,手里的包袱变得无比沉重,仿佛压着她这十五年的苦难与委屈。
王桂香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算计,走上前,假意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大丫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你爹早就盼着你回来了,只是家里条件有限,可别嫌弃。”
她的手粗糙而冰冷,锦微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她紧紧攥住。
锦微抬起头,看着眼前这陌生的一家人,看着那间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坯房,看着院墙角那棵已经长得很高的榆树……
她的家,从苏大丫签下那纸十五年活契的那一刻,早就不在了。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苏大丫,只有苏锦微。
而苏锦微,只有她自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