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琢无虞

第1章

玉琢无虞 折樱雪绊 2026-02-14 11:39:44 都市小说
。,正瞧见山路两侧的桃李才刚鼓起花苞,浅粉淡白的骨朵儿在枝头攒着,被山间晨雾浸润得湿漉漉的。车轮碾过青石板道,辘辘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早起的雀儿,扑棱着翅膀窜进林深处。“姑娘,前头就是凌仙宫的山门了。”驾车的是万毒谷外门的陈伯,在南疆待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来中原,说话时总忍不住左右张望,“这山可真高,雾气也重,比咱们谷里的瘴林瞧着还玄乎。”,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在腰际轻轻晃荡。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裙摆绣着银线勾出的缠枝藤纹——这是出谷前姨母特意吩咐裁的新衣,说是中原武林重礼仪,万毒谷虽不属正派之列,面子上总得周全。“陈伯,您看那屋檐。”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指向云雾缭绕处。,一座巍峨门楼隐约现形。碧瓦飞檐挑破云霭,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纹丝不动,想来是做工极精,寻常山风吹它不响。门楼正中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即便隔得远,也能看清“凌仙宫”三个字笔力遒劲,一勾一划都透着股端严气度。:“真气派。姑娘,听说凌仙宫这代的少主温寻,年纪轻轻就练成了凌虚剑法第七层,在年轻一辈里算是头一份了。温寻……”苏眠念着这名字,琉璃似的眸子眨了眨,“名字倒是好听,就不知人长得如何。”
她说话时唇边自然漾出两个浅浅梨涡,虎牙在下唇轻轻一磕,那股子鲜活劲儿便从眉眼间透出来。

陈伯早习惯自家姑娘这性子,笑呵呵道:“万毒谷谁不知姑娘爱瞧美人?只是这中原武林不比南疆,姑娘说话可得收着些,莫要吓着那些古板的老头子。”

“晓得啦。”苏眠应得轻快,身子却仍倚在车窗边,目光细细打量着渐近的宫观。

车队又行了一炷香功夫,终于在山门前停下。早有凌仙宫弟子候着,皆是白衣蓝襟的制式装束,腰佩长剑,站立时身形笔挺如松。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周正,上前抱拳道:“可是万毒谷的贵客?在下凌仙宫执事弟子周谨,奉少主之命在此迎候。”

苏眠被侍女扶下车,站定时理了理裙摆,这才抬眼看向周谨。她个子在南疆女子中算正常,到了中原却显得娇小,看人时需微微仰脸,偏那目光清亮亮的,不闪不避,倒让周谨先垂了垂眼。

“万毒谷苏眠,奉谷主之命前来赴盟会。”她声音温软,咬字却清晰,“有劳周师兄引路。”

周谨侧身做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他并非头一回见南疆来的女子,万毒谷虽少与中原往来,每五年一次的武林盟会总会派使者参加。只是从前来的多是中年长老,像这般年纪轻、容貌又格外出挑的,倒真是头一遭。

石阶共九百九十九级,取“道途绵长,终登仙境”之意。苏眠提着裙角一步步往上走,呼吸却丝毫不乱——万毒谷建在瘴林深处,每日上下山采药练功,脚力早练出来了。倒是身后几个随行的谷中弟子,走到一半便开始喘气。

“苏姑娘好内力。”周谨见状,语气里添了三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周师兄谬赞。”苏眠笑盈盈道,“不过是常在山里跑,练出来的野路子罢了,比不得凌仙宫正统心法。”

她说话时眼尾自然下垂,卧蚕处透着淡淡粉晕,瞧着无辜又娇怯。周谨心头那点因她容貌而生出的惊艳,渐渐化作几分好感,话也多了些:“此次盟会共来了二十七派,客房都安排在清晏苑。万毒谷的院子靠东,窗外有片梅林,这会儿虽过了花期,但景致还算清幽。”

“多谢周师兄费心安排。”

说话间已至山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山势而建的殿宇楼阁铺展开来,青瓦白墙,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晨雾在殿宇间缓缓流淌,偶有白衣弟子穿行其间,步履轻捷,衣袂飘举,真当得起“凌仙”二字。

苏眠跟着周谨穿过两道月洞门,沿途遇见不少别派弟子。有人认出万毒谷的服饰,目光便多了几分打量——南疆用毒的门派,在中原武林眼里总归有些神秘莫测。苏眠全当不觉,只饶有兴致地观察四周。

凌仙宫的布局讲究中正平和,主殿居中,客院分列两侧。庭院里多植松竹,石径旁设有流水渠,清澈山泉潺潺流过,水面飘着几瓣早落的樱桃花。苏眠经过时俯身瞧了瞧,水里竟游着几尾红鲤,肥硕得很,见了人影也不躲。

“这鱼养得真好。”她轻声感叹。

周谨笑道:“是少主从前年春天开始养的,说山泉清寂,添些活物添些生气。”

苏眠直起身,心想这位温少主倒是个有趣的人。

清晏苑东侧的院子题名“疏影”,推开木扉,果然见墙角植着十数株老梅。此时叶已成荫,郁郁葱葱的,在粉墙上映出一片晃动的绿影。院中石桌石凳俱全,井台旁还有架秋千,绳子上缠着嫩绿的藤蔓。

“这秋千……”苏眠有些意外。

“也是少主吩咐添的。”周谨解释道,“说各派或许有女眷同来,有个消遣的物件总是好的。”

侍女们开始从车上搬行李。苏眠在院里转了一圈,推开正屋的门。屋内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柜,窗前设着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只天青釉的瓷瓶,里头插着几枝带叶的桃枝。床帐是雨过天青的素色,被褥松软,透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姑娘可还满意?”周谨问。

“极好。”苏眠真心实意道,“替我谢过温少主。”

周谨又交代了几句盟会日程——明日辰时在主殿召开首次集会,各派需到场;午后是自由切磋交流;晚宴设在酉时三刻。交代完毕便拱手告辞。

苏眠送他至院门,折返时见侍女小满正从箱笼里取衣物。小满是姨母拨给她的贴身婢女,今年刚满十五,圆脸杏眼,性子活泼。

“姑娘,这凌仙宫可真大,我刚才往外瞧了眼,回廊套着回廊,差点迷了眼。”小满一边挂衣裳一边念叨,“不过那些弟子倒是客气,方才有人送了茶点来,说是少主吩咐的,各院都有。”

苏眠走到桌边,揭开食盒盖子。里头是四样点心:豌豆黄、桂花糕、杏仁酥,还有一碟她叫不出名的,白白软软,撒着糖霜。

她拈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口中。糕体绵软,桂花香气清甜不腻,糖量放得恰到好处。南疆饮食偏酸辣,这般精细的甜点倒是少见。

“手艺不错。”她点评道,又尝了块杏仁酥。

小满凑过来:“姑娘,您说那位温少主,会不会也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是个冷若冰霜的贵公子?”

苏眠被她逗笑:“你呀,少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凌仙宫是正道魁首,少主自然该是端方守礼的君子模样。”

“那可不一定。”小满撇嘴,“上回咱们在苗寨见的那个少族长,不也号称温文尔雅,结果呢?背地里……”

“小满。”苏眠打断她,声音仍是软的,目光却淡了些,“出门在外,谨言慎行。”

小满缩缩脖子:“奴婢知错了。”

主仆二人收拾妥当,已是午后。春日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地上铺出斜斜的光斑。苏眠换了身轻便的衣裙,带着小满出了院子,打算在凌仙宫里逛逛。

盟会尚未正式开始,各派弟子大多在住处安顿,路上行人不多。苏眠顺着回廊慢行,沿途留心观察凌仙宫的布局。她记性极好,走过的路看过一遍便能记个七七八八,这是从小在瘴林里采药练出的本事——那些毒瘴弥漫的林子,走错一步都可能要命。

行至一处水榭,见几个年轻弟子正在廊下练剑。白衣翩跹,剑光如雪,动作整齐划一,显然练的是同一套基础剑法。苏眠驻足看了片刻,微微点头。

凌仙宫以剑法闻名,“凌虚剑法”讲究轻灵飘逸,化实为虚。这几个弟子虽只练基础招式,但起手转承间已能看出功底扎实,手腕稳,脚步轻,呼吸匀长。

“姑娘也懂剑法?”身后忽然传来温润男声。

苏眠回身,见一青年站在三步开外。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了身月白长袍,外罩淡青纱衣,腰间系着条素色绦带,悬一枚羊脂玉佩。面容生得极好,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目却如墨画就,尤其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本该含情,偏那眸光沉静温和,冲淡了三分风流气。

他鼻梁高挺,薄唇颜色偏淡,下唇正中一点浅褐色小痣,为他端正的容貌添了丝若有若无的艳色。此刻他唇角微扬,笑意清浅,正静静看着苏眠。

苏眠眨眨眼,想起陈伯路上说的话。

“阁下是……温少主?”她问。

温寻颔首:“正是温寻。姑娘是万毒谷的苏师妹吧?周谨方才同我说,已安排贵派住下。”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才出口。苏眠注意到他站姿挺拔,但肩背线条并不紧绷,是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刻进骨子里的端正。

“多谢少主安排,疏影院很清静。”苏眠福了福身,算是见礼。起身时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忽然莞尔,“周师兄在路上夸少主年少有为,剑法超群,倒忘了说,少主这般品貌,若是放进南疆的美人谱里,定能排进甲等。”

这话她说得自然坦荡,仿佛在评价一朵花、一株草。小满在她身后倒吸口凉气,几个练剑的弟子也停了动作,悄悄往这边看。

温寻微微一怔。

他自幼长在凌仙宫,听过的赞誉不少,有夸他天资卓绝的,有赞他行事稳重的,也有感叹他容貌出众的——但那些话多含蓄,从未有人这般直白、这般理所当然地说出来,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耳根隐隐发热。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水榭外的池面:“苏师妹说笑了。”

“不是说笑。”苏眠却认真道,“美人之美,各花入各眼。在我看来,少主的相貌,胜在骨相清正,皮相精致,尤其这双眼——”她顿了顿,见温寻耳廓那点薄红已蔓延到颈侧,这才笑眯眯收口,“罢了,再说下去,少主怕是要恼了。”

温寻轻咳一声,转回话题:“苏师妹方才看弟子练剑,似乎颇有见解?”

“见解谈不上,只是觉得凌仙宫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苏眠顺着他的话道,“基础招式练到这般圆融境地,可见平日教导有方。”

她说这话时收敛了玩笑神色,琉璃眸子清凌凌的,倒真有几分认真探讨武学的模样。温寻心头那点不自在稍缓,温声道:“苏师妹若对剑法有兴趣,明日盟会后的切磋环节,可观各派年轻弟子比试。”

“那敢情好。”苏眠笑应,“我们万毒谷以用毒解毒见长,武功招式上确实粗疏些,正好借此机会开开眼界。”

两人又聊了几句盟会安排,温寻说话始终温和有礼,问起万毒谷路途是否顺利,南疆气候与中原差异,苏眠一一答了。她答话时语速轻快,偶尔讲到途中趣事,眉眼便生动起来,颊边梨涡时隐时现。

温寻静静听着,目光多数时候落在她眉眼以下的位置——这是礼节,也是习惯。只是这姑娘说话时表情实在丰富,那双琉璃眸子里光影流转,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所以说,我们足足绕了三日的路。”苏眠讲到某处山路塌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俏皮,“陈伯气得直骂娘,说中原的官道还不如南疆的野路结实。”

温寻唇角弯了弯:“今年春雨多,各地确有路段受损。苏师妹一路辛苦。”

“不辛苦,反倒看了不少新鲜景致。”苏眠说着,忽然抬眼看他,“少主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没歇息妥当?”

温寻眸光微凝。

他今晨确实有些不适,“寒髓引”每月总有几日隐隐发作,虽不严重,但总会让他面色比平日更苍白些。宫中医师把过脉,只说需按时服用炎阳丹,静心休养。他自忖掩饰得不错,连父亲都未察觉,没想到被这初见的姑娘一语道破。

“无碍,许是春日困乏。”他轻描淡写带过,转而道,“苏师妹初来,可要在下引路逛逛凌仙宫?后山有片桃林,花开得正好。”

苏眠看了眼天色:“今日有些乏了,改日再叨扰少主。倒是方才进来时,瞧见主殿檐角的铜铃很是精巧,不知是何工艺?”

“那是宫中年长的匠人所制,铃心灌了铅,寻常风摇不响,唯有大风过山时才会鸣响。”温寻耐心解释,“凌仙宫地处高山,风声常啸,若用寻常铜铃,日夜不休反倒扰人清静。”

“原来如此。”苏眠点头,“心思巧妙。”

又闲谈片刻,苏眠称要回院整理药材,温寻便不再多留,嘱咐她若有需要可随时寻执事弟子,这才告辞离去。

他走时步态平稳,背影挺拔如竹。苏眠立在原地看着他转过回廊拐角,这才收回目光。

“姑娘,您方才也太……”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哪有一见面就夸人相貌的,还是那样夸法。”

“我说的是实话呀。”苏眠无辜地眨眨眼,“温少主确实生得好,比我之前在苗疆见的那个第一美男子还胜三分。”

“那也不能直说呀!”小满跺脚,“这儿是中原,规矩多,姑娘小心被人说轻浮。”

苏眠笑着戳她额头:“知道啦,小管家婆。我这不是见温少主性子好,才逗他两句么。你瞧他,被我夸得耳根都红了,偏还要端着少主架子,怪有趣的。”

小满还想说什么,苏眠已转身往疏影院走:“回去吧,把咱们带的药材理一理。明日盟会,各派都会带些自家特产来交流,咱们万毒谷可不能落了面子。”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返回。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苏眠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温寻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本该是多情的眼型,偏那眸光沉静得像深山古潭,不起波澜。

倒真是个矛盾的人。她心想。

而此时,温寻已回到自已的“清晖院”。

院子比客院大些,陈设也更简朴。正屋是书房兼起居室,东厢是卧房,西厢空着,偶尔用作茶室。院里种了几丛翠竹,竹下置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纹路。

温寻在石凳坐下,执事弟子周谨正候在一旁汇报各派安顿情况。

“……铁剑门来了七人,住听松院;青霞派五位,在枕霞阁;落英山庄庄主亲自带队,共九人,安置在望岳轩。”周谨一板一眼道,“万毒谷此次来了六人,除苏姑娘外,还有一位陈姓车夫,四名随行弟子,皆是年轻人。”

温寻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棋盘纹路上轻划。方才那姑娘的声音还在耳边绕——清甜温软,说话却直白得很,像南疆山林里淌出的溪水,清澈见底,丁零当啷响得热闹。

“少主?”周谨见他走神,轻声唤道。

温寻回神:“继续。”

“是。玄机阁此番派了少阁主谢不疑前来,昨日便到了,说要先熟悉环境,这会儿正在后山桃林赏花。”

温寻点点头。谢不疑是玄机阁阁主独子,年纪与他相仿,在江湖上以风流倜傥、消息灵通闻名。此人行事不拘一格,但确有真才实学,不可小觑。

周谨汇报完毕,迟疑片刻,又道:“少主,方才那位苏姑娘……似乎与传闻中万毒谷之人的性子不大一样。”

“哦?”温寻抬眼,“你听到什么传闻?”

“都说万毒谷地处南疆,谷中人多阴沉寡言,擅使毒物,性情古怪。”周谨老实道,“可这位苏姑娘言笑晏晏,瞧着倒是活泼开朗。”

温寻想起她方才评点自已相貌时那坦荡模样,唇角不由弯了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万毒谷既来赴会,便是客。传话下去,命宫中弟子待客以礼,不得因出身门派有所轻慢。”

“是。”

周谨退下后,院里只剩温寻一人。他静坐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丹药服下。丹药入腹,一股暖流缓缓扩散,驱散了四肢百骸隐约的寒意。

“寒髓引”这毒,从他六岁那年起便如影随形。每月发作三五日,发作时如坠冰窟,需服炎阳丹压制。父亲请遍名医,皆言此毒罕见,根治无方。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与毒共生,只是每每毒发,总忍不住想——若没有这毒,他是否能活得再恣意些?

就像方才那姑娘。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梨涡浅浅,仿佛这世间没什么值得忧愁的事。万毒谷预备谷主的身份,南疆与中原的隔阂,这些本该是沉甸甸的东西,在她身上却轻得像片羽毛。

温寻轻轻呼出口气,起身走向书房。桌上摊着明日盟会的流程纪要,他需再核对一遍。父亲近年渐少管事,将许多事务交予他打理,他不能有半分疏漏。

只是提笔时,眼前又晃过那双琉璃似的眸子。

他摇摇头,敛了心神。

疏影院里,苏眠正带着小满整理药材。

她从南疆带来的多是解毒疗伤的药材,也有几样罕见毒草,是预备与其他门派交换用的。万毒谷虽以用毒闻名,但医毒本就同源,谷中解毒的功夫其实更胜一筹。只是中原武林对用毒多有偏见,提起万毒谷,总先想到阴谋诡计。

“姑娘,这瓶‘碧磷粉’要不要带?”小满捧着一个青瓷小瓶。

“带一瓶小的就好,以防万一。”苏眠接过瓶子,指尖摩挲着瓶身冰凉的釉面,“明日各派齐聚,难保没有宵小之辈混进来。带些防身的东西,总没错。”

她说话时神色认真,与方才在水榭边嬉笑的模样判若两人。小满知道,自家姑娘平日里瞧着活泼爱闹,办正事时却从不含糊。万毒谷预备谷主不是白叫的,苏眠十三岁起便跟着姨母处理谷中事务,用毒解毒的本事在年轻一辈里已是翘楚。

药材理毕,天色渐晚。凌仙宫弟子送来晚膳,四菜一汤,都是清淡口味。苏眠尝了尝,觉得味道尚可,只是少了南疆菜的辛辣劲儿。

用罢饭,她在院里走了几圈消食。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云层染成金红色,又渐渐褪成青灰。远处殿宇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起来,檐角挂起灯笼,一点一点,像散落的星子。

小满打了热水来,苏沐洗漱完毕,换上寝衣。长发解开,如瀑般垂至腰际,她坐在镜前慢慢梳理,铜镜里映出一张瓷白的小脸。

今日见了不少人,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位温少主。确实生得好,性子也温和,只是……总觉得他温润的表象下,藏着些什么。

苏眠放下梳子,吹熄烛火。

罢了,明日还要早起。盟会上,有的是机会慢慢瞧。

而此时,清晖院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温寻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月色皎洁,竹影在窗纸上摇曳。他起身走到院中,夜风微凉,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

他忽然想起父亲白日里说的话。

“万毒谷此次派预备谷主前来,态度已算郑重。你接待时需把握分寸,既不可过分亲近引人猜疑,也不可冷落慢待失了礼数。”

分寸。

温寻望着疏影院的方向——那院子隐在夜色里,只檐角一点灯笼光晕隐约可见。

今日初见,他似乎……并未把握好分寸。

那姑娘夸他相貌时,他本该正色提醒“此言不妥”,或是淡然回一句“皮囊外物,不足挂齿”。可他竟任由她说下去,甚至还因她那句“再说下去怕是要恼”而心头微动。

不妥。

温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明日盟会,各派齐聚,他是凌仙宫少主,需持身端正,行事公允。那些无谓的思绪,不该有。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转身回屋,月白衣袍在夜色里划过一道清浅弧线,很快没入门内。

疏影院的窗边,苏眠正倚着窗框看月亮。

她没睡,倒不是认床——万毒谷弟子常年外出采药,荒山野岭都睡得,何况这般舒适的客院。只是初来乍到,总想多看看这凌仙宫的夜色。

月光洒在院中石桌上,将那棋盘纹路照得清晰。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温寻今日坐在这儿的样子——背挺得笔直,指尖划过棋盘,明明年纪不大,却已有了执棋者的沉稳气度。

有趣。

苏眠轻轻合上窗,躺回床上。

明日,且看看这场武林盟会,会下出怎样一盘棋。

翌日寅时三刻,疏影院的灯便亮了。

小满轻手轻脚端来热水时,苏眠正坐在镜前梳头。乌黑长发握在手中,发尾几乎垂到地面,在晨光里泛着鸦青色的光。她今日换了身鹅黄交领襦裙,外罩淡青半臂,腰间系着同色丝绦,丝绦上挂了个小小的锦囊——里头装的是防身的药物。

“姑娘今日这身好看。”小满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又从箱笼里取出一对珍珠耳坠,“配这对如何?”

苏眠侧头瞧了瞧:“太素了。戴那对银丝嵌碧玺的。”

小满依言换了耳坠,又帮她将长发挽成双髻,髻边各簪一朵小小的绢制鹅黄色海棠。收拾停当,铜镜里的少女明眸皓齿,那对琉璃似的眸子在晨光里清亮亮的,颊边梨涡不笑时也隐约可见。

“各派赴会,姑娘这样打扮会不会太俏了些?”小满有些迟疑。

苏眠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万毒谷本就以女子为尊,我若穿得灰扑扑的,反倒让人看轻了去。何况——”她转头朝小满眨眨眼,“武林盟会,各派年轻弟子齐聚,我总得给咱们南疆长脸不是?”

小满噗嗤笑出声:“姑娘这是去看比武,还是去比美?”

“两不耽误。”苏眠也笑,从妆匣底层取出个细长木盒,打开,里头是支通体漆黑的发簪,簪头雕成缠绕的藤蔓状,样式古朴,“这个也戴上。”

“这不是谷主给您的‘乌木簪’么?”小满认得此物,这是万毒谷预备谷主的信物之一,簪身中空,藏有三根淬毒银针,危急时可作防身之用。

苏眠将簪子递给她:“今日人多眼杂,戴着稳妥些。”

小满替她簪在右髻后侧,与绢花错开,倒也不显突兀。主仆二人收拾妥当,用过清粥小菜,辰初时分便出了院门。

天色尚早,山间晨雾未散,白茫茫的,将殿宇楼阁罩得影影绰绰。路上已能见到各派弟子,三三两两往主殿方向去。服饰各异,有穿劲装的,有着长袍的,有佩剑的,有悬刀的,还有几个苗疆打扮的,身上银饰叮当作响。

苏眠边走边看,脚步不疾不徐。小满跟在她身侧,小声道:“姑娘您瞧,那边那几个穿紫衣的,是不是青霞派的?听说他们派中女弟子居多,剑法走轻灵路子。”

“嗯,青霞派的‘流云剑法’确实以轻灵著称。”苏眠目光扫过,又看向另一侧,“那几位背重剑的,应是铁剑门弟子。铁剑门讲究以力破巧,剑招沉稳刚猛,与青霞派恰好相反。”

说话间已至主殿前。那是一座面阔九间的重檐庑殿顶建筑,朱漆大门洞开,里头已站了不少人。殿前匾额上书“凌霄殿”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与山门那块如出一辙。

苏眠迈过门槛,殿内景象映入眼帘。

大殿极为开阔,可容数百人。正北设一主位,左右各列三排座位,每排十数把交椅,按门派地位排列。此刻已有近半座位有人,交谈声、寒暄声混在一处,嗡嗡的,却不显嘈杂。

她抬眼望去,见左手第一排靠前的位置空着,椅背上贴着“万毒谷”三字。再往前是“凌仙宫”,主位空置,两侧已坐了几位年长些的弟子,周谨也在其中,正与旁座的人低声说话。

右手边第一排是“铁剑门”,坐了个虬髯大汉,正大马金刀地喝茶,声如洪钟。再往右是“青霞派”,三位女弟子并坐,皆是紫衣,年长的约莫三十许,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此刻都端坐着,目不斜视。

苏眠领着人往万毒谷的座位去,沿途经过几派,能觉出不少目光落在自已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道带着明显的审视。她只作不觉,步履平稳,唇角甚至噙着点浅笑,行至座位前,拂衣坐下。

小满立在她身后,另外四名万毒谷弟子分坐两侧。

刚落座,斜后方传来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这位便是万毒谷的苏师妹?”

苏眠回头,见说话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穿了身竹青色锦袍,腰间悬玉,手里摇着把折扇。面容俊朗,眉眼含笑,瞧着倒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意味。

“正是。”苏眠颔首,“阁下是?”

青年合扇拱手:“在下玄机阁谢不疑。久闻万毒谷苏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圆滑,苏眠却听出里头试探的意思——她今年十六,初入中原,哪来的“大名”?这谢不疑显然是在套话。

她也不戳破,只笑盈盈道:“谢师兄谬赞。玄机阁消息灵通,江湖皆知,倒是苏眠孤陋寡闻,今日才得见谢师兄风采。”

谢不疑挑眉,眼里掠过一丝兴味。他还欲再说,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凌仙宫温宫主到——少主到——”

满殿人声霎时一静。

苏眠随众人起身,目光投向殿门。只见一行人缓步而入,为首的是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着一身玄色道袍,头戴莲花冠,步履沉稳,目光扫过殿内,不怒自威。

这便是凌仙宫宫主温静轩了。苏眠心想。听闻他执掌凌仙宫二十余载,武功已臻化境,是当今武林泰斗之一。

目光往后移,落在温静轩身后半步的青年身上。

温寻今日换了身月白色暗纹交领长袍,腰束玉带,外罩淡青色纱衣。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许是因着正式场合,他神色比昨日肃穆些,薄唇微抿,眸光平静地落在前方虚空处,并不左右顾盼。

他与温静轩行至主位前,转身面向众人。温静轩抬手虚按:“诸位请坐。”

众人落座,苏眠也收回目光,端起手边茶盏,揭开盖子,茶香袅袅。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凌仙宫待客倒是大方。

“五年一度武林盟会,今日于凌仙宫召开,温某代中原武林各派,欢迎远道而来的诸位同道。”温静轩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盟会之旨,一在互通有无,二在切磋武艺,三在商讨武林大事。望诸位秉持以武会友、以德服人之心,共促江湖安定。”

开场话说得四平八稳,各派掌门、代表纷纷应和。苏眠听着,心思却飘到别处——她注意到温寻坐下后,右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左腹,虽然动作极快,几乎眨眼间便恢复如常,但她自幼与药材毒物打交道,对人体的细微变化最是敏感。

毒发之症?她抿了口茶,若有所思。

接下来是各派自我介绍。从铁剑门开始,那虬髯大汉起身抱拳:“铁剑门,铁震山。带六名弟子赴会,叨扰了。”

干脆利落,说完就坐。接着是青霞派,那位年长的紫衣女子起身,声音清越:“青霞派,柳如霰。奉家师之命前来,愿与各派同道切磋交流。”

苏眠多看了她两眼。柳如霰约莫二十岁年纪,容貌秀丽,眉眼间有股英气,说话时不卑不亢,颇有气度。

轮到玄机阁,谢不疑摇着扇子起身,笑吟吟道:“玄机阁谢不疑,奉家父之命来凑个热闹。诸位若有想打听的消息,会后可来找我,价格好商量。”

这话引得几声低笑。温静轩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

一圈轮下来,最后是万毒谷。苏眠放下茶盏,起身福了一福:“万毒谷苏眠,代谷主苏挽月前来赴会。南疆与中原路途遥远,谷中事务繁忙,姨母未能亲至,特命我向温宫主及诸位前辈致歉。”

她声音温软,姿态却从容,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语声。万毒谷这些年少有参与中原事务,此次竟派预备谷主前来,已是意外;来的又是这般年轻的姑娘,更让人侧目。

温静轩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温声道:“苏谷主客气。万毒谷能遣使前来,已是给凌仙宫面子。苏姑娘一路辛苦。”

“温宫主言重了。”苏眠含笑应了,款款落座。

她能觉出不少视线仍胶在自已身上,其中几道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怀疑。这也是意料之中——万毒谷在江湖上名声微妙,用毒的门派,总让人忌惮三分。

她垂眸,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坐在主位的温寻,此刻也正看着苏眠。她今日换了鹅黄色衣裳,发间那对鹅黄绢花衬得肤色愈发瓷白,坐在一群或灰或蓝的武林人士中,像早春枝头初绽的迎春,明晃晃的,让人移不开眼。

方才她起身说话时,他注意到她发髻后侧簪了支乌木簪——那是万毒谷预备谷主的信物,他曾在典籍中见过图样。簪身古朴,与她娇俏的打扮其实不算相配,可簪在她发间,竟也不显突兀。

“寻儿。”

父亲低唤将他思绪拉回。温寻侧首,见温静轩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询问。他定了定神,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只是左腹那处隐痛,又细细密密地泛上来。

接下来是各派呈礼的环节。这是武林盟会的惯例,远道而来的门派会备上当地特产或本派珍品,既表敬意,也作交流。铁剑门献上一柄精铁锻造的短剑,青霞派是一匣上等伤药,玄机阁则是卷前朝孤本棋谱。

轮到万毒谷,苏眠起身,小满捧上一只尺许长的檀木盒。盒盖打开,里头铺着红色丝绒,绒上整齐排列着十只玉瓶,每只约拇指大小,通体莹白。

“此乃万毒谷秘制‘清心丹’。”苏眠声音清亮,“可解寻常蛇虫之毒,对瘴气亦有抵御之效。南疆多毒物,此丹是谷中弟子常备之物,特呈五十粒,聊表心意。”

殿中起了一阵低哗。江湖中人行走在外,最怕的便是中毒受伤。万毒谷的解毒丹闻名已久,只是向来不外流,如今一送便是五十粒,手笔不可谓不大。

温静轩示意周谨上前接过,温声道:“万毒谷厚礼,温某代各派谢过。”

苏眠微笑颔首,坐回原位。她能觉出那些审视的目光里,怀疑少了几分,探究多了些许。这也正是姨母让她带此物来的用意——万毒谷擅毒,更擅解毒。这份礼,既是示好,也是展现实力。

献礼毕,已近午时。温静轩宣布休会,未时于殿前广场开始年轻弟子的切磋交流。众人起身散去,三三两两结伴往膳堂方向去。

苏眠带着人刚出殿门,便听见身后有人唤:“苏师妹留步。”

回头,见是温寻。他不知何时从主位下来,此刻正站在她身后三步处,神色依旧温和,只是面色似乎比晨间更苍白了些。

“温少主。”苏眠停下脚步。

“苏师妹初来,怕是不熟悉膳堂位置,不如与我等同去?”温寻说话时目光落在她眉眼的高度,是恰到好处的礼节。

苏眠看了眼他身后——周谨和另外两名凌仙宫弟子候在一旁,皆是昨日见过的面孔。她嫣然一笑:“那便有劳少主了。”

一行人往东侧膳堂去。路上遇见各派弟子,纷纷与温寻见礼。温寻一一颔首回应,举止从容有度,只是偶尔会微微蹙眉,呼吸也略沉了些。

苏眠走在他身侧稍后半步,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像是松针混着雪水的味道。她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按在腹侧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少主可是身体不适?”她轻声问。

温寻脚步微顿,转首看她。少女仰着脸,琉璃眸子里映着天光,清澈见底。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关切。

“无碍,老毛病了。”他轻描淡写,顿了顿,又补了句,“多谢苏师妹挂心。”

苏眠点点头,没再追问。江湖中人,谁没点不便言说的旧疾隐痛?她虽看出些端倪,但交浅不言深,这个道理她懂。

膳堂是座宽敞的大殿,里头摆了数十张圆桌,此刻已坐了大半。温寻引着苏眠往靠窗一桌去,那桌只坐了两人——谢不疑,还有位穿铁剑门服饰的年轻弟子。

“苏姑娘,又见面了。”谢不疑摇着扇子笑,“来,坐这儿,这儿视野好,能瞧见外头的桃林。”

苏眠从善如流地坐下,小满立在她身后侍候。温寻在她右侧落座,周谨等人另坐一桌。

铁剑门那弟子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浓眉大眼,见苏眠看他,憨厚一笑:“在下铁剑门陆怀舟。苏姑娘,你们南疆的‘清心丹’真能解百毒?”

“陆师兄说笑了,‘清心丹’只能解寻常毒物,若是奇毒,还需对症下药。”苏眠温声解释,“不过行走江湖,备些防身总是好的。陆师兄若需要,会后我可赠你几粒。”

陆怀舟眼睛一亮:“那便先谢过苏姑娘了!”

说话间,凌仙宫弟子开始上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皆是家常菜色,但用料讲究,味道也清爽。苏眠尝了口清炒笋尖,脆嫩鲜甜,火候恰到好处。

“凌仙宫的厨子手艺不错。”谢不疑夹了块红烧肉,点评道,“比我们玄机阁的强,我们那儿厨子做菜,咸的咸死,淡的淡死。”

陆怀舟扒了口饭,含糊道:“我们铁剑门的厨子只会炖肉,大块大块的,管饱。”

苏眠被逗笑,眼弯成月牙:“我们万毒谷的饭菜偏酸辣,初来中原,还怕吃不惯。今日尝了,倒觉得清爽可口。”

她说话时,温寻正盛了碗汤,轻轻推到她面前:“山菌汤,趁热喝暖胃。”

动作自然,仿佛做了千百遍。苏眠道了声谢,捧起碗小口喝着。汤确实鲜美,菌子的香气混着鸡汤的醇厚,暖意从喉间一路滑到胃里。

谢不疑看看温寻,又看看苏眠,扇子摇得慢了些,眼里掠过一丝玩味。

用罢饭,离未时还有小半个时辰。谢不疑提议去桃林走走,陆怀舟憨笑着挠头:“我还得去找我师姐,她让我饭后去帮她看看剑。”

“沈师姐也来了?”温寻问。

“来了,今早到的,这会儿在客院收拾呢。”陆怀舟说着起身,朝众人抱拳,“诸位,我先走一步。”

他走后,桌上只剩三人。谢不疑合扇起身:“温兄,苏姑娘,一起去赏赏花?”

苏眠看向温寻。他面色依旧不太好,闻言却颔首:“也好,消消食。”

三人出了膳堂,往后山桃林去。春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桃林在山腰处,放眼望去,粉白一片,如云似霞。风过时,花瓣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毯子。

林间已有不少弟子,三三两两,或赏花,或切磋,或闲谈。见温寻来,纷纷行礼。温寻一一还礼,脚步不停,引着二人往林子深处去。

越往深处走,人越少。到一处溪水边,有座小小的六角亭,亭中石桌石凳俱全,桌上还摆了套茶具。

“这儿清静。”温寻在石凳上坐下,动作比平日慢了些。

苏眠在他对面坐下,谢不疑则倚在亭柱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

“温兄。”谢不疑忽然开口,“我今早收到消息,西北那边不太平,‘幽泉’的人又活动了。”

温寻神色一凝:“具体?”

“三个小门派,一夜之间被灭门,现场留了幽泉的标记。”谢不疑收了笑,神色难得严肃,“死状诡异,像是中毒,又像是被吸干内力。我爹让我提醒各派,盟会期间加强戒备。”

苏眠静静听着。她听过“幽泉”的名头,那是近十年在江湖中兴起的邪派,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专挑小门派下手,抢秘籍夺宝物,中原各派对其深恶痛绝。

“多谢告知。”温寻沉吟,“我会禀明父亲,加派人手巡山。”

谢不疑点头,目光转向苏眠:“苏姑娘,万毒谷在南疆,可曾听闻幽泉的踪迹?”

苏眠摇头:“南疆与中原隔得远,消息传递不便。不过若有用毒的高手出现,谷中应当会有察觉。我回去后,可传信问问姨母。”

“有劳。”谢不疑又摇起扇子,恢复了那副风流模样,“说起来,苏姑娘觉得这凌仙宫的桃花,比之南疆的如何?”

话题转得突兀,苏眠却从善如流:“南疆气候湿热,花木繁盛,但桃花开得不如中原好。凌仙宫这几日,桃花灼灼,云蒸霞蔚,是我见过最美的。”

她说这话时,正有一阵风过,枝头桃花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瓣飘进亭中,落在她发间衣上。她伸手拂去肩头花瓣,指尖莹白,与粉嫩花瓣相映,竟分不清哪个更剔透。

温寻看着,忽然觉得左腹那处隐痛,似乎减轻了些。

谢不疑将扇子摇得呼呼响,笑道:“花美人更美。苏姑娘往这一坐,这满林桃花都成了陪衬。”

这话说得直白,苏眠却不恼,只笑盈盈道:“谢师兄这张嘴,怕是在姑娘面前没少讨便宜。”

“冤枉。”谢不疑合扇作揖,“在下字字肺腑。”

说笑间,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连响三下。是未时到了。

温寻起身:“该去广场了。”

三人出了桃林,往殿前广场去。广场上已搭起三座擂台,呈品字形排列。正中一座最大,是各派掌门、长老观摩之处;左右两座略小,供年轻弟子切磋。

此刻广场上已聚了数百人,按门派分列。温寻将苏眠送至万毒谷所在位置,低声道:“苏师妹稍坐,切磋马上开始。”

苏眠道了谢,在椅上坐下。小满立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方才那位谢公子,说话好生轻浮。”

“玄机阁少阁主,风流名声在外,不足为奇。”苏眠目光落在擂台上,声音轻轻,“不过他方才说的幽泉之事,倒值得留意。”

“姑娘觉得会有危险?”

“难说。”苏眠从袖中取出那支乌木簪,指尖在簪头轻轻摩挲,“武林盟会,各派齐聚,正是鱼龙混杂之时。咱们小心些便是。”

说话间,温静轩已登上正中擂台,说了些“以武会友、点到为止”的场面话。接着宣布规则:切磋分三场,第一场是二十岁以下弟子比试,第二场二十至三十岁,第三场是各派高手自由切磋。每场胜者可得凌仙宫准备的彩头——一柄精钢剑,一瓶疗伤圣药,或是一本武功秘籍。

年轻弟子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第一场开始,首先登台的是铁剑门和青霞派的弟子。铁剑门那少年使一柄重剑,招式沉稳;青霞派女弟子剑走轻灵,身影翩跹。两人斗了三十余招,女弟子一剑挑飞对方长剑,胜了。

台下喝彩声起。苏眠看得认真,目光追着剑光走,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轻轻摇头。

“苏姑娘觉得这二人如何?”身侧忽然有人问。

苏眠转头,见谢不疑不知何时挤到了她旁边,正摇着扇子,笑吟吟看她。

“铁剑门那位,内力扎实,但招式太死,不懂变通。”苏眠如实道,“青霞派这位师姐,剑法轻灵,但下盘不稳,方才若对方变招攻她下盘,她未必躲得过。”

谢不疑挑眉:“苏姑娘好眼力。不过这位青霞派的柳如霰柳师姐,可是青霞派年轻一辈的翘楚,今年不过二十,已将‘流云剑法’练至第七层。”

苏眠望向台上已胜了两场的紫衣女子,点头:“确实厉害。不过——”

“不过什么?”

苏眠笑了笑,没答。不过这位柳师姐,似乎对温寻有些特别。方才温寻在台上宣布规则时,她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可不止是同道之谊。

她没说出来,谢不疑却看懂了,扇子掩唇低笑:“苏姑娘果然心思通透。”

正说着,台上已换了人。这次是凌仙宫弟子对上一个使刀的小门派弟子。凌仙宫弟子剑法飘逸,十招内便胜了。接着又胜两场,一时间风头无两。

温寻一直坐在主位侧方,静静看着。直到第四场,那凌仙宫弟子被一个使奇门兵刃的汉子逼得连连后退,他才微微蹙眉。

“周谨。”他低声唤。

周谨会意,飞身上台,替下那位师弟。他是温寻亲手教的,剑法已得凌虚剑法五六分真传,不过二十招便挑飞了对方兵刃。

台下喝彩声更响。苏眠看着,忽然轻声说:“凌虚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谢不疑侧目:“苏姑娘能看出周谨使的是凌虚剑法?”

“招式轻灵,以巧破力,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子。”苏眠道,“我曾听姨母提过,凌虚剑法共九层,练至第七层便可剑气外放。看周师兄的剑势,应当已到第五层了吧?”

“苏姑娘好见识。”谢不疑合扇击掌,“周谨今年二十一,凌虚剑法第五层,在年轻一辈里已算佼佼者。不过比起温兄,还是差得远。”

苏眠看向主位上的温寻。他端坐着,背脊挺直,侧脸在午后阳光下轮廓分明。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偏头,视线与她撞上。

四目相对,苏眠坦然一笑,温寻却怔了怔,随即移开目光,耳根隐隐泛红。

谢不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扇子摇得越发欢快。

切磋继续进行。太阳渐渐西斜,广场上的人却越来越多。年轻弟子们热血沸腾,上台比试的个个使出看家本领,精彩纷呈。

苏眠看得津津有味,偶尔与谢不疑低声交谈几句。谢不疑此人虽风流,见识却广,对各派武功如数家珍,点评也一针见血。苏眠从他那儿听了不少江湖轶事,倒也长了不少见识。

直到暮色四合,第一场比试才结束。胜者是青霞派的柳如霰,她连胜五场,最后一场与周谨打了近百招,以半招险胜。

温静轩亲自颁了彩头——一本剑谱。柳如霰双手接过,道了声谢,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温寻。

温寻起身宣布明日进行第二场比试,众人这才散去。

苏眠随着人流往外走,谢不疑跟在她身侧,摇着扇子道:“苏姑娘明日还来看么?”

“自然要来。”苏眠笑道,“这样精彩的比试,可不常见。”

“那明日我再来寻姑娘,给姑娘讲讲台上那些人的来历。”谢不疑说着,瞥了眼远处正与柳如霰说话的温寻,压低声音,“比如那位柳师姐,可是对温兄有意多年了。”

苏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暮色里,柳如霰站在温寻面前,仰着脸说着什么,唇角含笑。温寻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温和,却透着疏离。

“与我何干?”苏眠收回目光,语气轻松。

谢不疑挑眉,还想说什么,苏眠已福了福身:“谢师兄,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会。”

说罢,带着小满转身往疏影院方向去。鹅黄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谢不疑站在原地,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半晌,低笑一声:“有意思。”

那边厢,温寻终于打发走柳如霰,转身欲走,却被父亲叫住。

“寻儿,你来一下。”

温寻跟着温静轩进了书房。门关上,温静轩在太师椅上坐下,沉吟片刻,道:“今日万毒谷那丫头,你怎么看?”

温寻垂眸:“苏姑娘言行得体,进退有度,不愧是万毒谷预备谷主。”

“只是如此?”温静轩看着他,“我瞧谢不疑那小子,似乎对她颇有兴趣。”

“谢不疑对哪位姑娘没兴趣?”温寻语气平静,“父亲多虑了。”

温静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口气:“你身上寒毒未清,这些年为父一直忧心。万毒谷精于用毒解毒,或许……”

“父亲。”温寻打断他,抬起眼,“万毒谷与中原各派关系微妙,此时不宜与之走得太近。况且寒髓引之毒罕见,万毒谷也未必有解。”

温静轩沉默良久,终是挥挥手:“罢了,你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

温寻行礼退出。走出书房,天色已完全暗下,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他沿着回廊慢慢走,左腹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比白日更甚。

该服炎阳丹了。他想着,加快脚步。

经过疏影院时,他脚步顿了顿。院门关着,里头透出灯火,隐约能听见少女清脆的笑声,似乎在和侍女说今日比试的趣事。

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院内的苏眠,此刻正坐在窗边,就着灯火摆弄一只小瓷瓶。瓶里是她今日从一位苗疆弟子那儿换来的蛊虫,通体赤红,只有米粒大小,在瓶底缓缓蠕动。

“姑娘真要养这个?”小满凑过来看,一脸嫌弃,“瞧着怪瘆人的。”

“这是‘赤焰蛊’,毒性不强,但感知敏锐,用来探路最合适不过。”苏眠盖上瓶塞,将瓷瓶收进怀里,“中原不比南疆,多些防备总是好的。”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道:“姑娘,您说今日那位谢公子,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苏眠瞥她一眼:“小丫头整天想些什么。谢不疑那是风流成性,见着姑娘就要撩拨两句,当不得真。”

“那温少主呢?”小满压低了声音,“奴婢瞧着,他对姑娘似乎不太一样。”

苏眠手上动作一顿。

今日在亭中,他推过来的那碗汤;在广场上,与她目光相撞时微红的耳根;还有他明明身体不适,却强撑着主持大局的模样……

“温少主是君子,待人接物自有分寸。”她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针包,声音平静,“咱们是客,他是主,客随主便便是,莫要多想。”

小满“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苏眠吹熄灯火,躺到床上。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朦胧的白。她睁着眼,想起今日擂台上那些刀光剑影,想起谢不疑摇扇轻笑的模样,想起温寻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背脊。

江湖啊……

她轻轻吐出口气,闭上眼。

窗外,月色正好。

而在清晖院,温寻服下炎阳丹,盘膝坐在榻上运功。药力化开,暖流游走四肢百骸,将那股寒意渐渐压下去。

他睁开眼,额上已是一层薄汗。

月色从窗外淌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他想起白日里,桃林中,那少女拂去肩上花瓣的模样。指尖莹白,眉眼弯弯,笑起来时颊边梨涡浅浅,甜得像酿了三春的蜜。

他摇摇头,将那画面驱散。

不该想的。

明日还有诸多事务,需养精蓄锐。

他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

夜色渐深,凌仙宫沉寂下来。只有巡夜弟子规律的脚步声,在回廊间轻轻回荡。

山风过处,桃林簌簌,落花如雪。