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见过光
第1章
,傍晚的风里还缠着盛夏的余温,闷热而粘腻。,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他和几个朋友打了声招呼,没跟大流去挤公交,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门那条名叫“清水巷”的老街。,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和低矮的老式民居,电线在头顶杂乱地交织,切割着逐渐昏暗的天空。空气里有饭菜的油烟气、老旧木头的潮气,还有一种属于旧时光的、慢吞吞的倦意。这与陈烬惯常所处的明亮、开阔、充满秩序感的世界截然不同,像一道被城市遗忘的褶皱。,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家,也不想听车载音响里千篇一律的流行乐。纯粹是,心血来潮。,一处堆着废弃旧家具的拐角时,几声刻意压低的、不怀好意的嬉笑和推搡声传了过来。“老头子的保护费交不起,小崽子倒是有钱买新校服?跟他废话什么,搜!这周网吧钱还没着落呢。老实点,哥几个手重,伤着你那张小白脸可不好。”
陈烬脚步顿了顿,侧身隐在一堵凸出的砖墙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过去。
是四五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堵住了一个穿校服的身影。被围在中间的男生背对着陈烬的方向,个子很高,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穿得整齐。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是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烬认得那身校服,更认得这个背影——高二七班,和自已同班,周野。那个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永远独来独往的尖子生。他挑了挑眉,并不意外。清水巷这一片鱼龙混杂,出点这种事不稀奇。他本可以继续往前走,或者掉头离开,事不关已。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那个男生的眼睛。
就在一个黄毛伸手去拽他书包带子的瞬间,一直沉默的男生猛地抬起了头。
不是惊慌,不是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愤怒。
那是一双极其漆黑的眼睛,像寒冬深夜没有月光的井,冷得瘆人。里面翻涌着一种陈烬非常熟悉、却又觉得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高中生身上的东西——狼被逼到绝境时,那种不要命的、准备撕碎一切的狠戾。
时间仿佛被拉长。
黄毛的手还没碰到书包,男生动了。动作快得不像学生,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狠劲。他侧身避开的瞬间,手肘狠狠撞在黄毛肋下,在对方吃痛弯腰的同时,屈起的膝盖已经顶了上去。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黄毛的惨嚎。
其余几人愣了一瞬,随即骂骂咧咧地扑上来。周野没退,反而迎了上去。他打架没什么章法,但够狠,专挑痛处下手,手臂格挡时骨头撞在一起的声音听得人牙酸。他脸上很快挨了一下,嘴角渗出血丝,眼神却更冷,更空,仿佛那具身体不是他自已的——他不能输,奶奶还在巷口摆摊,晚归会让她担心。
混乱中,不知谁抄起半块砖头,朝着周野的后背砸去。
陈烬皱了皱眉。看不下去了。
他松开抱着的双臂,校服外套滑到地上也懒得管,就那么闲庭信步般走了出去,甚至还有空把书包往旁边干净的台阶上一放。
“喂。”他声音不高,在嘈杂的打斗声中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同样校服却气质天差地别的闯入者。陈烬个子很高,站在昏暗的巷子里,肩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扫过来时,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是优渥环境和绝对自信浇灌出来的气场。
“差不多得了。”陈烬的目光落在那个拿砖头的红毛身上,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打下去,我报警,或者……”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叫我叔叔过来也行,他管这片派出所。”
几个混混脸色变了变。他们不怕学生,甚至不怕一般成年人,但陈烬身上的那种“不好惹”和随口提到“派出所叔叔”的笃定,让他们心里发毛。尤其是,地上还躺着一个正在呻吟的同伙。
“操,晦气!”红毛啐了一口,狠狠瞪了周野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陈烬,最终一挥手,“走!”
几个人搀扶起黄毛,骂咧咧地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巷子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声。暮色又沉了几分,最后一点天光挣扎着攀在墙头。
周野慢慢站直身体,抬手用力抹去嘴角的血迹,指腹蹭过伤口时,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怕奶奶看见问起。他看也没看陈烬,弯腰捡起自已掉在地上的、同样洗得发白的书包,拍去灰尘,转身就要走。
“喂。”陈烬又开口,这次是对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同班同学的理所当然,“你没事吧?”
周野脚步停住,终于侧过半张脸。额前的黑发被汗水和血粘湿,贴在冷白的皮肤上。那双极黑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看向陈烬,里面没有任何获救的感激,也没有羞愤或尴尬,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淡漠,甚至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他从不需要陌生人的怜悯,尤其是这种活在光里的人。
“多管闲事。”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冰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巷子更深处,那里有奶奶摆摊的昏黄灯光,黑暗几乎要将他吞没。
陈烬站在原地,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意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已沾了点灰的鞋尖,又抬眼望向周野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记挂起那道紧绷的背影——同班这么久,他竟从没好好看过这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
刚才那双眼睛里的狠劲和空寂,与他此刻拒人千里的冰冷,还有那身格格不入的整齐校服,混杂成一种极其矛盾又引人探究的特质。
像长在阴暗潮湿角落的苔藓,不见天日,却自有其顽固的生命力。而自已,好像无意中,瞥见了这片苔藓被惊扰时,露出的尖锐棱角。
光第一次照进这条老巷,照见的不是温暖,而是一道冰冷、沉默、带着刺的阴影。
陈烬弯腰捡起自已的外套,拍了拍灰搭在肩上,也转身朝巷口明亮的方向走去。
嘴角,却无意识地浮起一丝兴味盎然的弧度。
高二七班,周野。
他记住了。
光与苔藓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写错了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