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鹰崆剿匪记
第1章
,滇西苍山深处的霜气比往年秋,滇西苍山深处的霜气比往年少了些缠绵,却多了几分砭骨的锐度。天还没亮透,墨蓝色的天幕往下压着,把连绵的山影晕成浓淡不一的墨团,只有几颗残星挂在苍鹰岭的鹰嘴崖上,像被山风磨钝了的碎银。磐石村就嵌在这片山褶里,土坯房的屋顶覆着一层薄霜,炊烟还没来得及升起,整个村子静得能听见山涧水流的呜咽,顺着青石涧床,缠缠绕绕淌过村脚的古槐树。,踩着院坝里结了薄冰的青石板,脚步放得极轻。他十七岁,个子已经蹿得老高,肩膀宽实,手背因为常年干农活磨出一层厚实的茧子,脸上带着山里少年特有的黝黑,眼神却透着股憨直的亮。今天要去后山大梁子采鸡油菌,前几天雨透了,菌子该冒头了,卖了钱能给妹妹赵小禾扯块花布做新袄,她念叨这事儿快大半个月了。“哥,你等等!”小禾的声音从屋里钻出来,脆生生的,像山涧里的泉水撞在石头上。她才十三岁,梳着两条麻花辫,发梢用红绳系着,跑出来的时候,辫梢在身后甩得欢。她手里攥着半双绣花鞋,鞋面是浅粉色的粗布,绣着几朵刚绽瓣的桃花,针脚细密,是她攒了半个月的零碎时间绣的,“把这个带上,要是遇上彝寨的阿鲁叔,让他帮我看看,这桃花绣得周正不?”,指尖触到布面的纹路,温温软软的。“知道了,”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阿鲁叔眼光毒,肯定夸你绣得好。”他把鞋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紧贴着胸口,“我早点回来,给你带野山楂。”,又叮嘱道:“山路滑,你慢点走,别贪多采,天黑前一定回来。”,扛起墙角的竹篮和柴刀,转身往院门外走。院门锁是用粗铁丝拧的,他随手扣上,刚迈出两步,脚腕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块松动的青石板。这块石板铺在院坝中央,是爹去年特意找来铺的,说下雨天走路不沾泥,怎么会松动了?,手刚按上去,就觉得指尖黏腻腻的,带着股奇怪的腥气。借着天幕上残留的星光,他低头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块青石板上,赫然印着一个扭曲的符咒!,线条歪歪扭扭,像毒蛇盘绕,又像鬼爪伸展,边缘还在微微发黏,显然是刚画上去没多久。符咒的右下角,压着半只绣花鞋,浅粉色的布面沾着泥污和暗红的痕迹,正是小禾刚才给他的那一双!
大河的心“咯噔”一下,猛地抬头往屋里看,屋门还虚掩着,里面没一点动静。“小禾?”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没人应答。他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反应,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爬,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褂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土炕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小禾不在屋里。灶房、柴房、甚至院角的茅房,他都找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灶台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玉米糊糊,还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证明小禾刚才确实在这里。
“小禾!赵小禾!”大河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清晨里回荡,却只引来几声远处山林里的鸟叫,显得格外凄凉。他跑回院坝,盯着石板上的血符和那半只绣花鞋,指尖冰凉,怀里的另半只鞋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
村里的鸡开始打鸣了,第一声鸡鸣划破晨雾,紧接着,家家户户的门陆续吱呀作响,村民们早起准备干活。王婆挎着菜篮子从大河家门口经过,看到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坝里,石板上的血符格外扎眼,吓得尖叫一声:“我的娘嘞!这是啥?”
她的叫声引来了附近的村民,大家围过来看,看到石板上的血符和那半只沾血的绣花鞋,都倒吸了凉气。人群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是山鬼画符啊!听说山鬼要收替身,就会在人家门口画这东西!”
“是啊是啊,前几年邻村就出过这事儿,家门口出现血符,没过几天就丢了个孩子!”
“小禾呢?大河,你妹妹小禾呢?”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大河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扯着嗓子喊:“小禾不见了!她不见了!”
村民们的脸色都变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说要赶紧找老族长,有人说要去山里祭拜山鬼,还有人说这血符邪性,赶紧用狗血泼了。乱哄哄的场面里,大河的爹赵老根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他昨晚淋了雨,咳嗽得厉害,脸色蜡黄,看到院坝里的景象,拐杖差点掉在地上。
“爹,小禾不见了!”大河扑到父亲面前,声音哽咽。
赵老根盯着血符看了半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手里的拐杖支撑着地面,指节都泛了白。“不……不是山鬼……”他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眼神里满是焦虑,“是……是人祸……”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杂乱的呐喊声,越来越近。“不好了!土匪来了!”有人嘶喊着,从村头跑过来,脸色惨白。
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哭喊声、尖叫声混在一起,打破了山村的宁静。大河抬头往村头望去,只见一群穿着破烂衣裳、手持土枪大刀的人骑着马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结巴,满脸横肉,嘴角斜斜地撇着,腰间挂着一块黄铜牌,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旁边跟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挥舞着一把鬼头刀,眼神阴鸷得吓人。
“都……都给老子站住!”结巴土匪扯着嗓子喊,说话磕磕绊绊,“男……男的出来,女……女的也出来!搜……搜出粮食和钱,饶……饶你们不死!”
这是盘踞在苍鹰岭的“山鹰帮”土匪,平日里就靠劫掠周边村落为生,手段残忍,村民们对他们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土匪们冲进村民家里,翻箱倒柜,抢夺粮食、钱财,遇到反抗的就拳打脚踢,村里顿时一片狼藉。
大河想冲回屋里把父亲扶进柴房躲藏,刚转身,就看到两个土匪冲进了自家院子。“小子,把……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一个土匪举着土枪对准他,另一个则四处打量,目光落在了院坝石板上的血符上,眼神闪烁了一下。
大河死死地盯着那个土匪腰间的黄铜牌,牌子上刻着纹路,扭曲缠绕,竟然和石板上的血符有几分相似!他心里猛地一震,难道这血符不是山鬼画的,是这些土匪搞的鬼?
“不……没有值钱的东西!”大河挡在父亲面前,握紧了手里的柴刀,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
赵老根推了推大河,低声说:“大河,快跑!去找……找苍山游击队!”
“爹,我不能丢下你!”
“少……少废话!”结巴土匪不耐烦了,举着枪往前走了两步,“不……不交出来,就……就宰了你们!”
赵老根突然扑了上去,抱住土匪的腿,大喊:“大河,快跑!带……带消息出去!”
土匪被惹恼了,抬脚就往赵老根身上踹去,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赵老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嘴角流出鲜血,剧烈地咳嗽起来。“爹!”大河目眦欲裂,举起柴刀就朝土匪砍去。
那土匪侧身躲开,反手一巴掌打在大河脸上,打得他嘴角流血,头晕目眩。“小……小兔崽子,还……还敢反抗!”土匪举起枪托,就要往大河头上砸去。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小禾的哭声:“哥!爹!”
大河抬头一看,小禾被一个土匪抓着胳膊,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水,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绣花针和没绣完的布料。“放开我妹妹!”大河红着眼睛想要冲过去,却被另一个土匪死死按住。
“这……这小丫头长得不错,带……带回山去,给……给兄弟们乐呵乐呵!”结巴土匪盯着小禾,露出猥琐的笑容。
“不准碰我妹妹!”赵老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土匪一脚踩在胸口,再也动弹不得。他看着土匪把小禾往马背上拖,看着小禾绝望的眼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大河,记……记住,金脉……护山……符不……不能信……”
话没说完,他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大河眼睁睁地看着土匪把小禾和另外几个年轻的姑娘、小伙子掳上马背,看着他们抢走村里的粮食和钱财,看着他们纵马离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他想追,却被村民死死拉住:“大河,别去!土匪有枪,你去了也是送死!”
“放开我!我要救我妹妹!我要救我爹!”大河拼命挣扎,眼泪混合着嘴角的鲜血往下流,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土匪走后,村里一片狼藉。被抢走亲人的家庭哭声震天,被翻乱的屋子满地狼藉,还有几个村民被土匪打伤,躺在地上呻吟。大河冲到父亲身边,把他抱起来,大声喊:“爹!爹你醒醒!”
赵老根脸色惨白,气息微弱,胸口的衣服被鲜血浸透。村民们七手八脚地帮忙,把赵老根抬进屋里,放在土炕上。有人找来草药,有人烧热水,却没人敢轻易挪动他,怕加重伤势。
大河跪在炕边,握着父亲冰冷的手,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心里又痛又恨。他想起父亲昏迷前说的话,“金脉……护山……符不能信……”,想起土匪腰间的铜牌和石板上的血符,想起小禾被掳走时绝望的眼神,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在他心里升起。
他站起身,走到院坝里,捡起那块沾着血符的青石板旁的柴刀,紧紧握在手里。柴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发热,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抬头望向苍鹰岭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山影狰狞,像一只蛰伏的猛兽,吞噬了他的妹妹,打伤了他的父亲。
“山鹰帮,我赵大河跟你们没完!”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在清晨的山风里回荡。
村民们看着这个平日里憨直老实的少年,此刻眼神里的坚定让他们感到陌生。王婆叹了口气,抹着眼泪说:“大河啊,土匪势大,咱们老百姓斗不过他们,还是赶紧找游击队吧,只有他们能救小禾,能替咱们报仇。”
大河点点头,他知道王婆说得对。苍山游击队是活跃在这一带的革命队伍,专门打击土匪恶霸,保护老百姓。可游击队在哪里?怎么才能找到他们?他从来没去过山外,对山里的路只熟悉采菌、打猎的几条小道。
就在这时,村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刚才土匪的杂乱不同,这马蹄声整齐而有节奏。村民们吓得又躲了起来,以为是土匪又回来了。大河握紧柴刀,警惕地盯着村头。
只见一群穿着灰色军装、背着步枪的人骑着马走进村里,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腰间别着一把手枪。他看到村里的惨状,眉头皱了起来,翻身下马,大声问道:“乡亲们,刚才是不是山鹰帮的土匪来过了?”
大河认出他们身上的军装,和偶尔从山外传来的消息里描述的游击队一样。他心里一喜,冲了上去:“同志!你们是苍山游击队吗?土匪掳走了我妹妹和村里的人,还打伤了我爹!求你们救救他们!”
为首的年轻人正是苍山游击队队长周锋,他刚带着小队完成一次任务,路过磐石村,没想到遇上了土匪劫掠。“老乡,你别急,慢慢说。”周锋扶住大河,语气沉稳,“我们是苍山游击队,专门打击土匪。你把情况跟我们说说,土匪往哪个方向去了?”
大河指着苍鹰岭的方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院坝里的血符、土匪腰间的铜牌、父亲昏迷前的话。周锋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身后的队员们也个个义愤填膺。
“山鹰帮越来越嚣张了!”周锋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兄弟们,跟我追!”
“队长,等等!”大河连忙拉住他,“苍鹰岭地形复杂,到处是陷阱和瘴气,土匪熟悉路线,你们贸然追上去会吃亏的!我熟悉山里的路,我给你们带路!”
周锋看着大河,眼前的少年虽然脸上还带着稚气和泪痕,但眼神里的坚定和决绝让他心生敬佩。“好!”他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老乡。我们速去速回,尽量救回被掳的乡亲们!”
大河转身跑进屋里,看了一眼昏迷的父亲,又拿起墙角的猎刀——那是爹年轻时打猎用的,锋利无比,一直藏在柴房的暗格里。他把猎刀别在腰间,又抓起一把晒干的草药,那是治外伤的,阿鲁叔教过他,关键时刻能救命。
“爹,你等着,我一定把小禾救回来!”他在父亲耳边轻声说,然后转身冲出屋门,对周锋说:“同志,走吧!”
周锋对队员们使了个眼色,队员们立刻整装待发。村民们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人默默祈祷,有人眼里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大河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土坯房,望了一眼昏迷的父亲,望了一眼院坝里那半只沾血的绣花鞋,心里默念:小禾,哥来救你了。
晨光渐渐穿透晨雾,洒在山间的小路上,照亮了少年前行的脚步。他手里握着柴刀,腰间别着猎刀,身后跟着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的游击队员,朝着苍鹰岭的方向走去。山路崎岖,布满荆棘,雾气缭绕,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但大河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这一去,前路凶险,可能会遇到更多的陷阱和更凶悍的土匪,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但他别无选择,为了妹妹,为了父亲,为了村里被掳走的乡亲,他必须走下去。他的心里,除了仇恨,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那希望来自于身后的游击队员,来自于父亲未说完的话,来自于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守护。
苍鹰岭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雄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而大河不知道的是,这场营救,只是一个开始,他的人生,将在这场与土匪的较量中,发生彻底的蜕变,而磐石村背后隐藏的金脉秘辛、护山祖训,也将在不久的将来,一一揭开神秘的面纱。血符染透的霜晨,不仅带来了灾难,也点燃了一个憨农少年心中的火焰,照亮了剿匪除害、守护家园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