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赌局
第1章
,秋。,刚经一场漫无边际的大水,田亩尽淹,村落漂没,四野望去,只剩一片浑浊的黄泥与倒伏的枯草。秋风卷着湿冷的寒气,刮在人脸上,像钝刀慢割,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僵冷。,早已成了流民最后的容身之处。断墙漏风,屋顶缺了大半爿,野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混着霉味、汗臭、淡淡的尸气,在阴冷的空气里弥漫不散。,身下垫着一层捡来的干茅草,薄得几乎挡不住地面的寒气。他身上只一件破烂不堪的短褐,多处开裂,露出底下枯瘦如柴、布满青紫伤痕的肢体。原本该是清秀端正的面容,此刻只剩下灰败与枯槁,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偶尔睁开时,还残留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那是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才有的、近乎执拗的生机。。,有的饿死,有的被拉去当壮丁,有的为半块窝头拔刀相向,横死在庙门口。沈砚不是没见过狠人,也不是没动过抢食的念头,可他骨子里那点残存的读书人家的规矩,像一道无形枷锁,把他死死按在原地,让他做不出挥刀相向、啃食同类的事。,用不了两天,他也会变成庙外那几具无人收殓的尸身之一,被野狗拖走,被泥水淹没,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一段段破碎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不是生来就该倒在这种地方的。
江南苏州,沈氏原本是小有名气的布商,家宅虽不豪奢,却也安稳体面。父亲沈万山为人温和,守着几间铺面,一心想让他读书进学,不求功名显赫,只求一生平安。可人心最经不起试探,一次偶然,父亲被熟人拉进城中最大的赌坊“聚义楼”,从此一脚踏入深渊,再也拔不出来。
起初只是小玩,后来越陷越深,输了铺面,输了田产,输了家中一切能换银子的东西,最后连母亲陪嫁的首饰、祖传的器物,都被他一股脑送进了赌桌。母亲日夜以泪洗面,忧愤成疾,卧床不起,父亲却依旧浑浑噩噩,满脑子只想着“翻本”。
直到那一夜。
聚义楼内,灯火通明,牌九声、骰子声、呼喝笑骂声此起彼伏。父亲沈万山一身狼狈,双目赤红,押上了最后一点家底,也押上了自已最后一丝神智。可那赌局本就是圈套,灌铅骰子、夹层牌九、暗中操控的磁石,样样齐全。所谓运气,不过是庄家慢慢放线,等鱼彻底咬钩,再一把收网,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
天快亮时,父亲输得干干净净,一文不剩。
他走出聚义楼,在长街上吐血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消息传回家中,本就病重的母亲一口气没接上,当天夜里便随父亲而去。短短一夜,家破人亡。
沈砚一夜之间从安稳少年,变成无家可归的孤儿。他曾冲进聚义楼,跪在地上求张万财归还母亲最后一点遗物,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与极尽刻薄的羞辱。张万财踩着他的手,笑着说,烂赌鬼的东西,不配留,烂赌鬼的儿子,也不配活在苏州。
他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城门,扔在路边。若不是一位过路的老仆悄悄给了他半块干粮、一点碎银,他连离开苏州的力气都没有。
一路北上,颠沛流离,原想逃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活一次,可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大水一淹,流民遍野,他最终还是落到了这步田地。
庙外传来脚步声,粗重、杂乱,带着一股蛮横之气。沈砚微微睁眼,看见几个穿着短打、腰束布条的汉子,手持棍棒,在庙门口扫视一圈,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流民身上划过。
是漕帮的人。
近来河间地面不太平,官府抓丁,漕帮也在拉人,码头苦力、纤夫、护船人手,缺得厉害。这些人专挑年轻力壮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先拉走再说,给一口饭吃,便是一条卖命的路。
旁边一个壮年流民想躲,被人一脚踹倒,棍棒落在身上,闷响连连。那人惨叫求饶,却无济于事,被硬生生拖了出去。
沈砚屏住呼吸,尽量把身体缩得更小,埋在枯草堆里,希望能躲过这一劫。他太清楚自已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扛包拉纤,就算走上几里路,都可能直接倒在地上。真被拉进码头,用不了三天,必定累死、打死、丢进河里喂鱼。
可他越是想藏,越是显眼。
一个目光锐利的汉子,一眼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他。那人身材不算高大,面容黝黑,眉宇间带着一股江湖人的粗粝与耿直,正是漕帮三堂下的小头目,周虎。
周虎几步走过来,用棍棒轻轻挑了挑沈砚身上的茅草,皱眉道:“还活着?”
沈砚缓缓睁开眼,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活……活着。”
“活着就好。”周虎语气平淡,“起来,跟我走。码头有口饭吃,总比在这儿饿死强。”
沈砚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僵硬,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我……我没力气,做不得苦力。”
旁边一个帮众嗤笑一声:“没力气也得去,难不成还把你供起来?漕帮不养闲人,更不养快死的废物。”
周虎抬手拦住那人,目光重新落在沈砚身上。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青年不是寻常流民,虽瘦得脱形,可眼神干净,骨骼端正,眉宇间藏着一股韧劲,不像是天生吃江湖饭的,更像是落难的读书人或小户人家子弟。
“你从前是做什么的?”周虎问。
沈砚沉默片刻,低声道:“读过几年书,家道败落,一路逃难至此。”
“读书有什么用,这年头能换饭吃吗?”那帮众又嗤笑,“要不就走,要不就留在这儿等死,你自已选。”
沈砚闭上眼,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父母惨死、聚义楼的冷笑、张万财的践踏、一路所见的饿殍遍野。
他不能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家仇、冤屈、父母的在天之灵,全都永远沉在泥里,再也翻不了身。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从绝境中逼出来的狠劲,一点点从眼底浮起。他抬起头,看向周虎,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坚定。
“我做不得苦力,可我有一技傍身。”
周虎挑眉:“什么技?”
沈砚的目光,落在远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骰子碰撞声上,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我会赌。”
“我能听声辨点,观形知数,只要骰子在碗里,我便不会输。”
“你给我一口饭,一个立足之地,我能替你赢回银子,赢回地盘,赢回你想要的东西。”
话音落下,庙内一片寂静。
周虎愣住了,旁边的帮众也愣住了,一时间竟没人出声。
谁也没想到,这个快饿死的落难青年,不说会耕田、会手艺、会算账,反倒开口就说——我会赌。
秋风穿过破庙,吹得残灯忽明忽暗,映着沈砚那双沉寂如深渊的眼睛。
他自已也清楚,从说出这句话开始,他便再次踏入了赌局。
只是这一次,他赌的不再是银钱,不是胜负,而是自已这条捡回来的命。
周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结实的牙齿。
“有点意思。”
“我就信你一次。”
“跟我走。”
“若是你骗我,或者赢不回来,我便把你扔进运河喂鱼,绝不手软。”
沈砚缓缓点头,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扶着墙壁,一点点站了起来。
残灯摇曳,将他枯瘦而孤直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乾隆三十四年,这个秋天。
家破人亡的苏州少年,在河间破庙之中,以一身寒骨,一枚骰子,重新开局。
他不知道自已能走多远,也不知道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一线生机。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一世,他再也不做赌局里被人操控的棋子。
他要做那个,执骰、定局、掌生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