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秘档

第1章

丙午秘档 千寻翎 2026-02-11 11:40:42 悬疑推理

,是江南最磨人的冷。细密的雨丝裹着湿风,敲得“观古斋”的雕花木门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徘徊。沈砚刚把最后一件清代青花瓷归位,用软布擦去瓶口的浮尘,檐下的铜铃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当——不是风动,是有人推门。,围巾绕了三圈,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双什么样的眼睛呢?沈砚后来回忆,像是浸在冰湖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却又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受惊的兽。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沾着细碎的雨珠,一看就是在雨里走了许久。“我要卖一件东西。”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气的潮湿,落在青砖地上,竟泛起几分空荡的回响。她没等沈砚回应,就从随身的麂皮包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锦盒,锦盒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紫檀木底色,盒身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也褪了色,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指尖泛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一抹鎏金在昏暗的灯光下骤然亮起,刺得沈砚眯了眯眼——那是一件铜鎏金马饰,造型是一匹昂首嘶鸣的骏马,鬃毛以细银镶嵌,根根分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眉眼处嵌着两颗暗红玛瑙,像是骏马的眼眸,正冷冷地盯着这个世界。马饰的底座刻着一圈细密的回纹,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岁月沉淀的包浆,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自小跟着师父陈敬之鉴宝,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但这样工艺精湛的民国马饰,还是头一次见。他戴上白手套,指尖轻轻抚过马饰的边缘,触感冰凉坚硬,工艺规整得无可挑剔,确实是民国时期苏绣名家参与打造的骑兵配饰——这种配饰当年仅供给高阶军官,存世量极少,尤其是镶嵌玛瑙的款式,更是罕见。,突然摸到一丝粗糙的颗粒,像是嵌入的沙土,又像是凝固的什么东西。他不动声色地用指腹碾了碾,颗粒感很明显,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包浆。“这是民国三十五年的铜鎏金嵌宝马饰,骑兵军官的配饰,工艺出自苏绣名家之手,市面上留存极少。”沈砚的声音平稳,目光却没离开女人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神色中捕捉一丝线索,“您想卖多少?”,比沈砚预估的市场价高出三倍还多。沈砚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询问来历——古玩交易最忌来历不明,这般高价且罕见的物件,若不知根知底,很容易惹祸上身。可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女人突然往前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力道大得惊人。
“你有没有见过……和这一模一样的另一件?”女人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恳求,那层冰冷的外壳瞬间碎裂,露出内里的脆弱与惶恐。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十年前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带着尘埃与霉味——那时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学徒,跟着师父打理观古斋。师父是个爱唠叨的老头,唯独对一件东西讳莫如深,就是一件和眼前这件几乎一模一样的马饰。师父只说那是故人所托,要妥善保管,却从未透露更多。

直到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和今天一模一样的天气,师父拿着那件马饰出门,说要去见一个“故人”,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警方搜查了观古斋的每一个角落,只在书房的壁炉里找到半张被烧毁的纸条,上面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字:“丙午”。而那件马饰,也凭空消失了。

这十年来,沈砚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师父,见到那件鎏金马饰,可醒来后只剩一片空寂。他以为这桩悬案会永远尘封,却没想到,十年后的同一个雨夜,相似的马饰,相似的女人,突然闯进了观古斋。

“没见过。”沈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白手套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甲印,“但我可以帮您联系买家,不过需要您留个联系方式和姓名。”

女人犹豫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写下一个手机号,姓名那一栏,她顿了顿,写了两个字:“苏晚”。转身时,她的围巾不小心滑落,沈砚瞥见她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大约两寸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边缘不整齐,像是旧伤,又像是某种烙印。

“谢谢。”苏晚匆匆拢好围巾,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观古斋。

雨势渐大,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脚步声被雨声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沈砚关上门,铜铃又叮当地响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回到柜台前,把锦盒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马饰的骏马右眼玛瑙有些松动,像是被人撬动过。他用镊子轻轻一挑,玛瑙竟应声而落,从里面掉出一张极小的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是用针刺的字迹,密密麻麻,勉强能辨认出:“西郊马场,第三排马厩,丙午年生人,血债血偿。”

沈砚的指尖微微颤抖。西郊马场,他听说过。那地方早在八年前就废弃了,据说当年的老板突发心脏病去世,马场无人打理,渐渐就荒了。而“丙午年”,民国三十五年正是丙午年,师父失踪那年,也是丙午年的轮回。这之间,到底藏着什么联系?

他攥着那张指甲盖大的纸条,指腹反复摩挲着针刺的纹路,尖锐的触感透过皮肤,刺得神经阵阵发紧。十年了,师父失踪的谜团像一块压在心底的石头,如今这匹鎏金骏马,终于带来了一丝裂缝。

沈砚没有立刻联系买家,而是把锦盒锁进了柜台最深处的保险柜——那是师父当年留下的,密码是沈砚的生日,也是师父失踪的那天。锁门时,他瞥见保险柜内壁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师父的字迹:“凡事留一线,古玩如人心,不可全抛一片真。”

这句话,师父当年说过无数次,可沈砚直到此刻才突然读懂了其中的深意。或许师父当年,早就知道这马饰会带来杀身之祸。

当晚,江南的雨没有停歇,反而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古城淹没。沈砚躺在观古斋后院的厢房里,辗转难眠。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又像是马蹄踏过泥泞的声音,由远及近,绕着院子盘旋。

他起身点亮台灯,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尘封的笔记本——那是他当年记录师父教诲的本子。一页页翻过,突然在最后几页看到几行潦草的字迹,不是他的笔迹,是师父的。上面写着:“丙午年,双马出,血光现,故人归。” 字迹歪斜,墨渍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双马”,想必就是两件一模一样的马饰;“血光现”,是否指当年骑兵军官被杀的惨案?而“故人归”,又是什么意思?是师父在等什么人,还是说,那个出卖军官的叛徒,会再次出现?

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毛毛细雨。沈砚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放大镜、手套和那枚从马饰中取出的玛瑙,驱车前往西郊马场。

西郊在古城的边缘,越往那边走,房屋越稀疏,路边的杂草越长越高,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马场的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锁芯已经被锈蚀得不成样子,显然多年无人问津。

沈砚用力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巨响,打破了周遭的死寂,惊得几只麻雀从杂草丛中飞起,扑棱棱的翅膀声在空旷的马场里格外刺耳。

马场很大,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疯长的藤蔓缠绕着废弃的围栏,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要把这里的秘密全部掩盖。远处的几间马厩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陷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梁,在细雨中显得格外阴森。

第三排马厩在最里面,靠近一片茂密的树林。沈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脚下的泥土湿软,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寸,裤脚很快沾满了泥浆。

马厩的门板已经朽坏,轻轻一推就倒了下去,扬起漫天灰尘和湿气。沈砚捂着鼻子等灰尘散去,才缓缓走进马厩。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堆发霉的干草,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还有几件破旧的马具,挂在锈蚀的栏杆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蹲下身,在干草堆里仔细翻找。指尖触到干草的霉烂质感,黏腻而潮湿,让他一阵反胃。找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他以为纸条上的信息是假的时,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埋在干草最深处。

沈砚心中一喜,连忙拨开周围的干草,露出一个铁盒。铁盒约莫巴掌大小,表面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锁孔的形状奇特,竟是一匹骏马的轮廓——和他手中那枚马饰的马头,一模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马饰,将马头对准锁孔,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铁盒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旧照片、一本牛皮封面的日记,还有半枚锈迹斑斑的徽章。

沈砚先拿起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刚毅,胸前别着一枚完整的徽章,徽章的图案正是一匹昂首的骏马,和马饰上的图案如出一辙。男人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笑靥如花,依偎在他肩头。沈砚注意到,男人的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和苏晚脖颈上的疤痕,形状几乎完全一致。

第二张照片是一群骑兵的合影,穿军装的男人站在中间,身边围着几个同样穿军装的人,每个人胸前都别着同款徽章。沈砚仔细辨认,突然在人群的角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年轻时的师父,虽然比他记忆中瘦了许多,但眉眼间的轮廓,绝不会错。师父当时穿着便装,站在骑兵队伍的边缘,神色复杂,既不像同行,也不像亲友。

第三张照片已经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泡过。照片上是两件并排放着的马饰,正是苏晚带来的这种,只不过一件的左眼嵌着玛瑙,另一件的右眼嵌着玛瑙,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双马”。照片的背景,正是这间马厩。

沈砚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拿起那本日记,封面已经磨损,上面写着“丙午纪事”四个字。翻开第一页,是娟秀的字迹,落款是“林婉清”。

“民国三十五年,秋,阿诚赠我双马饰,言此为骑兵专属,一马护平安,二马守相思。他说待战事结束,便用这双马饰作聘礼,娶我过门。”

“民国三十五年,冬,阿诚执行任务,归期未定。传闻队伍中出了叛徒,泄露了行军路线,战友们死伤惨重。我日日在马场等候,只盼他平安归来。”

“民国三十六年,春,阿诚未归。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投靠了敌军。我不信,他那么正直,绝不会背叛家国。今日在他的行囊中发现半枚徽章,另一半不知所踪,想来是遇到了不测。”

“民国三十六年,夏,遇到一位姓陈的先生,他说认识阿诚,愿意帮我寻找他的下落。他说,叛徒也戴着同款徽章,且是丙午年生人。我将其中一件马饰交给他,盼他能以此为线索,找到真相。”

日记的字迹从娟秀逐渐变得潦草,最后几页的墨渍混着泪痕,已经难以辨认。沈砚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地图,标记着观古斋的位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陈先生说,观古斋是最后的希望,若我遭遇不测,便让双马饰在此相遇。”

林婉清……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沈砚皱着眉思索,突然想起师父当年的书房里,有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张女人的黑白照片,照片背后写着“婉清”二字。难道,林婉清就是师父当年要找的人?而那个姓陈的先生,又是谁?

他拿起那半枚徽章,和照片上男人胸前的徽章比对,果然是同一枚。徽章的断裂处很整齐,像是被人刻意折断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砚猛地回头,只见苏晚站在马厩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手中,拿着另一件马饰,左眼嵌着玛瑙,和沈砚手中的这一件,正好成对。

“你果然找到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释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林婉清,是我的祖母。”

沈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么说来,苏晚的祖父,就是那位失踪的骑兵军官?而师父当年,是受林婉清所托,寻找叛徒和另一件马饰?

“那我师父……”

“你师父陈敬之,当年确实受我祖母所托。”苏晚打断他的话,缓缓走进马厩,目光落在那本日记上,“我祖母在民国三十七年失踪了,临走前留下遗言,让后人务必找到双马饰,揭开当年的真相。我父亲找了一辈子,直到八年前,他在这间马厩里发现了这半枚徽章和日记的残页,却突然‘突发心脏病’去世。”

苏晚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雨水,继续说道:“我一直以为是你师父私吞了马饰,害死了我父亲。直到上周,我在一个地下古董市场看到有人在卖马饰的仿品,摊主说仿品的原型是从观古斋流出来的,我才顺着线索找到你。”

沈砚突然想起什么,他翻开日记的中间部分,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师父的字迹:“叛徒已隐姓埋名,其后人在观古斋附近定居,马饰中的线索,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观古斋附近……沈砚猛地看向苏晚:“你住在哪里?”

“观古斋隔壁的巷子,三号院。”苏晚报出地址,眼神中带着疑惑。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观古斋隔壁的三号院,他从小就知道,那是一间常年锁着的老房子,据说主人在八年前去世了——正是苏晚的父亲,马场的前老板。

“你父亲去世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沈砚追问。

苏晚低头思索了片刻,眼神突然变得复杂:“他说……‘欠了的,终究要还,丙午年的债,只能丙午年还’。还说,观古斋里,有叛徒留下的痕迹。”

观古斋里有叛徒留下的痕迹?沈砚愣住了。他在观古斋住了二十年,从未发现过什么异常。难道,叛徒的后人,一直就在他身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马厩里的死寂。是沈砚的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沈先生,恭喜你找到铁盒。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想要知道你师父的下落,明天晚上八点,独自来西郊废弃工厂,带上双马饰和日记。记住,只能一个人来,否则,你永远别想知道真相。”

电话那头的人说完,不等沈砚回应,就直接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空旷的马厩里格外刺耳。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他……一定是他害死了我父亲和你师父!”

沈砚握紧了手中的马饰,两颗玛瑙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暗红的光,像是两滴凝固的血。他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他已经被卷入了一场跨越近百年的阴谋之中。而那个神秘人,很可能就是叛徒的后人,也是当年害死骑兵军官、导致林婉清失踪、师父下落不明的真凶。

雨又开始下大了,马厩外的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沈砚看着手中的日记和马饰,突然明白,师父当年不是失踪,而是被人控制了,或者……已经遇害。而他,作为观古斋的继承人,作为师父唯一的徒弟,必须接过这桩悬案,揭开丙午年的秘密,为师父、为林婉清、为苏晚的父亲,讨回一个公道。

他抬头看向苏晚,眼神坚定:“明天晚上,我去。但你不能跟着,太危险。”

苏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我的家事,我必须去。而且,我祖父的日记里提到,叛徒有一个独特的标记,只有我知道。”

沈砚沉默了。他知道苏晚说得对,这场博弈,缺了她不行。

“好。”他点了点头,“但我们必须小心,对方在暗,我们在明,稍有不慎,就会重蹈覆辙。”

两人走出马厩时,雨势渐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沈砚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马场,心中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在丙午年的轮回里,终结这场延续了近百年的血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一个黑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手中把玩着一枚完整的骏马徽章,徽章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