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情愫
第1章
雾锁东湖,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挑着担子的农民蹲在墙角打盹,扁担两头竹筐里露出几把蔫了的青菜。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混合着煤烟和泥土的味道——和他长大的省城完全不同。。眼镜腿用白胶布缠过两圈,那是去年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时不小心坐断的。身上穿的是父亲留下的蓝布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仍洗得挺括。脚上一双回力球鞋,鞋帮刷得发白,这是大学勤工俭学挣钱买的,穿了三年。: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帆布挎包,鼓鼓囊囊装着毕业证、报到证和几本经济类书籍;一个用麻绳捆紧的铺盖卷,被褥是母亲用旧棉花翻新的,外面套着牡丹花图案的床单;还有个网兜,兜着搪瓷缸、铝饭盒和半块没吃完的干粮。“东湖镇……应该是这边。”,朝出站口走去。地图是县人事局同志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出站右转三百米到汽车站,坐头班车,一个半小时到渡口,摆渡过去就是东湖镇”。。墙上的“安全生产”标语褪成了淡红色,候车室长条木椅上躺着几个裹着棉大衣的人。售票窗口的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东湖渡 6:20。
他买了票,找了个角落坐下,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右下角用钢笔工整写着“西门龙 1981.9-1985.7”。翻开第一页,是他离校前夜写的一段话:
“明天就要去东湖镇报到了。父亲说,基层是口大熔炉,能把书生炼成铁。母亲哭了,说那里苦。我不怕苦,只怕辜负这四年所学。经济系的同学大多去了省城单位,只有我选择下乡。老师说我是傻子,也许吧。但中国的问题在农村,农村的问题在基层,我想去看看真实的中国。”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年轻人的郑重。
“喂,后生,去东湖啊?”
旁边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满脸皱纹像干裂的树皮,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西门龙合上笔记本,点点头:“嗯,去报到工作。”
老汉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和眼镜上停留片刻,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文化人?哪个单位的?”
“镇政府,经济办。”
“哦——吃公家饭的。”老汉敲敲烟杆,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东湖那地方……水浑得很呐。”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西门龙想问,老汉却已经闭上眼睛假寐,显然不想多谈。
六点二十分,破旧的长途汽车晃晃悠悠出发了。车厢里弥漫着鸡粪、汗臭和廉价烟叶的味道。西门龙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景物渐次展开:灰扑扑的县城街道,低矮的砖瓦房,偶尔有几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那是先富起来的人家盖的。出了城就是土路,车子颠簸得厉害,尘土从窗户缝隙钻进来,不一会儿就在树毛上积了一层灰。
同车的人大多沉默,几个妇女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哭闹时就撩起衣服喂奶,毫不避讳。有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一直在抱怨:“这破路,走了多少年了还这样!说要修要修,钱都让当官的吃了!”
没人接话。大家都习惯了。
西门龙默默看着。这就是课本之外的现实中国——尘土飞扬的土路,破旧的交通工具,沉默而隐忍的农民,以及那些暗流涌动的抱怨。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交通滞后,干群关系,基础设施欠账。
一个半小时后,汽车停在了一个简陋的渡口。
说是渡口,其实就是河滩上搭的几块木板。岸边系着两条木船,船身刷的蓝漆已经斑驳脱落。河面很宽,对岸雾气弥漫,只能隐约看见几处黑瓦屋顶。水是浑浊的黄绿色,靠近岸边的地方漂浮着垃圾:破草帽、塑料瓶、泡得发胀的死老鼠。
最触目惊心的是死鱼。
不是一条两条,而是一片片,白花花的鱼肚朝天,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有的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还很新鲜,鳞片在浑浊的水里泛着诡异的银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混合着水草的腥气和尸体腐败的酸气。
西门龙站在岸边,愣住了。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些死鱼。大多是鲢鱼和草鱼,也有几条鲤鱼,个头都不小,显然是养殖的。鱼眼浑浊发白,鱼鳃呈暗红色——这是典型的中毒症状。
“看啥呢?赶紧上船!”
船夫是个精瘦的黑脸汉子,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肌肉结实得像老树根。他撑着一根长竹篙,不耐烦地催促。
西门龙指着死鱼:“大叔,这鱼怎么回事?”
船夫瞥了一眼,嗤笑一声:“还能怎么回事?上游化工厂排的呗。年年死,今年特别多。”他朝对岸努努嘴,“镇里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吃得油光满面,谁管老百姓死活?”
话里透着愤懑,但也透着麻木——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西门龙还想问,船夫已经不耐烦了:“上不上?不上我走了,这雾一会儿更大。”
他只好提着行李上船。木船晃得厉害,他踉跄了一下,船夫伸手扶住,粗糙的手掌像砂纸一样刮过他胳膊。
“文化人吧?细皮嫩肉的。”船夫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东湖那地方,你这号人待不住。”
船离了岸,缓缓向对岸划去。河面雾气越来越浓,像一床湿漉漉的棉被裹住一切。能见度不到十米,船仿佛航行在牛海里。船夫不再说话,只听见竹篙拨水的声音:哗——哗——
西门龙坐在船头,紧紧抓着行李。雾气打湿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时,镜片上又立刻蒙上一层水汽。他索性不擦了,就那样模糊地看着这片被大雾笼罩的河面。
这片水域叫东湖,其实是三十年前修水库形成的人工湖。报到前他查过资料:东湖镇辖十七个行政村,两万三千人口,以渔业、茶业和少量水稻种植为主。八十年代初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经济有所起色,但仍然是省级贫困镇。
资料是冰冷的数字,眼前的景象才是真实的血肉。
“到了。”
船夫把船靠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西门龙提着行李跳上岸,回头看时,船和船夫已经隐没在浓雾中,只剩竹篙拨水的声音渐行渐远。
岸边有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如伞盖。树下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约莫五十岁,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中山装,左上兜插着两支钢笔。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老远就伸出手:“西门龙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镇党委书记王德发。”
他的手温热有力,握着西门龙的手使劲摇了摇,然后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辛苦啦!咱们东湖偏远,交通不便,让你受累了。”
说话间,他仔细打量着西门龙。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缠着胶布的眼镜、磨破的袖口上停留片刻,笑容更深了些:“好,一看就是能吃苦的好苗子。年轻人,东湖需要新鲜血液啊!”
这话说得诚恳,但西门龙注意到,王德发在说“新鲜血液”四个字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朝身后瞥了一眼。
后面那人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比王德发矮半个头,身材矮胖,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领口油光发亮。脸是那种长期喝酒的浮肿相,眼袋很重,眼神浑浊。他没有笑,只是上下打量着西门龙,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全身,最后停留在他的帆布挎包上。
那种目光让西门龙不舒服——那不是打量,是审视,是评估,像是在看一件货物的成色。
王德发似乎才想起身后还有人,侧身介绍:“这位是马德发副镇长,分管经济工作,以后就是你的直接领导了。”
马德发这才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他的手又软又湿,像一块泡发的馒头,握了一下就松开,在裤子上擦了擦。
“西门龙是吧?”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大学生?经济系的?”
“是的,马镇长。”
“嗯。”马德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是当时很稀罕的过滤嘴香烟。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顿了顿,朝西门龙递了递:“抽吗?”
“不会,谢谢镇长。”
马德发自已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雾气里更添一层浑浊。“大学生好啊,有文化。”他话锋一转,“不过咱们东湖是农村,农村有农村的规矩。纸上谈兵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话里带刺。
西门龙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我来学习的。实践出真知,这个道理我懂。”
马德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行,有觉悟。走吧,先安顿下来。”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上走。雾气依然很浓,只能看清前方十来米。路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有些人家门口堆着柴火,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来,扑棱着翅膀躲开。
偶尔有早起的村民,看见王德发和马德发,都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容:“王书记早!马镇长早!”
王德发总是笑呵呵地点头回应,有时还会问一句“老张,你娘的咳嗽好点没”。马德发则只是从鼻子里哼一声,算是回应。
走到一处岔路口,王德发停下脚步,指着右边一条稍宽的路:“那边是镇政府,等会儿带你去报到。先安排你住下。”他又指着左边一条窄巷,“宿舍在那边,原来是个老祠堂,改建的,条件简陋,你克服克服。”
马德发忽然开口:“王书记,要不让西门干事住招待所?大学生嘛,城里来的,住祠堂怕是不习惯。”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西门龙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试探,或者说,给他贴标签:你是城里来的娇气大学生,吃不了苦。
“不用了马镇长。”西门龙抢在王德发前面开口,“我就住宿舍,和大家一起,工作生活都方便。”
马德发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祠堂改建的宿舍是个四合院,天井里长满青苔,屋檐下的木雕已经风化模糊。正房和东西厢房都隔成了小间,门板上用红漆写着编号。院子里有个压水井,井边放着两个铁皮桶。
王德发领着西门龙走到西厢房最里间,门牌上写着“107”。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报纸。窗户是木格的,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
“这是钥匙。”王德发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隔壁是食堂,吃饭方便。食堂的赫连菊同志人很好,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她。”
正说着,隔壁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接着是一个女人洪亮的声音:“王书记?来新同志啦?”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她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穿一件深蓝色斜襟布衫,系着绣了朵小菊花的围裙。个子不高,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一看就是那种利落能干的人。
“赫连姨,这就是新来的西门龙同志,大学生,分在经济办。”王德发介绍。
赫连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西门龙,目光在他清瘦的脸和那副眼镜上停留片刻,眉头皱了皱:“这么瘦?路上没吃饭吧?等着,我那儿有热汤。”
说着转身就走,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回来。是青菜豆腐汤,飘着几点油星,上面撒了葱花。汤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个小豁口。
“快喝了,暖暖身子。”赫连菊把碗塞到西门龙手里,手劲很大,不容拒绝,“你们这些年轻人,出门在外不知道照顾自已。东湖湿气重,不喝点热的不行。”
汤很烫,西门龙小心地抿了一口。清淡,但有一股说不出的鲜味——是那种用小火慢炖出来的、食材本真的味道。
“谢谢赫连姨。”他真心实意地说。
赫连菊摆摆手:“谢啥,以后一个院里住着,就是一家人。”她又转向王德发,“王书记,这屋里潮,我那儿有晒干的稻草,等会儿给垫床底下,去去湿气。”
王德发笑着点头:“行,赫连姨您费心。”他又对西门龙说,“你先收拾收拾,休息一下。九点半到镇政府经济办报到,我让马镇长带你熟悉工作。”
两人走了。西门龙把行李放在床上,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墙角有蛛网,窗台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他放下汤碗,从网兜里拿出抹布,开始打扫。
刚擦了两下桌子,赫连菊又来了,抱着捆干稻草:“放下放下,我来。你们读书人,哪会干这些粗活。”
她动作麻利,把稻草铺在床板上,又铺上西门龙带来的被褥,用手拍打得蓬松。一边铺一边说:“这屋原来住的是个老会计,退休回县城了。人挺好,就是爱咳嗽,夜里咳得厉害。你别嫌晦气。”
“不会。”西门龙摇头。
“那就好。”赫连菊铺好床,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西门……龙是吧?多大了?”
“二十二。”
“跟我儿子死的时候一样大。”赫连菊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扬起,“不说这个。你从省城来的?”
“嗯。”
“家里干啥的?”
“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在街道办工作。”
“哦,书香门第。”赫连菊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些,“好好干。东湖这地方……不容易,但只要你真心为老百姓做事,老百姓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朴实,但西门龙听出了话里的重量。他想问什么,赫连菊已经转身往外走:“你先收拾,中午来食堂吃饭。今天有鱼——哦,对了,别吃鱼。”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湖里的鱼,最近别吃。”
门关上了。西门龙站在房间中央,回味着这句话。别吃湖里的鱼——和渡口那些死鱼,和船夫说的化工厂,和王德发热情笑容下那一闪而过的飘忽,和马德发审视的目光,以及赫连菊那句“跟我儿子死的时候一样大”……
所有这些碎片,在这间弥漫着霉味的房间里,拼凑出一幅模糊而沉重的图景。
他走到窗前,用抹布擦掉玻璃上的灰尘。窗外雾气依然没有散,只能看见院子里那口压水井的模糊轮廓。更远的地方,是东湖的方向——那里应该有水,有鱼,有渔船,有靠着湖水生活的人们。
但此刻,那片湖水被浓雾锁着,看不清真容。就像这个东湖镇,热情的笑容之下,冷漠的审视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西门龙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提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疑了几秒,终于落下:
“1985年4月17日,晨,抵东湖镇。大雾,渡口见死鱼无数。王德发书记热情,马德发副镇长审视。住老祠堂改建宿舍,隔壁食堂赫连菊送汤,言‘湖鱼勿食’。此地似有隐情。”
他停顿,又加了一行,字迹用力,几乎戳破纸背:
“东湖三事:水、房、账。”
写完这句,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挎包。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八点四十,离报到还有一个小时。他脱下外套,卷起袖子,继续打扫房间。
灰尘在从破窗纸洞透进来的微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谜团。
而窗外,东湖的雾,依然没有散。
---
下回预告:西门龙住进镇宿舍,深夜听见隔壁女子哭诉危房多年未修。食堂赫连菊送来热汤,说出东湖往事。经济办报到,马德发让他“先熟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