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花身
第1章
,庆历二年的春闱原没什么特别。,亦是再寻常不过。,她仰起白玉小脸,一朵雪绒飘落眉心,粉颊上笑靥漾动,睫羽扑动之间,恰见老杏枝头第一朵花开。,绽放了毕生的春天。,此间已将要停歇,只余两三点飞絮飘忽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空留下一抹挥之不去的新柳色。,昨日接到两个好友遣婢女送来的帖子,邀她今儿巳初在大相国寺碰头,一起祈福赏雪。,与大相国寺只隔着一座相国寺桥,是以来的最早。
大相国寺若遇庙会交易等官定日子,全城百姓不论贵贱都可以进去共襄盛举,然平素只有皇族贵官及其眷属可以通行。
幻青的父亲吴芮前年刚升任秘书丞,也是个朝官了,原属于自由入寺的官员之列。可吴芮为人谨小慎微,幻青了解父亲,从来不借着父亲的名头行事,由是并不急着进去。
她等的两位好友皆是京中显贵,进寺跟进菜园子似的,搭她们顺风船便是。
山门前立着一座雕梁画栋的木牌坊,坊下两侧各蹲着个石狮子。
狮子头上覆着白雪,好似戴着一顶瓜皮帽,瞧着可爱又滑稽。
幻青笑眼弯弯,从荷包里取出两片蜜饯杏子干,一片自已吃了,一片托在手里,歪着头递过去:“狮兄,别客气,吃一个吧。”
石狮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幻青手心那蜜饯已被一只雀儿啄去。
她笑声银铃儿一般,循着飞鸟在天空划过的痕迹眺望,冷不防瞥见一群人撑伞踏雪而来。
看装束,必是国子监的太学生无疑。他们赏雪联句,不是一贯都去金水河畔吗,怎的跑这儿来了?
况只有半个月省试便要开考,他们不紧着温书,倒有雅兴出来闲游,考过之后多少逛不得。
幻青不想与某个太学生打照面,预感他在里头,扭头就走。
她猜的没错,那太学生头子杨寘确实来了。
他抬手止住相随的七八个同窗,收了伞,冉冉迈步朝幻青走去。
此少年乃簪缨世家公子,俊面矜贵,颀身瘦冶,月白襕衫与皑皑琼雪分不出谁更绝色。
且其还是国子监一等一的学霸,早就名满京畿,朝堂瞩目。年前的国子监解试,毫无悬念考得监元。
此番春闱之魁首,他可说是志在必得。
除非半路杀出一匹黑马。
然全国州、府、军、监共有三百六十四名解元,其中虽不乏佼佼者,能与他一较高低的,他却是挑不出一个来。
少年自有少年狂,只是面对自已心仪的姑娘,即便如他这般傲若骄阳的凤凰,也不由得收起了锋芒。
杨寘刚好瞧着一眼幻青腮帮鼓鼓的模样,远远没有看够,她便转身朝山门去了。
他心头浸满欢喜,快步追上那纤袅背影,拱手深揖:“吴小娘子,这厢有礼。”
幻青方才瞥那一眼,只见一溜的烟雨伞,没有透视眼,自然看不着杨寘也在,真是躲什么来什么。
她回过身来颔首:“杨二郎君有礼。”
“吴小娘子在等人?”
“对。杨二郎君,你们此番不去金水河赏雪了吗?”
“去,吴小娘子…可愿一同前往?”
“你误会了。我与真真和盈盈约好来这儿祈福。”
“外头冷,我先送你进寺去吧。”
“不用。她们很快就来了。”
“那…这伞你拿着,”杨寘看看黯淡的天,双手捧上伞,殷殷道,“看天象等会儿还会下雪,淋湿了不是玩的。”
他殷勤他的,幻青没半点领情的意思,往后退开一步,毫不犹豫一句:“不用。谢过杨二郎君。”
说的不失礼数,拒人千里。
杨寘双手僵在空中,还欲再言什么,可纵然他在别人跟前儿再怎么能言善辩,此刻却显见的拙嘴笨腮。
幻青并不耽搁:“杨二郎君请自便,我去那边看看,告辞。”
她这样拒他于千里,不知是从长大后哪天开始的,杨寘分明记得,从前她是唤过他“二哥哥”的。
看着姑娘走向古刹围墙外那株凛寒怒放的梅,他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他们虽身在同一座城,可杨寘要与幻青说句话却并不容易,姑娘家出门的时候本就不多,况她还刻意保持着距离。
只是每见一回,杨寘便觉心头人儿愈发的好看。
她今日穿着水蓝短袄和秧绿褶裙,纤腰束着腰上黄,外披雪白鹤氅,云鬓间簪着一簇鹅黄小绒球,娉婷灵俏,雪妍楚楚。
待黄金榜上名列第一,便让母亲去提亲,到时候不愁听不到“二哥哥”,自已也可以像从前那般唤她“幻儿妹妹”。
这样想着,杨寘深锁的愁眉便舒展开了。
雀儿在石狮子头顶用爪子扒拉着积雪,石狮子任雀儿胡闹,咧开的大嘴好似在笑。
杨寘莫名觉得它俩有些相配,这念头着实荒唐。
他哂笑一声。
幻青顺着围墙走出半晌,估么着杨寘他们该已经走了,便折回来。
见两个好友正在牌楼下说笑,鲁嗣英着淡紫,娇艳明丽;范辞盈穿烟蓝,温柔可亲。
两人皆是名门闺秀,也都已嫁为人妇。
幻青蹑手蹑脚绕过去,在她们身后猛然“嘿”一声,把两位名姝吓得花容失色,都嗔着来捏幻青的脸:“小促狭鬼,可饶不得你…”
几人笑闹了好一会儿,直到香客渐渐多了,这才各自恢复娴静模样,手拉着手进了寺。
佛前祈祷,幻青念念有词:“菩萨慈佑,愿韩绛与吕公著高中一甲。”
她这两位好友都得了良人,韩绛与吕公著皆是万里挑一的人杰。
韩绛之父韩亿致仕前官居宰相,吕公著之父吕夷简则是现任宰相。韩绛和吕公著都早已恩荫得了官,可他们不是那等吃祖荫的碌碌之辈,定要凭自已挣一个功名。
有官身的人报考科举,是要担一定风险的。太宗与真宗朝的时候,若没考上进士,便会撤销现有官职,直到天圣二年,才取消了“凡考不取者辄停官”的规定。
可即便如今没考上不用担心被罚,他们回到原官衙也不得好受。官衙里一水的背景雄厚、尸位素餐之辈,脑门上写了“落榜”二字的人,将受那些禄蠹多少讥笑与白眼可想而知。此还是其次。留给官家一个不能文举的印象才是最糟糕的,以后晋升可就困难重重了。
毕竟本朝崇文之甚亘古未有,名自东华门内唱出,方为好男儿。
是以韩绛与吕公著以有官职之身毅然报考此番春闱,不可谓不勇。
范辞盈与鲁嗣真为自家郎君默祷后,约好了似的特意念出声来:“愿菩萨保佑杨寘高中一甲,与他的小仙女有情人终成眷属。
自从这俩好友嫁了人,便为待字闺中的幻青操碎了心。
佛前说姻缘,这是使出杀手锏了。菩萨在上,幻青的脸登时浮了白,不知这位神仙可否看出她的窘迫。
世上的女子,最怕的便是所嫁非所愿,幻青不能不慎之又慎。
双方长辈包括这些个朋友,谁都觉得幻青与杨寘结成夫妇是水到渠成之事。
杨寘是天之骄子,品貌自不肖说,对幻青更是情根深种,可那花开得再绚烂,她就是生不出采撷回家的心思。
个中缘由,她自已也不甚明白。只是每当思及此问题时,心头总莫名其妙氤氲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金榜题名后,便是议婚时,这是老规矩了。
幻青的心还没有着落,她对俩好友扯出一枚干笑,好想喊“救命”。
苍天有眼,丫鬟福临的到来让幻青差些喜极而泣。
“小娘子,快…快回家,临川来亲戚了,夫人说是小娘子的表兄,叫王什么…对了,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