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唯一女记录
第1章
,霜风已带刮骨寒。,北镇抚司大堂内灯火通明,却照不暖满室冰凝。,现场绘录杂乱摊开,墨迹间都渗着血腥气。,玄色飞鱼服衬得面容冷硬。他手指无声叩着案沿。,都像敲在人心上。“三日了。”,声音压得满堂呼吸一滞。“陈明远,正三品御史,阖府七口,一夜尽毙。无活口,无目击。”
陆沉抬眼,目光如淬冷刀锋,“圣上只给了七个字:七日之内,要见真凶。”
堂中死寂。
沈炼攥紧了拳,骨节泛白。
他是北镇抚司最年轻的百户,敢拼敢杀,可这案子让他头一次感到寒意彻骨。
“指挥使,”
老缇骑硬着头皮上前,“现场干净得诡异,仇不像仇,劫不是劫……”
“二十年前,”
陆沉打断他,缓缓站起,“京城连发三起灭门案,现场痕迹与今日陈府,如出一辙。”
满堂低哗。
那三案,至今未破,是镇抚司架阁库深处封存的耻辱。
“若真是同一凶手再现,”
陆沉声音沉下去,“而我们在圣上限期内毫无建树……”
诏狱里那些生不如死的景象,瞬间浮现在每个人眼前。
争论声骤起,焦躁而惶恐。
“模仿作案吧?二十年了!”
“陈御史正查盐税案,触怒了多少人……”
“血溅方向杂乱,但致命伤都在颈侧,一刀毙命……”
角落孤灯旁,林知砚垂着眼,细狼毫笔在纸上轻移。
她是绘图记录,女子之身,半年前调来,终日沉默绘录现场。
堂中沸反盈天,她连眼皮都未抬。
膝上,压着三卷旧纸——她这几日私下重绘的,二十年前悬案现场图。
争论渐成无意义的指责。
沈炼猛地拍案:“吵有何用!找线索!”
“线索?”
老缇骑苦笑,“该查的都查了,干净得像……”
“像凶手知道自已会被拿来与旧案对比,”一个清冷女声忽然响起。
“所以刻意抹去了所有个人痕迹。”
满堂倏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
林知砚站起身,手捧图纸,走到长案前。
灯火跃动,照亮她素净沉静的眉眼。
“林记录?”沈炼一怔。
几名老缇骑已皱起眉,面露轻蔑。
林知砚恍若未觉。她铺开今日陈府正堂俯视图,又将三张泛黄旧图,一一并列。
“这是陈府现场。”
她声音平稳,指尖点向图中,“血泊在西北角,但请看血滴形状——”
她取细笔虚点:“多数呈圆点,垂直滴落。但此处、此处,梁柱侧面,”
笔尖移动,“血滴呈感叹号状,尖端指向左上方。”
她抬眼:“这是凶器挥动时甩出的血珠。所有这类血滴,指向皆为从左至右挥动。”
有人倒抽冷气。
“惯用右手者,挥砍应自右向左,方向相反。”
笔移向颈部伤口:“刀口左深右浅,由左下方斜向右上方切入。左撇子持短刃割喉的习惯。”
她又指几处细节:“翻倒圈椅,左侧扶手有新鲜擦痕,是左手发力拖动所致。门槛处半个模糊足印,推算留下者身高五尺七寸左右,且右足着力轻于左足——或有旧伤在身。”
叙述冰冷清晰,细节抽丝剥茧。堂内呼吸都放轻了。
“以上特征,”
林知砚目光迎上一直沉默的陆沉,“与二十年前三案卷宗中痕迹完全吻合。血滴方向、伤口角度、家具痕迹……四起案件,跨越二十年,核心手法、凶嫌特征,如出一辙。”
她顿了顿。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这是同一连环杀手。其目标,从礼部官员、富商、退隐京官,到今日督查要案的御史,步步逼近权力中枢。”
她直视陆沉深不见底的眼眸:
“卑职推断,凶手最终目标——是弑君。”
“哗——!”
满堂炸开!惊呼、质疑、怒斥迸发。
“胡言乱语!”
“凭几张破画就敢妄断弑君?荒唐!”
“妖言惑众!”
沈炼震惊地看着林知砚,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唯有陆沉,端坐如磐石。
他脸上无表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第一次锐利如刀地,锁死了林知砚。
那目光带着审视、估量,和穿透皮囊的冰冷压力。
林知砚挺直背脊,面色平静。
她知道风险。
但她更记得父亲的话:绘图记录之责,不在绘形,而在绘真。
真相藏在最细微的痕迹里。看见它,说出它,是唯一该做的事。
良久,陆沉抬起一只手。
只是一个动作,满堂鼎沸之声戛然而止。
“都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躬身退下。
沈炼担忧地看了林知砚一眼,最终转身。
堂门沉重关上,隔绝内外。
灯火跳动,映得陆沉半张脸在明暗间。他缓缓起身,走近。
在离她三步处停下。距离充满侵略性。
他拇指按在绣春刀柄上,未出鞘的刀,随着他前倾,冰冷刀柄末端几乎抵上林知砚下颌。
寒意瞬间蹿遍全身。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冷冽如数九寒冰:
“林知砚,你可知晓……”
气息拂过耳廓。
“若你今日所言,有半分虚构,或仅为博取出位,”
刀柄微微施力,“本座会让你知道,北镇抚司的诏狱,最擅长的,便是让人——开口说真话。”
最后几字,轻如耳语,重如千钧。
灯花“噼啪”爆开一声轻响。
林知砚抬起眼,迎上陆沉近在咫尺的深潭眸子。
在那片冰冷里,她看到了杀意,怀疑,以及一丝被严密隐藏的、极深的好奇。
她没有后退。
“卑职所言,”
声音清晰,无颤,“皆绘自现场,推于痕迹。指挥使若不信,可即刻复核。”
她顿了顿。
“诏狱刑具,通不出虚假的痕迹。但或许会……吓走唯一能看清痕迹的人。”
空气凝固。
陆沉盯着她,许久,忽然撤开刀柄,直起身。
压迫感稍减,目光锐利未褪。
“从今日起,”
他走回主位,声音冷硬,“你调至本座直领,专司此案所有现场绘录与痕迹推演。沈炼协助于你。所需旧案卷宗,可破例调阅。”
他坐下,拿起案上陈府图,目光仍锁着她。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林知砚。”
语气平淡,字字千钧。
“本座要的,是真相。而你,最好真的能看清痕迹。”
林知砚垂眼,躬身:
“卑职领命。”
秋夜风过,呜咽如泣。
堂内灯光将两道影子投在冰冷地砖上——一道挺拔冷硬,一道纤细笔直。
陈府血案,二十年幽灵,弑君阴影……
一张巨网,似随今夜这番惊世推论,在京城夜幕下悄然拉开。
而站在网中央的她,刚点燃第一缕微光。
这光,会照亮真相……
还是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