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耳盗玲
第1章
,书包带滑到胳膊肘时,后山的晨雾刚散到一半。——上周她在这棵老松树下丢了块草莓橡皮,转头就看见只花松鼠抱着橡皮窜上树,还冲她晃了晃蓬松的大尾巴,活像个抢了糖的小土匪。林玲攥着兜里的红豆酥,蹲在树坑边晃树枝:“出来!本姑娘带了红豆酥,比橡皮甜十倍!再躲我就把你树洞的橡子全掏给蚂蚁!”,空气“嗡”地颤了一下。,是闷雷砸进林子里的动静——“咚!”,松针扎得她胳膊发麻。紧接着是“咔嚓”的裂响,老松树的树皮缝里突然蹦出橙红火星,裹着焦糊味扑到她脸上,林玲抹了把脸抬头,眼都直了:百米外的灌木丛像被点着的绒毯,火舌卷着枯叶往天上窜,浓烟裹着热浪滚过来,把她的齐肩短发燎得翘了一撮。“不是吧?后山炸了?轰”得成了空白。她十七年的人生里,最大的“危机”是月考数学59分,最“惊险”的事是追公交车摔了个狗啃泥——哪见过这阵仗?红豆酥从指缝滑出去,滚进烫得冒烟的落叶里,三秒就烤成了黑炭。,眼泪混着烟灰糊了满脸,鞋底踩着的土烫得她直跳脚。想跑,腿却软得像泡了水的面条,刚站起来又摔下去,手掌按在烧红的枯枝上,“嘶”地一声冒了烟。
完了,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林玲抱着脑袋缩在树坑里,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早知道就不跟妈妈抢最后一个豆沙包了,早知道就给同桌抄英语作业了,早知道……
“让开!”
突然有人吼了一嗓子,像块冰砸进滚热的空气里。林玲蒙着眼抬头,只看见个穿藏蓝工装的黑影裹着浓烟冲过来,逆着光像尊裹了灰的铁塔——下一秒,她靠着的那棵碗口粗的小树“哐当”一声被踹歪,树干擦着她耳朵砸进火里,火星子溅了她一脖子。
“抓住!”
一只手伸到她眼前:骨节偏细但指腹有薄茧,手臂上有个长达大约8cm的伤疤,掌心沾着黑灰却暖得发烫。林玲盯着这只手发愣,脑子还没转过弯,那手直接捞住她的胳膊,像拎只炸毛的猫似的把她扛到了肩上。
“哎——你谁啊!放我下来!”林玲的脸怼在对方后背,工装布糙得硌下巴,还沾着松脂和烟味,“我自已能走!”
对方没说话,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肩膀颠得林玲胃里的红豆酥差点吐出来。她扒着对方的衣服往下看,火舌追在脚边,枯树枝在鞋底“咯吱”断裂,浓烟裹着两人往林子外冲——这人的后背像堵墙,把热浪全挡在了外面。
林玲脚沾到凉土时,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对方把她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要往回跑,林玲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她的工装衣角——布料硬邦邦的,沾着焦灰,像是护林队的制服。
“你……”林玲咳得直弯腰,手背擦着嘴抬头,这才看清对方的脸:
头发是短的,发梢沾着片烧卷的树叶,眉毛是浓黑的剑眉,眼睛是浅红色的,正皱着眉看她,活像看块甩不掉的口香糖。
“松手。”她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玻璃,是清亮的女声。
林玲非但没松,还把手指蜷得更紧了:“你叫啥名儿?我得谢谢你啊!”
对方沉默了三秒,像是在纠结要不要理这个麻烦,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俩字:“林叶。”
“林叶?!”林玲的眼睛“唰”地亮了,忘了咳嗽忘了疼,凑上去扒着她的胳膊晃,“我叫林玲!咱俩都姓林,名字都是俩字!这不是天注定的缘分是什么?!”
林叶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巧合。”
“才不是巧合!”林玲把脸凑得更近,鼻尖差点碰到她的下巴,“你看啊——‘玲’是‘王’加‘令’,‘叶’是‘口’加‘十’,拆开来都有笔画重合!这说明咱俩天生是一对!”
林叶:“……”
她活了十八岁,护林队干了半年,救过迷路的老太太,救过掉陷阱的野猪,头回救了个“疯丫头”,还被当场“官宣”了。
“我还要回去救火,走了。”林叶扯了扯衣角,想把这粘人的家伙甩开——她是后山护林队的临时工,刚才听见爆炸声就往这边冲,现在火还没控住,队里还等着她扛灭火器。
可林玲哪肯放?她往地上一坐,手指还扒着林叶的衣角,另一只手指着身后冒烟的林子,眼睛一瞪:“你要是走,我现在就跑回火里去!”
叶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姑娘:脸脏得像花猫,短发燎成了翘毛,眼睛却亮得像沾了露水的星星,说出来的话又横又傻,活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
“你认真的?”林叶的眉角挑了挑。
“比数学考零分还认真!”林玲拍着大腿,“你不答应当我姐们儿,我今天就交代在这儿!”
护林队的张姐扛着灭火器跑过来时,就看见林叶蹲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地盯着个小姑娘,活像被赖上的流浪猫。
“小叶?这是你捡的‘跟屁虫’?”张姐吹了声口哨,“可以啊,火场捡个对象,效率够高!”
林叶:“……不是。”
林玲:“是!”
两人异口同声,林玲还特意往林叶身边挤了挤,把半个肩膀靠在她胳膊上,冲张姐龇牙笑:“姐,她害羞!”
张姐笑得更欢了,拍着林叶的背:“行,那你先送这小姑娘回家,火这边我们盯着!”
林叶看着张姐跑远的背影,又看看黏在自已胳膊上的林玲,最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她今天怕不是救了个“祖宗”。
林玲是被林叶“拖”回家的。
准确说,是她挂在林叶胳膊上,像只树袋熊似的晃悠着回了单元楼。刚到楼下,她妈拎着菜篮子从楼道冲出来,看见她满脸黑灰、校服破了个洞,当场尖叫:“我的乖女!你让人煮了?!”
“妈!我没事!”林玲从林叶胳膊上滑下来,把她往妈妈面前一推,“是这位林叶姐姐救了我!她现在是我的人!”
林叶:“……”
她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林玲她妈上下打量林叶三圈:藏蓝工装沾着焦灰,短发利落,肩背挺得笔直,看着就靠谱,当场眉开眼笑:“小叶啊,快进来吃饭!阿姨炖了排骨!我们玲玲从小就黏人,你多担待啊!”
林叶的拒绝卡在喉咙里,被林玲她妈连拉带拽拖进了屋。饭桌上,林玲啃着排骨,把“火场”的故事添油加醋讲了三遍:从“林叶姐姐一脚踹飞大树”讲到“她扛着我跑赢了火舌”,听得她妈眼冒星星,恨不得当场把林叶的行李搬过来同住。
“小叶啊,你住哪儿啊?护林队的宿舍挤不挤?要不搬来我们家?”林玲她妈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进林叶碗里,“我们玲玲房间有两张床!”
林叶扒拉着米饭,感觉自已像进了“粘人精窝”——还是带排骨香味的那种。她刚想说“阿姨不用了”,林玲突然踩了她一脚,冲她挤眼睛:“我姐住护林队木屋,可酷了!能看星星!”
“那更要常来!”林玲她妈更满意了,“以后玲玲周末就跟你去看星星!”
从林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林叶揉着被林玲踩红的脚背,看着跟在身后的小姑娘:换了件粉白连衣裙,短发用皮筋扎了个小揪,手里还拎着她妈塞的苹果,活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
“你到底想干嘛?”林叶停下来,无奈地看着她。
“跟你当对象啊!”林玲把苹果塞给她,仰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女生能一脚踹飞一棵树,你就是我一见钟情的人!”
林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奶奶走后她就一个人守着护林队的小木屋,从没被谁这么黏着、这么当成“偶像”过。
“我没什么钱,木屋只有一张床,工资只够买泡面。”林叶挠了挠头,把苹果塞回她手里,“你要是后悔……”
“不后悔!”林玲抢过话头,踮起脚拍了拍她的肩膀(够了三次才拍到),像个小大人似的,“我有钱啊!我妈每个月给我二百块零花钱!够咱俩买双份冰棍!”
林叶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这姑娘傻得有点可爱。
那天之后,林叶的生活彻底“乱套”了:
早上刚起床,窗台上会多袋热乎的肉包子,下面压着张纸条:“叶宝!红豆馅的!”;巡山时,林玲会背着书包跟在她屁股后面,一会儿摘朵野花插她头上,一会儿捡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硬说是“爱人信物”;晚上回木屋,桌子上会摆着林玲偷摸从家里带的红烧肉,连筷子都摆成了“爱心”形。
护林队的张姐见了,总笑着拍她的背:“小叶啊,你这是捡了个宝啊!”
林叶嘴上说着“麻烦死了”,却会把林玲摘的野花插在矿泉水瓶里,会把她送的石头收在木盒里,会在巡山时特意绕到林玲学校门口,等她放学一起走。
林玲黏着林叶的第三个月,后山又出了事——有人偷偷进山砍树,还把烟头扔在枯叶堆里,差点又点着林子。
林叶接到消息时,林玲正坐在木屋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听见她要出门,立刻蹦起来抓了件林叶的工装外套:“我跟你去!”
“不行!”林叶把她按回椅子上,“太危险了。”
“上次火场我都没怕!”林玲扯着她的衣角晃,“我能帮你望风!”
林叶拗不过她,只好把她塞进护林队的小皮卡里,再三叮嘱“待在车里锁好门”。可等她跟着张姐找到砍树的人时,那伙人见了护林队,居然抄起了斧头,骂骂咧咧地往林子里跑。
“别让他们跑了!”张姐喊了一声,带着人追了上去。
林叶刚要跟,突然听见皮卡那边传来“啊”的一声尖叫——林玲居然偷偷下了车,被其中一个砍树的壮汉抓了胳膊,按在了树上。
“放开她!”林叶的眼睛瞬间红了,像只被惹毛的狼,抄起地上的木棍就冲了过去。
那人见状,把林玲往身前一拉,斧头架在了她脖子上:“别过来!再过来我砍了她!”
林玲的脸吓得惨白,却还梗着脖子喊:“林叶你别过来!我不怕他!”
林叶僵在原地,手心攥得全是汗——她能一脚踹飞一棵树,能在火场里扛着人跑,可现在对方抓着林玲,她连动都不敢动。
“女护林员也有怂的时候啊?”那人狞笑着,斧头又往林玲脖子上贴了贴,“识相的就别管闲事!”
就在这时,林玲突然抬腿,狠狠踩在了那人的脚背上——她穿的是林叶的工装靴,鞋底硬得像块砖,那人疼得“嗷”地一声叫,斧头松了松。林玲趁机往旁边一躲,抓起地上的石头就砸在了他的胳膊上:“让你砍树!让你欺负人!我叶宝能把你踹进山沟里!”
那人被她闹得手忙脚乱,林叶趁机冲上去,一把把他按在了地上。等张姐带着人过来时,林玲还抓着根树枝,正气鼓鼓地踹那人的鞋。
“你没事吧?”林叶抓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都在抖。
“我没事!”林玲仰起脸,鼻子尖还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林叶看着她,突然弯腰把她抱进了怀里——抱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似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下次不许再乱跑了。”
林玲把脸埋在她的工装服里,闻着熟悉的松脂味,偷偷笑了:“知道啦,偶像姐。”
那天之后,林玲黏林叶黏得更紧了。
她会把林叶的工装外套洗得干干净净,会在林叶巡山时往她口袋里塞薄荷糖,会在周末抱着作业跑到木屋,跟林叶挤在一张小床上看星星。
林叶的木屋也慢慢变了样:窗台上摆着林玲送的多肉,桌子上放着林玲画的“闺蜜漫画”,连枕头边都多了个林玲织的歪歪扭扭的毛线玩偶。
“偶像姐,”某天晚上,林玲趴在林叶腿上数星星,突然开口,“你以后别当护林员了好不好?太危险了。”
林叶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不当护林员,谁来保护后山啊?”
“那我以后跟你一起当护林员!”林玲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跟你一起保护后山,还要一直黏着你!”
林叶看着她,突然觉得,被这么个“狗皮膏药”黏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后来林玲毕业了,那天,她抱着毕业证跑到后山木屋,扑进林叶怀里:“叶宝,我毕业了,以后我来养你!”
林叶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好啊,我的‘跟屁虫’。”
那天的后山,风裹着松脂的香味,林玲的短发蹭着林叶的下巴,远处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火场捡来的“狗皮膏药”,终于把林叶黏成了她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