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寒枝橙阳绾微光】
第1章
,是淬了墨的寒玉,是揉碎的星子,是岁月剥落在人间的霜魂。,卷着雪粒,如银针刺骨,刮过谢婉听苍白的脸颊。她立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枯枝桠上悬着的残雪,在风里簌簌坠落,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融成冰凉的泪痕,顺着下颌线蜿蜒,与眼角未干的泪滴交织,分不清是雪的清寒,还是心的刺骨。,身形单薄得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柳叶,裹在那件领口磨秃的棉袄里,仿佛随时会被漫天风雪卷走。棉袄是舅妈去年送给她的,藏青色的毛线早已褪成灰蓝,针脚里还嵌着去年冬天的雪尘,如今又添了新的霜寒,顺着针脚的缝隙往里钻,冻得她肩胛骨发紧,骨髓里都浸着化不开的凉。,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像被大雪覆盖的荒原,看不到一点生机。那里面沉睡着十年的苦难,五年的颠沛,还有数不清的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独。父母离婚那年,她才十二岁,法院将她判给父亲的判决书,像一张冰冷的符咒,从此将她的人生钉在了“多余”的位置上。,性子软得像泡发的棉絮,扛不住生活的重压,更扛不住后妈的眉高眼低。离婚第二年,便将她打包送到了母亲邹兰的新家。母亲再嫁的丈夫是个常年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长相硬朗,可脾气暴躁如雷,他酒气熏天的巴掌落在背上时,邹兰只会躲在一旁。婉听也觉得惘然,邹兰有时也会流露出母爱,但仅仅是在她心情不错的时候,于是婉听经常陷入怀疑,因为她舅舅经常对她说:“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是不爱自已的孩子的。”,她相信妈妈是爱她的。尽管再怎么痛苦,她也想留在妈妈身边。,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她是一株寄生在石缝里的野草,小心翼翼地汲取着微薄的生存空间,看继父的脸色行事。她学会了将声带缝死,将情绪藏进骨髓,学会了在巴掌落下前先蜷缩起身体,在尖酸刻薄的话语里假装充耳不闻。童年的色彩,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被一点点榨干,只剩下黑与白的单调,还有无边无际的灰。
前年是她在邹兰家过的最后一个年,初一的深夜,继父喝得酩酊大醉,将年夜饭的瓷碗摔得粉碎,锋利的瓷片溅在她的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他指着她的鼻子,尖酸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凌,邹兰在一旁想劝阻却懦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已的丈夫将她踹出门去:“滚回你那个窝囊爹那去!别在这碍眼!”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踩在积雪里,冰碴子像刀子一样扎进脚底,疼得她浑身发抖,却不敢回头。巷子里的灯笼红得刺眼,像一双双嘲讽的眼睛,看着她这个无家可归的孤魂。直到天快亮时,接到妈妈电话的舅舅发现了蜷缩在墙角的她,将她带回了家,给她暖脚,给她煮姜汤,舅妈买给她那件如今穿在身上的棉袄。
谢婉听总觉得,那座该是人间归处、为她遮风挡雨的家,从不是心的栖所,反倒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无尽的紧绷里。
推门而入的每一刻,空气里都凝着化不开的低郁,琐碎的争执、无声的冷寂,还有那一声声夹着无奈的“命不好”,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让她连呼吸都不敢放轻,脊背永远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眉眼间的舒展被生生敛去,连指尖都要蜷着,生怕哪一点不经意的动静,便搅乱了满室的沉郁。那方小小的屋檐,盛不下半分温暖,只装着数不尽的压抑与惶惑,让她念起便觉心头泛寒。
反倒在学校,那间挤着几张床铺的宿舍,那方摆着书本的课桌,才是她真正的人间暖隅。在这里,不必揣度神色,不必谨小慎微,不必将心事藏得严严实实。
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将紧绷的脊背轻轻靠在椅背上,让心落回实处,连呼吸都带着轻快。这方小小的天地,没有锦衣玉食,却有安稳自在,是她在尘世里寻到的一方净土,让她知道,原来心的放松,是这般妥帖的滋味。
今年年关又将至,街巷里漾着融融的年味,人人皆盼归乡,唯有她,心头压着沉沉的惘然。若非年味裹着世俗的规矩,若非四下无一处可去,她是断断不愿踏上那方归途的。
那所谓的家,于她而言,不过是年节里不得不赴的局,是藏在烟火人间里的一场劫,不如学校的一方小小天地,能让她寻到半分心安。
今年,本该轮到去父亲家了。
她躲在学校的厕所里,花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鼓起毕生勇气,拨通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电话那头的话语依旧如她所料:“婉听啊,你后妈怀着孕呢,身子金贵,家里地方小,挤不下……要不,你还是去你妈邹兰那过年吧?”
“爸,”她的声音像被冰雪冻裂的枯枝,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去年我在妈妈那过的,已经好几年了,今年……让我去你那吧。”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久到听筒里的电流声都变得刺耳。然后,传来后妈尖细又刻薄的声音,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她的耳膜:“老谢,跟她说那么多废话干嘛?我怀着孕呢,家里哪有地方给她住?”
紧接着,是父亲慌乱又愧疚的声音:“婉听,听话,明年……明年爸爸一定接你过来,好不好?”
“明年”这两个字,父亲说了五年。
谢婉听挂了电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凝结成小小的冰珠。她隔着厕所的玻璃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同学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过年的计划,心里像被无数把钝刀子同时切割,密密麻麻地疼。
她跄着站起身,脊背绷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跌跌撞撞地往校门的方向冲。鞋踩在松软的雪地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低地哭。
身后的教学楼、操场、飘扬的国旗,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唯有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直到那扇冰冷的铁校门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直到校园里的一切都消失在视野尽头,她才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着冷风,砸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她突然觉得,自已是被世界遗弃的尘埃,是被命运遗忘的孤魂,在这个喧嚣的人间,找不到一丝归属感。
尊严,是她唯一剩下的铠甲。
她没有再给母亲邹兰打电话。她能想象到邹兰接到电话后的反应,一定会翻来覆去地抱怨,说她养了她这么多年,父亲占着那栋青瓦土墙就是“天理难容”。那房子,是父母离婚时唯一的财产分割,是邹兰心头拔不掉的刺,却从未真正属于过她。婉听不想再像个乞丐一样,乞求别人的收留,不想再看那些厌恶的眼神,不想再听那些尖酸的话语。
谢婉听扶着墙缓了许久,才拖着发沉的步子往前走。脚下的路长得没有尽头,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截被遗弃的枯枝。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没有半分可以投奔的去处。
风卷着霜雪打在她的裤脚,沙沙作响。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狼狈。
她就这样走啊走,直到夕阳西沉,暮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布,缓缓蒙住了整座城市。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晕染开来,却没有一盏能照亮她脚下的路。
夜色渐浓,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她抱着自已的胳膊,像一株在寒风里瑟缩的野草,不知道该往哪里扎根。
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狂,卷着雪,如刀割般刮在脸上。谢婉听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冻得她骨头缝都在发疼。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浑河岸边。
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像一面巨大的青灰色镜子,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她孤绝的身影。河边空无一人,只有雪花落在冰面上的“簌簌”声,还有风吹过芦苇荡的“呜呜”声,像谁在低声啜泣,又像死神的召唤。
谢婉听望着结冰的河面,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
她不知道,自已从这里跳下去,是砸在冰面上摔死,还是坠入冰河冻死。
她不知道,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没有家,没有爱,没有朋友。在学校里,她是独来独往的异类,同学们都觉得她阴沉、冷漠,没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她只是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走路,把自已困在一个小小的孤岛里,不愿意和别人接触。
她只是通过这种方式保护自已而已。
她的世界,是一片没有色彩的荒原,是一座被孤独包围的城堡,里面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自杀的念头,像一株疯长的毒藤,早已缠绕住她的灵魂。无数个深夜,当孤独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她的时候,她都会想到死。
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那些痛苦,那些委屈,那些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那些无人问津的孤独,都会随着生命的终结,一起烟消云散。
她慢慢走上冰面,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在警告她,又像是在召唤她。寒气透过薄薄的鞋底,冻得她脚底发麻,可她却觉得一阵解脱。只要一步,再一步,走进冰面薄弱的地方,掉进冰冷的河水里,一切就都结束了。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霜。她的睫毛上结了冰,视线变得模糊,可她的脚步却没有停下。她闭上眼,感受着风雪的侵袭,感受着死亡的临近,心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顺着风的方向,飘进了她的耳朵。
那歌声很温柔,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像月光下流淌的溪流,像母亲邹兰曾给予过的怀抱,轻轻抚平了她心头的戾气和绝望。
谢婉听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站在冰面上,愣了很久。歌声渐渐远去,可那温柔的旋律,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慢慢睁开眼,睫毛上的冰珠滑落,砸在冰面上,碎成细小的冰晶。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像黑暗中闪过的星火,短暂却明亮。
抚顺的雪还在下,风依旧狂烈,可谢婉听的心里,那株疯长的毒藤,似乎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歌声暂时压制。她不知道这歌声来自何处,也不知道自已为何会突然动摇,
或许,从这歌声中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或许,这荒芜的人间,真的藏着一丝她未曾察觉的暖意。
或许,这漫长的黑夜,真的会有迎来黎明的那一刻。
她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渐渐远去,单薄却倔强,像一株在冰原上独自生长的格桑花,在绝境中,执着地等待着属于自已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