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是消毒水顽强地穿透了烟草、旧棉絮和某种铁锈般的腥气混合而成的、医院特有的浑浊空气。,视线里是一片斑驳的绿色墙裙,油漆剥落处露出灰白的水泥底色。头顶是两根裸露的灯管,其中一根滋滋闪着,光线忽明忽暗。。。不是那张价值五万的记忆棉床垫,不是智能窗帘自动调节出的晨曦微光,不是空气净化器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白噪音。——“闯啊,你醒啦?”,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都市小说《重燃1990:从游戏厅开始》是作者“君子鸠”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陈闯王秀兰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是消毒水顽强地穿透了烟草、旧棉絮和某种铁锈般的腥气混合而成的、医院特有的浑浊空气。,视线里是一片斑驳的绿色墙裙,油漆剥落处露出灰白的水泥底色。头顶是两根裸露的灯管,其中一根滋滋闪着,光线忽明忽暗。。。不是那张价值五万的记忆棉床垫,不是智能窗帘自动调节出的晨曦微光,不是空气净化器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白噪音。——“闯啊,你醒啦?”,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陈闯僵硬地转过头。病床边坐...
陈闯僵硬地转过头。
病床边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了大半,在脑后胡乱扎了个髻。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袖口磨得起毛边。女人的眼睛红肿着,眼角堆满细密的皱纹,此刻正用那双眼睛看着他,里头盛着快要溢出来的担忧。
“妈……”陈闯听见自已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这个字一出口,他脑子“轰”地一声。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般涌进来。
2023年9月15日,晚上八点。上海外滩茂悦大酒店顶层宴会厅。“星驰游戏”上市庆功宴。他是主策划,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端着香槟杯,和投资人们谈笑风生。公司开发的国产3A大作《山海纪元》首月流水破三亿,创下国产单机游戏纪录。镁光灯闪烁,掌声如潮。宴会结束,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两岸的璀璨灯火,想起二十多年前,在东北老家那个烟雾缭绕的游戏厅里,他第一次握住摇杆时的震颤——
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玻璃碎裂的巨响声和尖叫声,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黑暗。
再然后——
“妈……”陈闯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些。他撑着床板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低头看自已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油污。这不是那双敲了十年键盘、做惯了手部护理的手。
“你别乱动!”母亲急忙按住他,“大夫说你脑震荡,得躺够二十四小时!”
陈闯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病房里的其他细节上。
靠墙摆着三张铁架子病床,都躺着人。中间床位的老人正在咳嗽,痰盂放在地上。窗台上放着两个铝饭盒,其中一个盖子没盖严,露出里头泡得发白的白菜帮子。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窗,玻璃上结着冰花,外头天阴沉沉的,正在下雪。
1990年。
他重生了。回到了1990年的冬天,他十七岁这一年。
“我爸呢?”陈闯听见自已问。
母亲的表情瞬间垮了。她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在……在重症监护室。”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1990年12月7日。父亲陈建国,红星机械厂六级钳工,厂里的技术骨干。那天本该轮休,却被车间主任一个电话叫回去,说进口的苏式镗床出了问题,全车间只有陈建国能修。下午三点,事故发生了——机床液压系统爆裂,高压油管像鞭子一样抽出来,击穿了防护罩,正中陈建国的胸腹部。
“大夫怎么说?”陈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已都意外。
“脾脏破裂,肋骨断了四根,右腿股骨骨折……”母亲掰着手指数,数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手术做完了,但还没脱离危险……一天费用就得六十多块……”
六十多块。陈闯在心里换算。1990年,红星机械厂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是一百一十块左右。父亲因为是六级工,能拿到一百六。一天六十,意味着三天就能花掉一个普通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
“厂里呢?”陈闯问,“工伤,厂里应该负责吧?”
母亲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她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纸。最上面是一张欠条,写着“今借到王秀兰同志人民币叁佰元整”,落款是陈建国,日期是1990年11月15日。
“这是王姨的。”母亲声音发颤,“你爸住院当天,她就来要钱了。说她家要换电视机,等钱用……”
她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有借厂里同事的,有借亲戚的。最大的一张是医院押金欠条,金额八百元。
“厂里……厂里说要调查。”母亲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保卫科来人了,说事故原因还没定性……如果、如果认定是你爸违规操作,那就……那就不是工伤……”
陈闯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在前世,父亲的伤情反复恶化,最终在病床上躺了七个月后去世。厂里的调查结论是“个人操作不当”,不但没有工伤赔偿,还倒扣了两个月工资作为设备损坏赔偿。母亲为了还债,把房子卖了,带着他搬到城郊的棚户区。那之后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在他大学二年级那年查出肝癌,发现时已是晚期。
而他,陈闯,从重点高中辍学,开始在游戏厅打工,后来跟着人去南方,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三年,攒够钱才重新参加高考。他的人生轨迹,就是从1990年12月这个冬天开始,彻底滑向另一个方向。
直到三十年后,他成为游戏行业最炙手可热的主策划,在庆功宴上看着黄浦江的灯火时,心里某个角落还留着那个冬天的风雪。
“一共欠多少?”陈闯问。
母亲抹了把脸,把手绢里所有的纸条摊开,一张张数:“王姨三百,刘叔二百,二舅一百五,医院押金八百……还有之前你爸为买新工具借的厂里互助金二百……”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绝望:“一千六百五。不算后续的医药费。”
一千六百五十元。在1990年底的东北工业城市,这是一个普通工人十五个月的工资,一笔能压垮绝大多数家庭的巨款。
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烫成小卷。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病床前。
“淑芬。”她叫母亲的名字,“建国怎么样了?”
“王姐……”母亲慌忙站起来,手绢包掉在地上,欠条散了一地。
王秀兰(王姨)低头看了看那些欠条,又抬头看母亲:“不是我心狠,淑芬。我家那台牡丹牌电视机,雪花越来越重,修了两次没修好。三百块真是换电视机的钱。”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连连点头,“再宽限几天,等厂里……”
“厂里?”王秀兰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讥诮的弧度,“淑芬,咱都是厂里家属,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家那口子在后勤科,听说调查组的人这两天就要下来了。建国那事故,液压系统怎么会突然爆裂?那台镗床才引进半年……”
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
陈闯扶住她,抬头看着王秀兰:“王姨,钱我们一定会还。给我三天时间。”
王秀兰这才正眼看他:“闯子,不是姨逼你们。这样——”她顿了顿,“我侄子,你知道吧?在文化宫旁边开台球厅那个。他看中你们家那游戏厅有些日子了。地方虽然偏了点,但胜在临街。”
游戏厅。
陈闯脑子里“嗡”地一声。
对了,父亲除了在厂里上班,还在红旗街南头租了个三十平米的小门面,开了家游戏厅。叫“北极星”。1990年,街机游戏刚在中国东北兴起,《街头霸王》一代去年才上市,还没火到这边,流行的是《快打旋风》《双截龙》《雷电》这些早期作品。父亲是技术工人,懂电路,会修机器,游戏厅是他利用业余时间经营的小副业。
在前世,游戏厅在父亲出事后很快就盘出去了,卖了五百块。杯水车薪。
“你侄子想出多少?”陈闯问。
王秀兰伸出三根手指:“三百。现金。加上抵我那三百的债,一共六百。”
三百块。三十平米的临街店面,加三台街机——哪怕是最老式的机器,光基板都不止这个价。这是趁火打劫。
“三天。”陈闯重复,“王姨,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还钱,要么您再来谈盘店的事。”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点头:“行。看在你爸从前没少帮我家忙的份上,三天。但话说到前头,三天后要是没见着钱,这店就必须盘给我侄子。”
她说完转身走了,病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母亲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陈闯下床,蹲下身,把散落的欠条一张张捡起来。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张都摁着红手印。那些手印像一个个沉重的印章,盖在这个家庭的命运上。
陈闯把欠条整理好,重新用手绢包起来,塞回母亲手里。
“妈,”陈闯沉默了几秒,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游戏厅,咱不卖。”
母亲抬起头,满脸泪痕,像看一个陌生人:“不卖?那钱……我来挣。” 他重复道,目光没有丝毫闪烁。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陈闯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重新点燃。那不是十七岁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而是四十七岁的灵魂经历过起伏跌宕后,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决心。
“你咋挣?”母亲抓住他的手,“闯啊,你别犯傻,你才十七,还得上学!”
“学可以晚点上。”陈闯打断她,“但爸等不了,这个家等不了。”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您信我一次。就三天。”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扑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水痕,一道一道,像眼泪。
陈闯扶着窗台往外看。1990年底的城市在雪幕中显得低矮而灰暗。远处是红星机械厂高大的水塔和烟囱,此刻正沉默地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更远处,依稀能看见红旗街的方向,那条父亲每天下班后都要去照看游戏厅的街道。
前世,他用了三十年,从游戏厅打工仔做到上市公司主策划。
这一世,他要让这个过程,从第一天就开始逆转。
“妈,”他转身,“游戏厅钥匙在哪?”
母亲呆呆地看着他,良久,才从棉袄内袋又摸出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红色塑料扣,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红星机械厂先进生产者。
陈闯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
“我去看看。”他说。
“现在?外头雪这么大,你脑袋还伤着……”
“没事。”陈闯穿上床边父亲的旧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但厚实。他扣上扣子,戴上一顶雷锋帽,整个人瞬间被裹进一个属于1990年的壳里。
走出病房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等我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护士推着药品车从身边经过,车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墙上的喇叭正在播报新闻:“我国今年粮食总产量预计将达到4350亿公斤,再创历史新高……”
陈闯大步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医院大门时,风雪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看见街对面的国营副食商店门口排着长队——是在买冬储大白菜。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衣,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偶尔有一辆老式上海牌轿车驶过,溅起黑色的雪泥。
他用力一拉帽檐,将整张脸埋进阴影里,迈步闯进风雪。
方向:红旗街南头。
目标:北极星游戏厅。
风雪扑打在他身上,军大衣很快结了一层白霜,但他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这一局,他要用未来三十年的经验,去赌一个全新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