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见沉星
第1章
,暑气未消。,正午的阳光烫得柏油路面泛起热浪。她抬头看向那扇巨大的铁艺校门,“江城第三中学”六个鎏金大字在烈日下反着刺眼的光。,保安探出头来:“转学生?报到去行政楼三楼。”,拎起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林晚站在教务处门口,指尖有些凉。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交谈声。“……一中转来的?那个出了名的女校霸?”是个女老师的声音。“成绩单上看不出来,年级前十。”另一个男声说,“但风评确实……据说打伤过好几个学生。校长怎么同意的?”
“家里情况特殊。父亲再婚,后妈带了个儿子,据说在家不太受待见。一中那边也是,好像被排挤得厉害。”
林晚垂下眼,看着自已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鞋面上有道不太明显的污渍,是昨天收拾行李时沾上的——继父把她的书从二楼窗户扔下来,散了一地,她一本本捡起,在雨里站了半小时。
“进来吧。”
她推开门。
教务处里坐着两个人。中年女老师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年轻些的男老师正翻看着什么材料。
“林晚?”女老师推了推眼镜,“我是教务处刘主任。这是高三七班班主任陈老师。”
陈老师三十出头,看着很和气,朝她笑了笑。
刘主任把一份表格推过来:“填一下转学登记。另外,有几件事要提前说明。”
林晚拿起笔。
“第一,三中校风严谨,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暴力行为。”刘主任盯着她,“无论什么原因,打架斗殴一律记过,严重者开除。”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第二,高三关键时期,希望你专心学习。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林晚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好的,老师。”
陈老师接过表格看了看:“宿舍安排好了,四号楼307。你先去放行李,下午两点到七班报到。”
“谢谢老师。”
走出行政楼时,林晚听见身后隐约的交谈声。
“希望她能安稳点……”
“这孩子眼睛里有东西,不简单。”
她没回头,拖着行李箱走向宿舍区。路两旁栽着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四号楼是栋老楼,墙皮有些剥落。307在三楼最里间,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只空着一张下铺。
另外三个床铺都铺得整齐。靠窗的上铺贴满了明星海报,下铺书架上塞满了漫画和小说;对面上铺挂着淡紫色的床帘,下铺的书桌收拾得一尘不染,摆着几本竞赛习题集。
林晚选了空着的那张下铺。她把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很少: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教材和笔记,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她全部的家当:三百二十七块钱,一张褪色的全家福,还有弟弟林晨去年送她的手工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姐姐生日快乐”。
她把贺卡贴在床头,手指抚过那些稚嫩的字迹。
下午一点五十,林晚找到高三七班。教室里坐满了人,喧闹声隔着门都能听见。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门。
喧闹声停了片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好奇的、打量的、漠然的。林晚垂下眼,看向讲台上的陈老师。
“这是新同学,林晚,从一中转来的。”陈老师笑着说,“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晚,你先坐……”陈老师环顾教室,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空位,“就那儿吧。”
林晚走过去。座位靠窗,能看到楼下操场和远处的梧桐树。她把书包放进桌肚,坐下时,感觉到斜后方投来一道视线。
她没回头。
上课铃响,数学课。老师讲的是函数综合题,难度不小。林晚翻开笔记本——还是从一中带来的,已经写了大半。她的字很小,挤在每页的边角,为了省纸。
写到一半,笔没水了。
她顿了顿,去翻笔袋。里面只有两支笔,一支断墨,另一支……
“用我的。”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
林晚抬起头。
是斜后方那个男生。她记得刚才进教室时,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此刻不知什么时候换到了她旁边的空位。
男生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干净的、带着书卷气的好看。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谢谢。”林晚接过笔。
“陆沉。”他说。
林晚点点头,没接话,继续写题。笔很顺滑,是那种很好的笔。她写完最后一行,把笔递回去:“还你。”
“留着吧。”陆沉说,声音不高,但清晰,“转学生第一天,算欢迎礼物。”
林晚看他一眼,把笔放进笔袋:“我明天买一支还你。”
陆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下课铃响,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来:“你好呀!我叫苏小小!你是一中转来的?听说你们学校食堂特别好吃?”
“还行。”林晚说。
“那你为什么转学啊?”苏小小眨巴着眼睛。
林晚收拾书本的手顿了顿:“家庭原因。”
她说得含糊,但苏小小很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三中的八卦。哪个老师最严,哪个食堂窗口最好吃,哪个男生最帅……
“说到帅,咱们班陆沉可是公认的校草!”苏小小压低声音,“学习好,打球也帅,就是人有点冷,不怎么搭理女生。”
林晚看了一眼斜后方。陆沉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不过他刚才主动借你笔哎!”苏小小眼睛亮晶晶的,“你俩以前认识?”
“不认识。”
“那他肯定是看你长得好看!”苏小小笃定地说,“你确实好看,就是……嗯,太冷了,都不敢跟你说话。”
林晚没接话。她收拾好书包,起身离开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说说笑笑的。她穿过人群,走向楼梯。刚下到二楼,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晚!”
她回头,是陆沉。他手里拿着个东西,是她的数学笔记。
“落下了。”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谢谢。”林晚接过,翻开确认。夹层里那张全家福还在,她松了口气。
“你弟弟?”陆沉突然问。
林晚猛地抬头。
陆沉的视线落在照片上——那是她六岁那年拍的,父母还没离婚,弟弟刚满周岁,一家人对着镜头笑。照片已经褪色了,边缘卷曲。
“嗯。”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很可爱。”陆沉说,顿了顿,“我也有个妹妹,比你弟弟大一点。”
林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着陆沉,突然意识到这个男生和传闻中不太一样。传闻里的三中校霸,应该嚣张跋扈,而不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里,说着“我也有个妹妹”。
“我要去图书馆。”她说。
“一起吧。”陆沉说,“正好我也要去借书。”
两人并肩下楼。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台阶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林晚能闻到陆沉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薄荷味的。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林晚瞥了一眼,是月考成绩榜。最上面那个名字很显眼:
第一名 陆沉 高三七班 总分732
她脚步没停。
“你不看看?”陆沉问。
“不用。”林晚说,“我知道你在第几名。”
陆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呢?在一中排第几?”
“前十。”
“那这次月考要加油了。”陆沉说,“三中的卷子比一中难。”
林晚没说话。她知道三中难,但她必须考好。只有考好,才能拿奖学金,才能早点离开那个家。
图书馆在实验楼五层。两人刚走到四楼楼梯拐角,就听见上面传来喧闹声。
“……说了没钱!你再逼我,我就告诉老师!”
是个男生的声音,带着哭腔。
“告啊!你看老师信你还是信我!”另一个声音,嚣张跋扈,“你爸欠的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林晚脚步一顿。
陆沉也停下,眉头微皱。
“是赵强。”他低声说,“高二的,家里有点背景,在学校里横行惯了。”
林晚抬眼看去。楼梯拐角处,三个男生围着一个瘦小的男生。为首的染着黄毛,校服敞着穿,正是赵强。
“我真的没钱……”瘦小男生声音发抖,“我爸跑了,我妈住院,我连饭钱都……”
“那是你的事!”赵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今天拿不出五百,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话音未落,一只手按住了赵强的肩膀。
“松手。”
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赵强回头,看见陆沉,脸色变了变:“陆沉?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陆沉说,“七班陈老师让我来找人,说图书馆需要帮忙搬书。”
他看向那个瘦小男生:“你是高二五班的王浩吧?陈老师找你。”
王浩愣愣地点头。
“那走吧。”陆沉松开按着赵强的手,转向王浩,“陈老师等急了。”
赵强盯着陆沉,眼神阴狠,但最终还是松开了王浩的衣领:“算你走运。”
王浩如蒙大赦,赶紧跑到陆沉身边。
三人一起上楼。走到五楼,王浩才颤声说:“谢、谢谢陆学长……”
“没事。”陆沉说,“以后他们再找你,直接来找我。”
王浩连连点头,逃也似的跑了。
林晚看着陆沉:“你经常管这种事?”
“看情况。”陆沉说,“赵强那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怕,他越来劲。”
“你不怕他报复?”
“他不敢。”陆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至少明面上不敢。”
林晚没再问。她想起一中那些传言——关于三中校霸陆沉,关于他打架有多狠,关于他家背景有多深。
原来传言不全是假的。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林晚找到数学区的书架,抽出几本习题集。陆沉也跟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本不错。”他抽出一本递给她,“题型很全,答案解析也详细。”
林晚接过:“谢谢。”
“不客气。”陆沉顿了顿,“其实,我知道你。”
林晚翻书的手一顿。
“一中‘影子’。”陆沉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专打欺负人的‘影子’。我没说错吧?”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晚合上书,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陆沉看着她,眼神很深,“就是觉得……三中可能会需要你这样的‘影子’。”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向另一排书架。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的书沉甸甸的。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欢呼声隐隐传来。
她低头翻开那本习题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在黑暗里待久了,就忘了光的样子。但总有人记得,总有人在找。”
字迹工整,是陆沉的笔迹。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她在宿舍楼下看见一个人影。
是陆沉。他靠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给你的。”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林晚打开一看,是一盒胃药,还有一袋面包和牛奶。
“晚饭时间你一直在图书馆。”陆沉说,“猜你没吃饭。胃药是备用的,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晚握着塑料袋,塑料发出轻微的声响。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
陆沉默了几秒:“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哪类人?”
“在黑暗里找光的人。”他说完,摆摆手,“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面包还温热着,牛奶也是。
她突然想起弟弟林晨。每次她晚回家,林晨也会这样,把晚饭藏在被窝里,等她回来偷偷塞给她。
“姐姐,快吃,别让爸看见。”
林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融化了些许。
她拎着塑料袋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她跺了跺脚,灯没亮。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她摸索着上楼,走到三楼,推开307的门。
宿舍里很安静。靠窗的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对面上铺的床帘拉着,下铺空着——那个书桌一尘不染的女生还没回来。
林晚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拿出面包。咬了一口,是红豆馅的,很甜。
她一边吃,一边翻开数学笔记。那张全家福滑出来,掉在桌上。
照片里,六岁的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弟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爸爸妈妈站在身后,爸爸的手搭在妈妈肩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是上辈子。
林晚把照片夹回笔记本,继续看书。桌角的台灯发出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夜色渐深。
三中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但林晚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