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枭龙
第1章
,清晨六点。“好邻居便利店”的卷闸门在陈志明手中哗啦升起,像揭开幕布。铁皮摩擦轨道的声音在潮湿的晨雾中格外刺耳,惊飞了对面屋檐下两只灰鸽子。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点货架,而是走到收银台前,用拇指抹开玻璃台面上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灰——昨夜暴雨的湿气还凝在上面,手指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他拉开了抽屉。。除了三枚硬币:一圆,五角,一角。它们躺在抽屉底部的绿色绒布上,像三只沉默的眼睛。。这是昨天最后一个顾客,老秦头的孙女买泡泡糖找零剩下的。当时小姑娘踮着脚,奶声奶气说:“明叔,要红色的那种。”他从玻璃罐里拿出最后一块红色包装的“大大”泡泡糖,收下皱巴巴的五毛钱,找回这枚硬币。小姑娘攥着糖蹦跳着离开时,卷闸门已经拉下一半。,金属的冰凉贴着皮肤。窗外的南塘码头开始苏醒,渔船引擎声混着早市人声,透过那面干净得如同无物的玻璃传进来。这是他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刻——在妻子阿珍带着女儿小月下楼帮忙之前,在他必须对着账本上越来越多的红字皱眉之前。,晨间新闻播报着台风预警。。他像过去七百多个早晨一样,转身用红笔在墙上那本“南塘牌”日历上划掉“8月17日”。鲜红的叉,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他没想到,今晚暴雨降临时,砸穿这面玻璃的,会是一只沾满别人指纹的烟灰缸。
更没想到,二十年后,在同一场暴雨里,他会亲手推开这扇门,走进警局。而那时,玻璃已经厚到听不见雨声。
后屋传来窸窣声。阿珍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碗。粥是白粥,冒着热气,边上摆着一小碟咸菜和半个咸鸭蛋。她没说话,把一碗放在收银台空处,另一碗放在旁边的小凳上——那是小月的位置。
“小月还没醒?”陈志明问。
“醒了,在穿衣服。”阿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转身回到后屋,很快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六岁的小月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辫。她看见父亲,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爸爸早。”
“早。”陈志明摸摸她的头,“快去洗脸,吃完早饭写作业。”
小月乖巧地点头,抱着小板凳坐到收银台后面。她的作业本摊开在膝盖上,是一年级的算术题。但更多时候,她是在模仿父亲——用稚嫩的铅笔字,在陈志明的账本空白处歪歪扭扭地“记账”:“今田,买糖,五毛。明叔,借盐,一包。”
陈志明从不纠正她。有时看着那些错别字,他会笑一下,然后继续清点刚从批发市场拉回来的货:红双喜香烟要补三条,玻璃瓶装汽水还剩半箱,泡泡糖罐子见底了。他仔细擦拭每一瓶汽水表面的灰尘,把它们在冰柜里摆成整齐的队列。
“明叔!”老秦头推门进来,裤腿上还沾着鱼鳞,“赊包烟,晚上卖完鱼就还。”
陈志明从柜台下拿出记账本——一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数字。他翻到“秦”字开头那页,已经欠了二十三块五毛。他顿了顿,还是从货架上拿下一包最便宜的红梅,递给老秦头。
“谢了,明叔。”老秦头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下午,下午一定还。”
“不急。”陈志明说。他知道老秦头儿子在船上干活时摔断了腿,家里正艰难。
码头工人三五成群地进来买烟,粗声大气地讨论着哪艘船今天鱼获多。小学的王老师来复印一份教学材料,复印机吱吱呀呀响了半天才吐出一张泛黄的纸。“陈老板,这机器该修修了。”王老师笑着说。
“是,是。”陈志明点头,收了五毛钱。
小月趴在一旁,耳朵竖着听大人们说话,铅笔在作业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船,三个人手拉手,太阳在右上角微笑。她把画撕下来,用透明胶粘在收银机侧面。陈志明看见了,画上一个大人是她,一个小人是他,中间最小的是阿珍。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下午三点,日头最毒的时候。门口那盏“好邻居”霓虹灯招牌又开始闪烁,“好”字时亮时灭,“邻居”二字在烈日下泛着廉价的蓝光。这灯坏了半年,陈志明一直舍不得花钱换。
他搬出梯子,从工具箱里找出电工胶布和螺丝刀。小月趴在玻璃门后好奇地看着。梯子有些晃,陈志明小心地爬上去,拧开灯箱外壳。里面线路老化,一根电线接头松了,绝缘胶皮开裂。他用胶布仔细缠好,重新固定。
合上外壳,插头插回插座。
“好”字亮了起来,稳定而完整地亮着。连同“邻居”二字,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并不显眼,但陈志明站在梯子上看了很久,脸上有片刻满足。这盏灯每晚亮到十一点,是这条街上最后一盏熄灭的光。它意味着还有生意,还有人需要这家小店。
他从梯子上下来时,看见街对面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头发抹得油亮,嘴角叼着烟。陈志明认识他——青龙帮的马仔,叫阿彪,最近常在码头收“管理费”。另外三个也眼熟,都是镇上的混混。
阿彪盯着陈志明,又抬头看了看那盏刚修好的霓虹灯,咧嘴笑了。他走过来,不是走向门,而是走向门口那个红底白字的“欢迎光临”塑料立牌。
抬起脚,踹了上去。
塑料牌咣当一声倒在地上,裂开一道缝。
陈志明的手还扶着梯子,指节微微发白。他看见阿彪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店里——落在冰柜上,落在烟柜上,最后落在收银台后的小月身上。小月吓得往后缩了缩。
短暂的对视。阿彪脸上的笑容带着某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陈志明低下头,弯腰扶起梯子,慢慢搬回店里。他拿起抹布,开始擦拭货架,一遍,又一遍,直到不锈钢货架边缘能照出他紧绷的脸。玻璃门外,阿彪的笑声渐渐远去。
阿珍从后屋出来,看见丈夫擦货架的手在微微发抖。“怎么了?”
“没事。”陈志明说,“灰大。”
傍晚五点,天空开始堆积铅灰色的云层。收音机里的台风预警从蓝色升级为黄色,又跳到了红色。女主播的声音带着公式化的紧迫:“今年第八号台风预计将于今晚至明晨在本市沿海登陆,请市民做好防范……”
陈志明把门口的花盆搬进来,检查了一遍窗户的插销。小月帮着他把靠门的几箱方便面往里挪。阿珍提前做了晚饭,简单的一菜一汤,三人沉默地吃完。窗外的风渐渐大起来,吹得招牌咯吱作响。
“今晚早点关门吧。”阿珍说。
陈志明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平时要到十点。“再等等,万一有人要买东西。”
雨开始下了。先是稀疏的大滴,砸在玻璃上发出啪嗒声,很快就连成了线,接着变成了倾泻的水幕。街面瞬间积水,雨水裹挟着落叶和垃圾冲向排水口。远处的码头传来船只紧急归港的汽笛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小月有些害怕,躲到收银台后面,继续画她那幅一家三口的画。这次她给每个人都画上了大大的笑脸。
七点。雨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陈志明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纸币皱巴巴地叠在一起,最大面额是十元,更多的是五毛一块的硬币。加上早上那三枚,一共是八十七块三毛。他叹了口气,把纸币理整齐,硬币摞好,全部放进抽屉。
就在这时,他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门,看见四个人影穿过雨幕,径直朝便利店走来。
没有打伞。四个人浑身湿透,但走得不慌不忙。为首的是阿彪,手里拎着的不是伞,而是一个用报纸包着的长条状硬物。
陈志明的心脏猛地一缩。
门被推开了,门铃发出刺耳的叮当声。风雨灌进来,吹乱了货架上的塑料袋。阿彪和三个手下走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店里瞬间充满雨水、汗水和廉价香烟混合的浑浊气味。
小月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看见四个陌生人,又缩了回去。
“明叔,”阿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狰狞,“生意不错啊。”
陈志明的手按在收银台上,指节发白。“几位要买什么?”
“买什么?”阿彪哈哈笑起来,看向三个手下,“听见没?明叔问我们要买什么。”笑声戛然而止,他往前一步,把手里报纸包着的东西重重放在柜台上。
报纸被雨水浸透,露出里面物件的轮廓。
阿彪伸手,慢慢地、几乎是优雅地,撕开湿烂的报纸。
露出来的是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足有巴掌大,边缘厚实,底部印着褪色的红字:“夜明珠歌舞厅”。烟灰缸里还有没倒干净的烟蒂和灰烬,被雨水泡成了糊状。
陈志明的呼吸停了。
“这个月的‘清洁费’,”阿彪用指关节敲了敲烟灰缸,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五百。明叔,你不会忘了吧?”
店里只有雨声和冰柜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陈志明感到喉咙发干,他缓缓拉开收银台抽屉,取出那叠刚刚清点好的钱——八十七块三毛,纸币和硬币混在一起。他用手掌推着,将它们滑过玻璃台面,推向阿彪。
硬币与玻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三枚硬币在最上面:一圆,五角,一角。
阿彪低头看着那堆零钱,又抬头看陈志明。他的嘴唇慢慢翻起,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那是狞笑。
“明叔,”他拖长了声音,“你逗我玩呢?”
话音未落,他抓起那个玻璃烟灰缸。
陈志明下意识往后退,但柜台后的空间狭窄。他看见烟灰缸举起来,看见阿彪手臂的肌肉绷紧,看见那双眼睛里毫无温度的残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慢镜头里,他能看清烟灰缸底部“夜明珠”三个字,看清玻璃里细小的气泡,看清阿彪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后屋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是小月。她看见了举起的烟灰缸,看见父亲煞白的脸,小小的手捂住了嘴。
烟灰缸砸下来。
第一下,正中额头。闷响,像拳头打在厚棉被上。陈志明没倒,只是晃了晃,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第二下,砸在颧骨。他听见自已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温热的液体从眉骨流下来,模糊了左眼。
第三下,砸在后脑。这次他向前扑倒,下巴磕在玻璃柜台上,牙齿撞在一起,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还是没有立刻倒下,而是用双手死死撑住柜台边缘,指甲抠进玻璃接缝里。血从额头、颧骨、后脑涌出,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坠落在柜台上一包未拆封的红双喜香烟上。红色包装纸将暗红色的血滴衬得像某种诡异的露珠,慢慢晕开,渗透纸壳。烟盒旁边,是小月刚画完的那张一家三口简笔画,笑脸被溅上了细小的血点。
声音在这一刻才涌入耳膜:玻璃与头骨接触的闷响,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暴雨疯狂拍打玻璃门的轰鸣,还有远处码头船只穿透雨幕的、绝望般的汽笛长鸣——所有声音混成一片,变成一种持续的高频嗡鸣,在陈志明逐渐涣散的意识里回荡。
阿珍从后屋冲了出来。她没看阿彪,没看那三个手下,甚至没看满地的狼藉。她直接扑到陈志明身边,用自已瘦弱的身体挡在他和烟灰缸之间。她抬起头,看着阿彪,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下个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下个月一定交双倍。”
阿彪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扔掉沾血的烟灰缸,玻璃在瓷砖地上碎裂,碎片飞溅。然后他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货架。
货架轰然倒塌,上面几十瓶玻璃瓶装汽水砸在地上,接二连三地炸开。棕色的汽水和透明的玻璃碴四散飞溅,混合着陈志明流淌的血,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形成一片肮脏的、冒着气泡的混合物。
阿彪带着三个手下转身离开,推开门,消失在暴雨中。
门铃叮当作响。风雨再次灌进来,吹散了血腥和甜腻汽水混合的气味。
陈志明终于撑不住,身体滑倒在地。他躺在血泊和汽水中,棕色液体浸透了他的衬衫后背,玻璃碴刺痛皮肤。他睁着眼睛,视线模糊地看向天花板。
吊扇在慢慢旋转,三片扇叶,一圈,又一圈。扇叶上积了灰,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灯光透过扇叶,在他眼中变成忽明忽暗的光斑。
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意识正在沉入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瞬,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妻子哭泣的脸,不是女儿惊恐的眼睛,甚至不是阿彪狞笑的金牙。
而是那个空空如也的抽屉。
那三枚硬币。
它们还在抽屉里吗?
这个念头荒谬而固执地盘踞着,随着吊扇旋转的光斑,一圈,又一圈,最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与暴雨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