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婴的修仙手札
第1章
,灶王节。,从晌午就开始下雪,到了夜里,雪片大得能盖住人眼。青牛村往县城去的官道,早就被埋得看不见了。,原本供奉的是土地公,香火断了十几年。窗纸早烂光了,风卷着雪往里头灌,供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裹紧了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里头是半袋子糙米、十个鸡蛋、一小块腊肉——这是她回二十里外的娘家,给爹娘上完坟后,嫂子硬塞给她的。娘家也不富裕,她知道这是嫂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阿柳啊,”嫂子送她到村口时,眼睛红红的,“一个人过日子,仔细些……常回来看看。”,没说话。,按说该儿孙绕膝的年纪。可三十岁上死了丈夫,三十五岁那年,独生的女儿小丫得了急病,没熬过那个冬天。从那以后,她就成了村里人嘴里“命硬克亲”的寡妇,一个人守着村东头那间破木屋,一晃十三年。
娘家是她的根,也是她的疤。每次回去,看着侄子侄女跑来跑去,她就想起小丫。要是小丫还活着,也该嫁人生子了。
风更急了,从庙顶的破洞呜咽着灌进来。
柳氏把包袱又往怀里掖了掖,打算闭眼熬到天亮。这天气,夜路是走不得了。
刚要合眼,她忽然听见一种声音。
很细,很弱,埋在风雪声里,几乎听不见。
像是……猫叫?
不对,这荒郊野岭的,又是大冬天,哪来的猫?
柳氏屏住呼吸,仔细听。
那声音又来了。这回清晰了些——是婴啼。微弱得就像快要熄灭的火苗,时断时续,但确确实实,是个婴儿在哭。
她浑身一僵。
猛地站起身,干草簌簌落下。她侧耳再听,哭声却又停了,只有风嚎。
是幻觉吧?柳氏想。许是太想小丫,耳朵出了毛病。
她重新坐下,心却静不下来。眼前总晃着小丫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一小团,哭起来却响亮得很,接生的王婶子笑着说:“这丫头,中气足,好养活!”
小丫的确好养活,从小到大没生过大病,直到那年冬天……
柳氏摇摇头,想把念头甩出去。
可那哭声又来了。
这回真切切,从庙堂另一头的供桌方向传来。
柳氏的心猛地一跳。她不再犹豫,摸出怀里的火折子——这是丈夫留下的旧物,她一直舍不得扔——晃亮了,擎着一束微光,朝供桌走去。
火光跳动,映着积灰的供桌、歪倒的香炉、褪色的神像。
哭声是从供桌底下传来的。
柳氏蹲下身,火折子凑近。
眼前的情景,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个襁褓。
不是村里寻常人家用的粗布襁褓,而是锦缎的——即使沾满了灰土和雪末,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柳氏也能认出那是上好的料子,暗红色的底子,绣着金色的云纹,边角还滚着银线。
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是个女婴。
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泛紫,眼睛紧闭着,只有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啼哭,证明她还活着。
柳氏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是没见过弃婴。荒年的时候,官道边、河滩上,时不时能见着。可这样华贵的襁褓……这女婴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柳氏看见襁褓旁边还有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荷包,绣工精细,鼓鼓囊囊的。
还有半张纸,被一块乳白色的玉佩压着。纸上似乎有字,但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柳氏伸出冻僵的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冰凉。
再探探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该走的。柳氏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女婴来历不明,襁褓这么贵重,说不定牵扯着什么麻烦。你一个寡妇,自身难保,别再惹祸上身。
可她的手不听使唤。
她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小丫也是这样闭着眼,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她跪在郎中家门口磕头,头都磕破了,郎中只是叹气:“肺痨,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从指缝溜走的感觉,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造孽啊……”
柳氏喃喃一句,不知是在说遗弃孩子的人,还是在说自已。
她放下火折子,解开自已最外面那件补丁棉袄,把冰冷的襁褓抱起来,贴在自已心口。然后用棉袄裹紧,再裹上自已的旧围巾。
婴儿的哭声停了,似乎感受到了暖意,小脸往她怀里蹭了蹭。
柳氏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腾出一只手,捡起那块玉佩和荷包。玉佩触手温润,即使在这样冷的夜里,也带着一丝暖意。她借着火光细看,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祥云图案,中间隐约有个字,但她识的字不多,认不出那是个什么字。
再看那半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墨迹被雪水洇开,又沾了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
柳氏心里一紧。
她把纸折好,和玉佩一起塞进怀里。又拿起荷包,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系绳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纸票。
是银票。
面额一百两,一共十张。
柳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她丈夫在世时,家里最好的年景,攒下的银子也不过二十两。
一千两。
足够在县城买一座宅子,置几十亩好地,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
柳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把银票塞回荷包,系紧,也塞进怀里。这三样东西贴在心口,像揣着一团火,又像揣着一块冰。
怀里的小生命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柳氏低头,看着那张青紫渐褪的小脸,忽然下了决心。
她把火折子吹灭,重新揣好,抱着襁褓,拎起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破庙。
雪还在下,风小了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庙门,土地公的神像隐在黑暗里,面目模糊。
然后转身,朝着青牛村的方向,一步一步,扎进铺天盖地的雪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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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村村东头的破木屋,亮起了十三年来的第一盏油灯。
柳氏把婴儿放在床上——那是小丫以前的床,很小,铺着洗得发白的旧褥子。她翻出箱底最软和的旧衣裳,撕成布片,给婴儿擦了身子。小身子冻得厉害,但好在没有明显的伤。
是个健康的女婴,大概三四个月大。
柳氏烧了热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进去。婴儿本能地吞咽,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忙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雪停了,世界一片刺眼的白。
柳氏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婴儿,又看看摆在桌上的三样东西:玉佩、荷包、血书。
她拿起血书,对着晨光细看。上面的字她大多不认识,只勉强认出几个:
“癸……亥……年……”
“赵……氏……女……”
“托……忠……仆……”
“……险……勿……寻……”
后面的字完全糊了。
柳氏呆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血书和银票重新包好,藏进墙角的破瓦罐里,用旧衣服盖严实。
只留下那块玉佩。
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心想,这大概是孩子的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得给你起个名儿。”
柳氏轻声说,像是怕吵醒婴儿。
叫什么好呢?
窗外,雪后的天空露出一角淡蓝,云层散开,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柳氏看着那光,又看看手里的玉佩。
“云。”她念出玉佩上那个字的形状,“你姓什么我不知道,但这个字,大概是你的根。”
“落……”她顿了顿,“落到我这儿,是命。往后的路,得你自已走,走到哪儿,落在哪儿,都是你的造化。”
“就叫云落吧。”
床上的婴儿忽然动了动,睁开眼。
那是一双清亮亮的眼睛,黑葡萄似的,映着窗外的雪光,也映着柳氏疲惫的脸。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氏,然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像是一个笑。
柳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伸手,粗糙的、生着冻疮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云落。”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哽咽,“婆婆在呢。”
“以后……婆婆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